纥石烈罕死的那年冬天,阿古拉十三岁,塔娜十一岁。
葬礼是在山谷里办的。女人们把纥石烈罕的尸身裹上三层白布,擡到谷口那片背风的坡地上。没有棺木,草原的规矩,首领死了,肉身还归草原。阿古拉站在最前面,手里攥着一把土,撒下去。塔娜站在他旁边,没哭,只是抿着嘴,抿得嘴唇发白。阿若站在孩子们身后,看着那具被白布裹紧的躯干一寸寸沉进坑里,脸上没什幺表情。
风很大。土扬起来,扑了她一脸。
——阿古拉是在那之后变了的。
从前那个满营地疯跑、追马撵羊、被人拎着后领子告状的混世魔王,好像跟着纥石烈罕一起埋进了土里。他一夜之间高了半头,肩膀也宽了,脸上那股孩子气褪得干干净净,换上一种和他年纪不相称的沉。
他做的第一件事,是遣散了纥石烈罕的后宫。
那些女人,有的是当年归附的部落献上来的,有的是连年征战时抢来的。年轻的二十出头,年长的也不过三十几。她们挤在营地东边那几顶帐篷里,终日无所事事,等着首领来挑。阿古拉把她们叫到营地中央,站在一块石头上,对她们说:
“我阿爸死了。你们不用再等了。”
那些女人你看我,我看你,没人说话。
“年轻的,没孩子的,想在部落里找男人的,我给你们做主。想回自己部落的,我派人送你们回去。”
有个女人哭了。不知道是哭纥石烈罕,还是哭自己。
阿古拉站在石头上,没看她。他瘦长的身影落在草地上,像一根还没长成、却已经能撑住东西的木桩。
第二件事,是手刃了他的叔父。
纥石烈罕的弟弟,突伦。纥石烈罕南下那年,突伦留在后方,管着部落的辎重和几顶帐篷。三年里,他攒了马、攒了羊、攒了十几个亲信。纥石烈罕带着残兵回来时,他跪在谷口迎接,涕泪横流。纥石烈罕一死,他就变了脸。
丧事办完第三天夜里,突伦喝醉了酒,闯进阿若的帐篷。他醉醺醺地指着阿若,用的是女真话,嗓门大得半个营地都听得见。
“都是这个蛮夷女人害了我大哥!我大哥这辈子,就是被她掏空了身子!快把这个女人送到我帐里来,让我好好教训教训她!”
阿若坐在灶边,没动。
塔娜挡在她身前,手里攥着一把切肉的短刀,刀刃对着突伦。阿古拉从隔壁帐篷冲进来的时候,突伦正伸手去拽阿若的胳膊。
阿古拉没有喊,没有骂。他从塔娜手里接过那把短刀,走上前,一刀捅进了突伦的肚子。
突伦倒下去的时候,眼睛瞪得溜圆,至死都没想明白——那个从小在他眼皮子底下疯跑的小子,什幺时候学会了杀人。
阿古拉拔出刀,在突伦的袍子上擦了擦血,然后把刀插回腰间。他转过身,看着阿若。
“阿妈,没事了。”
阿若看着他。他比她矮半个头,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,可那双眼睛,沉得吓人。她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”
第三件事,是打服周边来挑衅的部落。
纥石烈罕一死,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北边几个小部落蠢蠢欲动,今天抢几只羊,明天偷几匹马,后天在边界上射一箭就跑。他们欺阿古拉年少,欺这个部落只剩老弱妇孺。
阿古拉没有忍。
他把部落里剩下的青壮年凑起来,凑了不到三十个人。他带着这三十个人,骑上马,挎上刀,去追那些抢羊的、偷马的。他不打硬仗,只打巧仗。马少,他就夜袭;人少,他就设伏。他把那些小部落一个个引到山谷里,借着地形打,打了半年,周边再没人敢来招惹。
一年后,他的马背上挂着三颗人头回来。是三个部落首领的。
他把人头挂在谷口的木桩上,示众三天。从那以后,方圆几百里,都知道纥石烈罕的儿子不好惹。
——三年过去。
阿古拉十六岁,已经比阿若高出半个头。他生得不像纥石烈罕那般粗犷,倒是像阿若多些,眉眼深,鼻梁高,眼睛绿得亮而沉。他话不多,行事利落,部落里的人服他,也怕他。
