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这时,阿若听见了马蹄声。
很远,但很清晰。一匹,两匹,不,是一匹。蹄子踩在草地上,闷闷的,由远及近,越来越清晰。阿若擡起头,望向南边的草坡。
月光下,一匹马从坡顶冲下来,四蹄翻飞,跑得飞快。马背上的骑手身材不算高大,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,在风里猎猎作响。他骑得很急,整个人伏在马背上,像有什幺东西在追他,又像他在追什幺。
阿若站了起来。
马蹄声近了。马冲到离她几步远的地方,猛地勒住,前蹄腾空,嘶鸣了一声。骑手从马背上翻身下来,斗篷的帽子被风吹落,露出一张脸。
一张年轻的、稚嫩的脸。十几岁的少年,五官俊秀,眉眼间有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。他的皮肤很白,嘴唇薄而淡,眉骨和鼻梁的线条,像极了一个人。
最让阿若屏住呼吸的,是他的眼睛。
绿色的。
和她一模一样的绿色。
那双眼睛定定地看着她,越过几步的距离,像要把她整个人看穿。嘴唇翕动着,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,半晌发不出声音。
阿若站在树桩旁,手里攥着那块旧红布。她看着那个少年,看着他眉眼间那些熟悉的、刻进骨头里的轮廓,看着他那一双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。
她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猫儿。”
少年的身子猛地一震。他冲过来,扑进她怀里,比她高了半个头,却把整个人都埋进她胸口,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幼兽。他肩膀剧烈地抖着,喉咙里发出压抑的、破碎的呜咽。
“嬢嬢……嬢嬢……”
阿若伸出手,把他环住。她的手在抖,整个人都在抖。她把脸埋进少年的头发里,那头发是深褐的,不像她,也不像昭儿,可那股气味——那股陌生的、又熟悉的、从血缘深处渗出来的气味——让她眼眶发烫。
“猫儿。”她又喊了一遍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猫儿……我的猫儿……”
少年在她怀里哭了很久。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,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他攥着她的衣襟,攥得指节发白,像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。
阿若的眼泪也掉下来了。她不太会哭,眼泪流出来的时候,她甚至有些不知所措。她只能一下一下地抚着少年的后脑勺,像当年抚着昭儿的头一样。
过了很久,少年才从她怀里擡起头。他的眼睛哭得红肿,脸上湿漉漉的,可他还是死死攥着她的衣襟。
“嬢嬢,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跟我走。”
阿若看着他。
“父皇在前线。”少年说,“他跟女真人打着呢。我是偷跑出来的,我听说,女真首领的妻子里,有个红头发绿眼睛的女人。我就知道是嬢嬢。我找了好久了。”
阿若听着,没说话。
“跟我走。”少年又说了一遍,声音里带着一种和年龄不相称的固执,“咱们去找父皇。咱们一家团聚。父皇这些年,一直在找嬢嬢。他从来没停过。”
阿若低下头。
她的目光越过少年的肩膀,望向营地的方向。营地里,篝火还燃着,几顶帐篷在夜色里静静地立着。其中一顶帐篷里,阿古拉和塔娜睡在皮褥上,阿古拉的被子一定又踢到了脚下。
阿若收回目光,看着猫儿。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绿眼睛,看着那张像极了昭儿的脸。她擡手,又摸了摸他的脸颊。温的,软的,活的。
她的猫儿。她抱了一路、拼了命生下来、又弄丢了的猫儿。活着。长大了。
“猫儿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嬢嬢不能跟你走。”
他的眼睛瞪大了。
“为什幺?”
阿若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。她站起来,往营地的方向看了一眼。很远,看不见,但那个方向有火光,有帐篷,有睡着的人。
“那两个孩子,”她说,“也是嬢嬢的孩子。”
猫儿的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“他们的阿爸对疼他们,全是因为嬢嬢。我走了,他恨都来不及,怎幺可能还疼那两个孩子?”阿若说,声音低低的,平平的,“我要是走了,他们不好过。”
猫儿站在那里,眼泪还挂在脸上,看着她。他好像想说什幺,又咽了回去。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,和昭儿生气时一模一样。
“那……”他哑着嗓子,“那我告诉父皇。让他来接你。他一定有办法。”
阿若摇了摇头。
“猫儿。”她说,“你回去吧。别再来找阿妈了。”
她说完,转身往山坡下走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过头。猫儿还站在原地,眼泪流了满脸,不敢出声。
她走回去,蹲下来,把怀里那块旧红布掏出来,塞进他手里。
“这个,”她说,“你拿着。是裹你的那块布。”
猫儿攥着那块布,指节发白。
远处,营地方向传来一声马嘶。像是守夜人发现了什幺动静。阿若回头看了一眼,又转过头来,看着昭昭。
“快走。”她说,“别让人看见你。”
昭昭咬着嘴唇,站了一会儿。他看着阿若,看着月光下她那张模糊了轮廓的脸。
他把那块红布贴身塞进怀里,翻身上马。
“嬢嬢。”他坐在马背上,低头看着她,“我会再来的。”
阿若没有应声。她只是退后了一步,站在树桩旁,看着那匹马掉头,往南边的草坡冲去。蹄声渐渐远了,消失在夜色里。
她站在原地,站了很久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掌心里还留着猫儿眼泪的湿意,她把手攥紧了,又松开。
然后转身,往营地的方向走去。
她走得很快,但脚步很稳。
营地的篝火在远处明明暗暗地燃着,像一片沉默的星星。她走进营地,走过守夜人身边,走过一座座帐篷,走到自己的帐篷门口。
掀开帘子。
阿古拉又把被子踢了。塔娜翻了个身,把一只胳膊压在阿古拉脸上,两个人睡得歪七扭八。阿若弯腰,把阿古拉的被子盖好,把塔娜的胳膊挪开,又替他们掖了掖被角。
她在两个孩子中间坐下,背靠着帐篷的支柱。
外面,马蹄声早已消失。只有风还在吹。








![在PO世界稳住清白之身[高H、NP]](/data/cover/po18/880572.webp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