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后,藤崎在山屋外找到第一块碎掉的镇石。
整块石头从中央崩开,散成七八块大小不一的碎片。断面上原本应该凝固的黑色月滓已经干成灰白色,手指一碰便簌簌往下掉。
藤崎捻了一点。
「空了。」
弥久站在他身后。
「我昨晚吃掉的?」
「一部分。」
「那其他呢?」
藤崎望向村子。
晨雾仍压在屋顶之间,可从这个位置已经能看见几处镇石。以前那些地方在弥久眼中都有黑色脉络流动,如今至少三分之一已经变暗。
「妳昨晚抽动的是整张网。」
藤崎站起来。
「妳动了整张网。」
千夏从屋里出来,外套还没扣好。
「我昨天就说过,她现在吃的是整座村子的月滓。」
「问题就在这里。」
藤崎踢开脚边一块碎石。
「镇月这套体系再恶心,也撑了一百多年。男人、月滓、镇石、返纹,全绑在一起。」
弥久明白了。
「我把其中一部分抽空了。」
「对。」
「会怎样?」
藤崎看她。
「我也不清楚。」
回答得很干脆。
反而让人更不舒服。
美子很快从另一间屋赶过来,手里拿着手机。她天还没亮便回村巡过一趟,萤幕里的照片全是她亲自拍下的。
「村里出事了。」
弥久立即警觉。
「出了什么事?」
「昨天那些有返纹的女人,全都发烧。」
「几个?」
「不只昨天那七个。」
美子的声音很紧。
「目前二十一个。」
千夏脸色变了。
「返纹扩散了?」
「没有扩散。」
美子把手机递过来。
照片里,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躺在床上。她手臂上原本只有几道细细的黑纹,如今颜色已经淡了很多。
真正奇怪的是黑纹末端。
那些线像枯死的植物,一截一截灰下去。
弥久盯着照片。
「这些返纹正在枯死。」
藤崎表示同意。
「因为断粮。」
美子怔住。
「断粮?」
「返纹本来就在吃村子里的月滓。」
藤崎把手机还给她。
「昨晚有人把锅端走了。」
几个人的视线一起落到弥久身上。
她皱眉。
「别这样看我。」
千夏嘴角动了。
「确实挺像妳干的。」
「我又不知道会这样。」
「妳不是故意的。」
千夏停了停。
「问题是,地底那个存在也知道。」
弥久腰后的黑纹轻轻一跳。
她立刻感觉到了。
那感觉不疼,是一股从远方传来的牵扯。
北方。
旧社。
她望过去。
雾里那个方向什么都看不见。
可身体知道。
「它醒了。」
藤崎问:「母源?」
弥久摇头。
「比昨天更近。」
话刚说完,山下传来钟声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美子的表情立即变了。
「那口钟早就不能敲了。」
藤崎转身。
「走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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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村后,他们才发现事情比照片里严重。
道路两侧的镇石正在一块接一块裂。
有些只是表面剥落。
有些已经完全碎开。
村里的女人站在门口,没有人拦他们。她们看弥久的眼神仍有戒备,可更多的是害怕。
弥久经过时,几个人的返纹同时亮了一下。
她立即停住。
那感觉已经和以前不同。
以前她只知道「有人连着自己」。
现在她甚至能判断每一道返纹里还剩多少月滓。
闭上眼,她便能分辨哪一杯水深,哪一杯快干了。
弥久对这种熟练感十分排斥。
却又无法否认,它正在变成本能。
一个女人靠着墙坐在地上。
年纪大概五十多岁。
她手腕上的返纹正在一点一点褪色。
弥久蹲下。
女人立刻往后缩。
「别碰我。」
「我不碰。」
她隔着半公尺观察。
黑纹底下还残留一丝极淡的月滓。
正在往村北流。
弥久望向村北。
「并非我把它们吃光了。」
藤崎皱眉。
「哪一部分?」
「剩下的正在被抽走。」
她站起来。
「往旧社。」
美子的脸色一下沉了。
「母源在回收?」
「像。」
千夏接了一句。
「它收网了。」
又一声钟响。
这次更近。
村中央几个女人同时捂住耳朵。
其中一个跪了下去。
她颈侧原本已经褪淡的返纹一下重新变黑。
接着第二个。
第三个。
弥久手腕也浮出黑线。
可方向完全相反。
村里那些返纹都往北。
她身上的黑纹却在往外推。
两股力量正隔着整个雾取村拔河。
千夏第一个发现。
「它在拉妳。」
弥久咬住牙。
「我撑得住。」
「不要硬扛。」
「我也知道。」
她伸手抓住自己的手腕。
黑纹还在向上。
这次力量来自下方。母源正沿着那些纹路,把她往回拖。
母源。
回来。
那两个字没有真正形成声音。
弥久却听懂了。
她闭上眼。
不回。
拉力骤然加重。
腹部一阵紧缩。
腰骶的黑纹全部亮起。
紧接着,那股力量一路往下。
弥久脸色变了。
她扶住墙。
美子立刻过来。
「怎么了?」
「别碰我。」
美子的手停在半空。
弥久低着头,呼吸逐渐变重。
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一个地方正在被唤醒。
以前她一直以为,那只是月种寄生的位置。
现在她才知道不对。
那是一个结。
一个长在人体里、却不完全属于人体的结。
所有黑纹最后都会经过那里。
触肢从那里获得控制。
吞进来的月滓也会先流过那里。
母源正在碰它。
隔着整张网路。
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脐带。
弥久倏地睁眼。
「它在确认我。」
千夏立刻明白。
「确认什么?」
「我是不是已经长成了。」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