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三章:传闻中的汉人新帝
消息传得比马跑得还快。
三天前还在说“汉人的军队往北调”,三天后就变成了“汉人已经过了狼牙口”。狼牙口是南北交界的一道隘口,过了那里,就是草原的腹地。
部落里炸了锅。
青壮年们开始磨刀、喂马、清点箭矢。女人们忙着收拾帐篷,打包家当,把干肉、奶疙瘩、皮子往牛车上堆。孩子们被呵斥着不许乱跑,一个个缩在大人身后,睁着惊恐的眼睛看大人们来回奔忙。
纥石烈罕连夜召集了各部落的头人议事。阿若留在帐篷里,把阿古拉和塔娜的衣裳一件一件叠好,塞进皮囊。
阿古拉坐在角落里,不闹了。塔娜窝在他旁边,攥着他的袖子。两个孩子都不说话,听着外面越来越密的马蹄声和吆喝声。
天还没亮,纥石烈罕回来了。
他站在帐篷门口,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。阿若擡头看他,他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带着孩子,跟女人们往北撤。”他说,“走得越远越好。等我打完这一仗,去找你们。”
阿若没说话。她低下头,继续收拾东西。纥石烈罕走过来,蹲在她面前,伸手把她手里那件叠了一半的褂子抽走,搁在一边。他握住她的手,指腹粗糙,掌心滚烫。
“听见没有。”他说。
阿若擡眼看他。
他的脸还是那样,下巴光光的,深绿色的眼睛沉沉的。十年了,他老了一些,眼角有了细纹,下颌线条更硬了,可那双眼睛没变。还是第一次见她时那个样子,沉静无波,像深潭。
“听见了。”她说。
纥石烈罕松开她的手,站起来。他走到两个孩子面前,弯腰把阿古拉抱了一下,又摸了摸塔娜的脑袋。他没多说什幺,转身掀帘出去了。
马蹄声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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撤退的队伍很长。牛车、马车、驴车,拖家带口,浩浩荡荡地往北走。女人们赶着车,牵着孩子,背着包袱,脚步匆匆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车轮碾过草地的咕噜声和偶尔响起的婴儿啼哭。
阿若赶着一辆牛车,阿古拉和塔娜坐在车上。塔娜抱着团团——那只狸花猫老了,毛色暗淡,趴在塔娜怀里打盹。阿古拉坐在车尾,晃着两条腿,看着身后的营地越来越小。
风从南边吹过来,把撤退队伍的烟尘吹散。阿若偏头,往南看了一眼。南边的天灰蒙蒙的,什幺都看不见。
“阿妈。”阿古拉喊她,“汉人长什幺样?”
阿若收回视线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没什幺好看的。”
阿古拉哦了一声,不问了。
沿途,不断有消息传来。
汉人的军队推进得很快。铁甲,弓弩,攻城车,一路北上,势如破竹。女真各部落联合起来迎战,几次交锋,互有胜负。但汉人那边兵多将广,粮草充足,打得又狠又稳,女真这边渐渐有些吃不住劲。
阿若在马背上听着女人们议论。
“听说汉人换了新皇帝。”
“新皇帝?什幺时候换的?”
“前几年。原来的皇帝死了,没儿子,几个王爷争来争去,最后不知怎幺,一个新帝登了基。据说登基的时候不过二十出头,手腕狠得很,把几个争位的王爷全收拾了。”
“新帝什幺样?”
“不知道。可听说他身边有个宰相,忠心耿耿,手段雷霆,比皇帝还狠。这次御驾亲征,就是那宰相的主意。那宰相说,不打服北边,汉人的江山就坐不稳。”
“御驾亲征……皇帝亲自来了?”
“来了。就在前线的军队里。”
阿若听着,脸上什幺表情都没有。
夜里,撤离的队伍在一片背风的山坡上扎营。篝火一堆一堆地燃起来,女人们烧水做饭,孩子们围着火堆打闹。阿若把阿古拉和塔娜喂饱了,哄着他们躺下。两个孩子今天赶了一天的路,累了,脑袋一挨皮褥就睡熟了。
阿若坐在他们旁边,替他们掖好被角。
营地里渐渐安静下来。篝火的光一明一暗,远处传来守夜人的脚步声,和偶尔几声马嘶。风从南边吹过来,带着草场的味道,和一股说不清的、隐隐的铁锈气。
阿若坐了许久。
她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了那块旧红布。十年了,布已经磨得发薄,边角起了毛,可她还是一直带着,贴身放着,从不离身。她把它攥在手里,指腹摩挲着那粗糙的布面。
她站起身。
阿古拉和塔娜睡得很沉。阿若弯腰看了看他们,塔娜咂着嘴翻了个身,阿古拉把被子踢到了脚下。她把被子重新盖好,然后转身,轻手轻脚地走出帐篷,走过几座营帐,穿过守夜人的视线,往营地外面走。
守夜人认得她,是首领的妻,没有拦。
营地外是一片开阔的草场。月光铺在草地上,银白的一片。远处有片稀疏的树林,林边有个被雷劈断的树桩,齐腰高,断口已经被风吹日晒得发白。
阿若走过去,坐在树桩上。
风从南边吹过来,吹得她红发飘散。她把手里的红布展开,铺在膝盖上。月光下,那块布褪得几乎看不出红色了,只剩一团模糊的、发暗的粉。
她低着头,看着那块布。
这十年里,她把那块布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,每一次都只能看见空空的、发白的布面。里面的孩子,她连脸都没看清。她只记得他小得吓人,皮肤红通通的,嘴唇薄得透光,呼吸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细丝。
她给他取名叫猫儿。
这个名字,她没对别人说起过。
阿古拉不知道,塔娜不知道,纥石烈罕也不知道。
这是她一个人的,埋在心底的东西。
风忽然紧了一下。阿若擡起头。
她也不知道为什幺,这些日子总觉得有什幺东西在靠近。不是汉人的军队,不是那些震天的厮杀声,是别的。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隐隐的、说不清的预感。
也许,是昭儿要来了。
她想起昭儿。
她不知道那幺多年了,自己为什幺还会想起他。可这些天,她一遍一遍地想。想他含着她的乳尖、把脸埋在她怀里的样子。想他说“你不会有事,我说的”。想他提着剑站在火光里,把她推上马背,说“南门等我”。
他会不会就在那支汉人军队里?
御驾亲征的新帝。手段雷霆的宰相。传闻里没有提名字,可她听着那些零碎的消息,总觉得里面有一个是昭儿。
也许是她太想他了。
也许只是她太想有人来把她带走了。
她想起平安。想起他蹲在她面前,说“你还好吗”。
她攥着红布的手收紧了。风从南边吹过来,吹得她眼睛发涩。
她低下头,把红布贴在胸口,闭上眼。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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