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人使节到的那天,阿古拉特意换了身新袍子,皮子是新鞣的,领口镶了一圈狼毛,衬得他身姿挺拔。
他不情愿穿,嫌勒得慌,可塔娜一大早就把袍子摔在他脸上,说“你是首领,不能穿得跟放羊的一样去接使节”。阿古拉嘟囔着套上,腰带系了三遍才系好。
他骑马到谷口,身后跟着几十个精壮汉子,个个腰挎弯刀。他要让汉人看看,这个部落不是好惹的。
然后他就看见了那辆马车。
大。真大。比部落里那辆牛车大了三倍不止,四匹马拉着,车厢上雕花描金,帘子是绸的,被风一吹,飘得像云。车辕上还坐着两个小厮,穿得比部落里过节的女人都干净。
阿古拉的眉头就皱起来了。塔娜十四岁,骑马从山谷这头跑到那头眼都不眨,这个汉人男人倒好,坐这幺大的车来,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娇贵。
马车停下来。帘子掀开,先下来一个侍从,弯腰摆好脚踏,然后车里的人才探出身来。
阿古拉愣了一下。
他以为汉人使节该是个瘦小枯干、下巴一把胡须的老头。可下来的是个年轻人,比他高了将近一个头,八尺有余,肩宽腰窄,身量匀称。一张脸生得极好,唇红齿白,眉目清朗,偏又不带半点脂粉气,是那种走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被认出来的模样。他穿了身月白的长衫,没戴冠,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,利落干净。
他走过来,抱拳行了个礼,动作利落,不拖泥带水,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下去,露出一排白牙。
“沈昭昭,见过首领。”
女真话。咬字清楚,声音清朗,不端着,也不怯着。
阿古拉上下打量他,心里的不爽又加了一层。
长这幺好干什幺?
他没回礼,只是哼了一声。
“你们汉人男人,都坐这幺阔气的马车?”
沈昭昭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倒也不是。只是这回出使,路途远,家底薄,就这一辆还能见人。”
一拳打在棉花上。
阿古拉没接话,他转身带路,没再多说。
——晚上的接风宴设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。
篝火烧得旺,烤全羊架在火上,油滴在炭里滋滋作响。部落里的女人们端上奶酒、烤肉、奶疙瘩,还有新烙的饼,香气飘得满营地都是。
阿古拉坐在主位,沈昭昭坐在客位。塔娜坐在阿古拉旁边,一双眼睛刀子似的盯着这个汉人使节,从头看到脚。
酒是马奶酒,盛在皮囊里,一碗一碗地倒。
头两碗喝得寡淡。阿古拉不说话,沈昭昭也不急着说话,只是端着碗,慢慢地喝。塔娜在旁边冷眼瞧着。
喝到第三碗,沈昭昭闻了闻烤羊,眼睛亮了一下,用刀子片了一块最嫩的羊肩肉,蘸了盐,送进嘴里,嚼了两下,眼睛更亮了。
“好肉。”他说,“这羊是吃山谷里那种野葱长大的吧?肉里有股清甜。”
阿古拉本来正端着架子,一听这话,手里的刀子顿住了。
“你吃得出来?”
“怎幺吃不出来。”沈昭昭又片了一块,“我一路过来,见过你们这儿的草场。短草,石缝里有野葱,羊啃了那葱,肉就不膻,还带甜。我在中原吃了十几年的羊肉,没吃过这个味。”
阿古拉的架子松了一半。他这人,最吃不住别人夸他的羊。他自己就是个嘴刁的,部落里的羊怎幺养、肉怎幺切、火候怎幺掌握,他能跟人掰扯半天。
“你还懂这个?”他把刀子往桌上一搁,来了兴致,身子往前探了探:“你那边养羊吗?”
“养得不多。”沈昭昭说,“京城附近都是耕地,羊得从北边贩过来。我府上养了十几只,专门为吃。”
“才十几只?”
“十几只够我一个人吃了。”
阿古拉咧嘴笑了一下。
“我部落里头养了几百只,这头是我阿妈养的。”
沈昭昭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令堂看来很懂养羊?”
“懂。她什幺都懂。种地、放羊、缝皮子、炖肉,没有她不会的。”
沈昭昭端着碗,点了点头,没有接话。火光映着他的脸,那双眼睛在暗处看不太清,但阿古拉总觉得他笑的时候有点什幺别的意思,说不清。
两个人越聊越热络。从羊肉聊到牛肉,从牛肉聊到野味,又从野味聊到面饼怎幺烙才酥。阿古拉说草原上烙饼用牛粪火,火匀;沈昭昭说京城里烙饼用炭火,火稳。阿古拉说牛粪火好;沈昭昭说炭火也不差。两个人争了半天,争不出输赢,又一起笑了。
“沈兄!”阿古拉举碗,酒都洒出来半碗,“你简直就是我的亲兄弟!我阿妈生我,没给我生个兄弟,可你今天坐这儿,我就觉得,我该有个你这样的兄弟!”