塔娜十四岁,出落得亭亭玉立,眉眼和阿若完全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,可性子比阿若强得多,那幺多年她一直在阿古拉背后替他撑着。
阿古拉的脾气,比他父亲要好。可好人做首领,往往比狠人更难。有人不服他,有人暗地里做手脚,有人挑拨离间。这些事,阿古拉看不出来,塔娜看得出来。她小小年纪,却有一副比她哥哥还稳的心肠,话不多,可每说一句,都落在点上。谁跟谁不对付,谁家最近缺了什幺,谁和外面勾勾搭搭,她一件一件地记在心里,夜深了再慢慢讲给阿古拉听。
部落勉强安稳了。牛羊添了数,帐篷翻了新,孩子们又开始在营地里疯跑。
日子过得像草原上的风,不快也不慢。
这年秋天,一个消息从南边传过来,打破了山谷的平静。
那天傍晚,阿古拉从外面回来,进了阿若的帐篷。他掀帘进来,身上带着冷风,在灶边坐下,伸手从矮几上拿了一块肉干塞进嘴里,嚼了两口,才开口。
“中原那边,据说要来个汉人使节。”
阿若正在缝一件皮袄。针尖穿过厚皮子,发出轻微的“嗤”声。她没擡头。
“哦,是吗。”
“嗯。”阿古拉又嚼了一口肉干,“说是来议和的。汉人新帝登基这幺多年,跟我们打了这幺久,两边都耗得不轻。这一回,那边主动派使节来,想跟我们谈和。”
阿若把针拔出来,换了个方向,继续缝。
阿古拉靠在矮几上,仰着头看帐篷顶,像是想起了什幺。
“我记得那个使节的名字可奇怪了。”他说,“明明是个男人,却取了个女人名字。”
阿若的手顿住了。
针停在皮子上,没有穿过去。她擡起头,看着阿古拉。
“他叫什幺?”
阿古拉偏过头看她,有些奇怪:“阿妈,你好奇这个干嘛?”
阿若没说话。
阿古拉耸了耸肩,随口答了。
“名字好像叫——沈昭昭。”
帐篷里静了一瞬。
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,锅里炖着的肉汤咕嘟咕嘟地翻着泡。
阿若低着头,看着手里的针。针尖上还挂着半截线,在火光里亮了一下。
她把针慢慢插回皮子上,一针,一针,把剩下的那道缝口缝完。针脚很稳,没有一针歪的。
“阿妈?”阿古拉喊她。
“嗯。”阿若应了一声,把缝好的皮袄抖开,看了看。针脚细密,是她这些年练出来的手艺。她把皮袄叠好,放在膝上。
“使节什幺时候到?”她问。
“说是下个月。”阿古拉说,“怎幺了?”
阿若把那件皮袄放在一旁,站起来,走到灶边,拿起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。汤已经炖得浓了,肉香混着盐味扑上来。她舀了一勺,尝了尝,又放下。
“没怎幺。”她说,“随便问问。”
阿古拉看着她。他总觉得阿妈的反应有些怪,可又说不清哪里怪。他坐在那里,又拿了一块肉干,嚼着,没再问。
帐篷外,塔娜的声音远远地传进来,在喊阿古拉,说羊圈的门坏了,让他去修。阿古拉应了一声,站起来,掀帘出去了。
帐篷里只剩阿若一个人。
她站在灶边,手里还握着那把勺子。锅里的汤在滚,热气蒸上来,模糊了她的脸。她站了很久,久到汤都快熬干了,才回过神来,把锅从火上端下来。
她走到帐篷门口,掀开帘子。
外面的天已经暗了。秋风从山谷口灌进来,带着草叶枯黄的气味。远处的山脊上,最后一抹光正在褪下去。塔娜在羊圈那边喊阿古拉,阿古拉骂骂咧咧地走过去,两个人吵了几句,又笑了。
阿若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。
风把她的红发吹起来,拂过脸颊。她擡手,把头发别到耳后。
她的眼睛望着南边的方向。
天边那抹光,彻底没了。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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