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两年,纥石烈罕还撑着。
他剩一条胳膊、一只眼,可那股气没散。他拄着刀还能走,还能骑马,还能在营地里来回巡。女人们看见他都绕着走,他那只独眼一扫过来,谁都低下头。他说什幺,山谷里的人就做什幺。有他在,这个残破的部落还有个魂。
阿若看得出,他是硬撑的。
他走路时胸膛不自觉地往里凹,喘气比从前粗,夜里常常睡不着,就着月光坐着,一声不吭。可他要强,从不让人扶。有一回他在营地中央走了两步,腿一软,跪了下去,又撑着地面站起来,假装只是弯腰捡东西。
阿若看见了,没戳穿他。
第三年秋天,他倒下了。
起初只是咳嗽。干咳,一阵一阵的,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团。然后是浑身没劲,连刀都提不起来。再后来,他躺下了,就再没能自己坐起来。军医来看了,摇摇头,说征战十几年,身上旧伤太多,五脏都快熬干了,药石无医,只能将养。
将养了两个多月,不见好。
入了冬,纥石烈罕彻底不行了。
他躺在皮褥上,瘦得脱了相。当年那幺高大的一个男人,如今只剩一把骨头,颧骨高高突起,两颊凹下去,青灰色的胡子茬乱蓬蓬地扎着。左边那条空袖管搭在身侧,蒙眼的黑布已经解了——那只左眼早就废了,眼窝深陷,只剩一道疤。他整日整日闭着那只剩下的眼,呼吸又浅又重,像拉破的风箱。
阿若守在床边。
她熬药,喂汤,替他擦身。他瘦得肋骨根根分明,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的青筋。她拧了热布巾,从前胸擦到后背,擦到那一道道横七竖八的旧疤上。他偶尔睁开那只眼,看她一眼,又闭上。
阿古拉和塔娜守在帐篷外面。
他们不敢进去,只隔着帘子往里看。塔娜攥着衣角,眼睛红红的,不说话。阿古拉蹲在门口,一遍一遍地抠地上的草皮,抠出一个坑来。夜里他们挤在隔壁帐篷,缩在一处,谁也没睡着。
纥石烈罕的气数,在这年冬天的一个夜里,走到了头。
那天特别冷。风把帐篷吹得噗噗作响,炉膛里的牛粪火都快燃尽了。阿若刚给他喂完一碗热羊奶,放下碗,他忽然睁开那只眼,定定地看她。
那只眼浑浊了许多,血丝密布,可里头那点亮,还没全灭。
“阿若。”他喊她,声音细得像根线。
阿若俯下身,凑近他:“嗯。”
“你坐过来。”他说,“别站那幺远。”
阿若在床边坐下。他伸出那只右手,颤巍巍地,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只剩皮和骨头,冰凉,却用着力气,抓着不松。
“我快了。”他说。
阿若没应声。她反手,把他的手攥住,用掌心焐着。
纥石烈罕看着她。他看了很久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什幺情绪都在翻滚,又什幺都没漏出来。他张了张嘴,喉结动了动,才哑着声,断断续续地开口。
“我抢了你来……你记恨我……应该的。”
阿若没说话。
“我这条命……就是从女人身上……耗出去的。”他喘了口气,声音更低了,“可我……不后悔。”
他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。
“阿若,”他说,“最后……再让我……看一眼。”
阿若明白他说的“看一眼”是什幺意思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帐篷里只有风声和炉火噼啪的轻响。
接着,她低下头,松开他的手,站起来,走到帐角,褪了身上的粗布外衫。
她没有犹豫太久。
说到底,她愿意。
这个男人把她抢来十来年,占了她十来年,睡了她十来年。她是恨过他的。可这三年来,她看着他一寸一寸地耗干,看着他拖着残躯回来,看着他倒下去再也起不来,心里那点恨,早被一层说不清的、沉甸甸的东西压住了。
她解开里衣的系带。衣裳从肩头滑落,堆在脚边。帐篷里炉火将烬,光昏暗,可她身上那层蜜色的皮肤,在微光里还是泛着一层温润的光。她的身形比十几年前更丰腴成熟了,肩宽腰窄,两团乳肉沉甸甸地坠在胸前,乳尖在冷空气里微微挺立。她赤着脚,朝床榻走过去。
纥石烈罕睁着眼看她。
那只独眼里的浊意,竟在这一刻清亮了几分。他看着她走过来,看着她在微光里那具丰腴温软的身子,喉头滚动了一下,伸出那只完好的手。
阿若坐上床榻。她跨坐在他身上,动作很轻,怕压坏他。她俯下身,让两团乳肉贴上他瘦骨嶙峋的胸口,低头,缓缓地环住他。
纥石烈罕的手搭上她的腰。那只手已经没多少力气了,可还是有些贪婪地,顺着她柔软的腰线往下滑。
她帮他褪了裤子。他早就没那个力气了,可被她这样坐着,那处竟还勉力挺起了一点。阿若伸手,握住那根半硬的东西,扶稳了,缓缓地,自己坐了下去。
他闷哼一声,剩下那只眼猛地闭上,又睁开。
她骑在他身上,慢慢地动。他瘦得厉害,那东西也大不如前,可她这会儿小心极了,一下一下地,裹着他,磨着他,像捧着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。
纥石烈罕躺着,看着她骑在自己身上起伏。他那只独眼里的光,一点一点地亮起来,又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。他伸手,想摸她的脸,手擡到一半,又落下去。
阿若俯下身,把头贴近他。
她动得很慢,很稳。身体里的酸胀和酥麻一层层泛上来,她咬着唇,没出声。她只是这样一下一下地,让这个耗尽一身、横冲直撞了一辈子的男人,在这最后的关头,尝到一点温存的滋味。
纥石烈罕的呼吸越来越重,又越来越浅。
到了最后,他那只手无力地搭在她腰上。他张着嘴,喘息着,像是想说什幺。
“阿若……”他费力地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,“你……好好活着……”
然后,他那只独眼里的光,灭了。
他搭在她腰上的手,松了力,垂落下去,砸在皮褥上。
那处早已疲软的东西,也从她身体里滑了出来。
阿若坐在他身上,没有动。
帐篷里静得只剩下炉火将烬的噼啪声。她低头,看着他。他闭着眼,脸上的神情竟是安详的,舒展开的,像是终于卸下了扛了一辈子的东西。
她伸手,替他理了理散乱的头发,又把那件滑落的外袍捡起来,盖在他身上。
帐篷外,风更冷了。阿古拉和塔娜缩在隔壁帐篷里,谁也没敢进来。
阿若坐在床边,看着躺在那里、再也不会睁开眼的纥石烈罕。她看了很久。久到炉火彻底熄灭,帐篷里暗得只剩一线月光。
她低下头,握住他那只冰凉的手,合在自己掌心里。
窗外,是无边的冬夜。草原的风呜呜地吹着,像哭,又像送葬。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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