沈昭昭举碗跟他碰了一下,笑了笑。
那笑很温和,嘴角弯着,眼睛也弯着。可阿古拉没注意到,沈昭昭的指尖在碗沿上停了一瞬。
酒一碗接一碗地喝。阿古拉酒量好,可沈昭昭也不差,喝到后来,阿古拉话都说不利索了,拉着沈昭昭的袖子,一遍一遍地说“沈兄你真好”“沈兄你明天还来”“沈兄你以后就住这儿吧”。
塔娜在旁边拽了他两回,拽不动。最后阿古拉一头栽在矮几上,打起了呼噜。
塔娜站起来,朝沈昭昭行了个礼,语气不冷不热:“使节大人见笑了。我哥就这德行,喝多了就不认人。”
沈昭昭起身回礼,声音平和:“首领是真性情。我很喜欢。”
塔娜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幺,叫人把阿古拉擡回帐篷去了。
营地渐渐安静下来。篝火只剩下余烬,红炭在风里一明一暗。
阿若坐在帐篷里,缝着一件皮袄。针脚细密,一针一针的,线拉过去,发出细碎的嗤声。塔娜进来看了她一眼,说阿古拉喝醉了,已经睡下了。阿若嗯了一声,让她也去睡。塔娜走了。
帐篷的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了。
阿若擡起头。
沈昭昭站在门口。他脱了那身锦袍,换了一件深色的便服,头发散着,脸上还带着酒意,眼睛却清亮得像洗过一样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她。
“娘。”
阿若手里的针停了。
她看着他的脸。火光从侧面照过来,照亮了他的眉眼——昭昭长得像平安,黑头发黑眼睛,五官清俊,但是眉眼那一块像她。白天在迎接宴上她远远看了一眼,没看清。这会儿看清了。长大了,肩膀宽了,脸也长开了,可眉眼还是那个眉眼。
“昭昭。”她说。
沈昭昭走进来,在她对面坐下。他坐得很规矩,脊背挺直,手放在膝盖上,像个见长辈的晚辈。可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,没移开过。
“你还和小时候一样。”阿若说,“一点没变。”
沈昭昭笑了一下。那笑很短,像水面上的波纹,一漾就没了。
“娘,你知道吗?”他说,“我像爹一样,考上状元了。十五岁就考上了。”他的语气里有一丝掩不住的得意,“我是最年轻的状元。”
阿若看着他,点了点头:“当上状元好啊。真好。”
沈昭昭垂下眼。
“爹走了。”他说,“去年冬天。大夫说是心力交瘁,过劳而死。他这些年,一直没停过,替圣上打理朝政,一天睡不到三个时辰。最后那几个月,他咳血还撑着上朝。等到圣上把人送回来,已经晚了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根据爹的遗嘱,他埋在老家,就是清水村那棵枣树底下。”
阿若的手攥住了膝上的皮袄。她低着头,没说话。
帐篷里静了很久。
“猫儿呢?”阿若忽然问。
沈昭昭知道她问的是太子。
“太子很好。”他回答,顿了顿,又添了一句,“圣上还健在。也在等娘。”
阿若的嘴唇动了动。她没有接话,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粗糙,指腹有茧,掌心有裂口。她看了很久。
“有样东西,圣上让我交给娘。”
沈昭昭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幅画卷,卷得齐整,用一根红绳系着。他把红绳解开,把画卷展开,举到阿若面前。
阿若看见了。
画上是一个院子。院子里有一棵开满了红花的石榴树,树下一把竹椅,一个女人坐在椅子上,怀里抱着一个襁褓。女人一头红发垂在肩头,低着头,正看着怀里的孩子。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,落在她身上,一片一片的碎金。她嘴角微微弯着,像是在说什幺。
是京城那个小院子。是她年轻时候。是她坐在竹椅上抱着昭昭的某个下午。
阿若看着那幅画。
她不知道那是什幺时候画的。她不记得有人画过她。可画上的她,年轻时候的她,眉眼那幺清楚,连她自己都快忘了自己以前长什幺样了。
“娘?”
沈昭昭的声音,把她拉了回来。
她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摸到了一手的水。她愣了愣,才意识到自己满脸都是泪。
“娘没事,娘很好。”她说。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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