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几代后,力量会弱,身体却仍适合作为母源的新壳。
——到时再接回来。
下面一行字被重重划过。
仍然看得清。
——他们称之为养器。
隼人的脸色沉了。
「养器。」
藤崎冷笑。
「真会取名字。」
美子没有停。
下一页的字迹越来越凌乱。
——我不同意。
——他们说,一百年后的事与我们无关。
——我问,那一百年后出生的女人呢?
——没有人回答。
弥久盯着那行字。
手指慢慢捏紧纸页边缘。
美子又翻了一页。
——澪已离村。
——我改了名册。
——神谷支系,不得回收。
——只要水城家还有人记得这句话,就不准再找她的后代。
后面还有一句。
——若逢月蚀,更不得返村。
千夏看向弥久。
「原来是这样。」
那两句原来是水城宗玄留给后人的保护命令,与村规、警告全然无关。
荒谬感涌上弥久心头。
隔了近百年。
一句想保护她们的话,最后还是被水城家的后代亲手违反。
美子的脸已经完全白了。
她看着那张纸。
「我爸知道。」
弥久转头。
「页角有什么?」
美子指着页角。
那里有一个很新的记号。
笔痕来自原子笔。
一个小小的「已阅」。
旁边有日期。
二十年前。
美子的父亲。
藤崎问:「他看过,却没找弥久家?」
「对。」
美子声音很低。
「他查到外婆那一支,却停了。」
「因为他遵守了宗玄的话。」
「应该是。」
弥久看着她。
「妳没有。」
美子的嘴唇动了。
「是。」
这次她连理由都没找。
弥久把手记放回桌上。
「还有什么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继续找。」
五个人在屋里翻了近两个小时。
大部分记录都与镇月、返纹、祭祀有关。
真正涉及神谷家的记录很少。
似有人刻意清理过。
直到隼人在最底层的木箱里发现一卷旧录音带。
标签上写着:
昭和五十八年。
神谷调查。
美子找出一台老式录音机。
电池早就不能用了。
好在旁边还有电源线。
插上以后,机器发出沙沙声。
磁带转了几秒。
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出来。
很老。
也很疲惫。
「如果有人听到这一卷,代表水城家还是失败了。」
美子的手停在录音机上。
声音继续。
「神谷澪不是祭品。」
「她也不是宿主。」
「至少离开村子的时候,已经不是。」
磁带里传来几声咳嗽。
「她带走了母源的一部分。」
「那一部分后来进了她的血。」
弥久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腹部。
月种没有反应。
录音里的人继续说:
「我们以为血脉会越来越淡。」
「错了。」
「那股力量没有变淡。」
「它只是睡着。」
藤崎移开原本的视线。
「返祖。」
录音里仿佛在回答他。
「每隔几代,都可能出现一个女人。」
「她会重新带回神谷澪当年的性质。」
「能承受月种。」
「能吞月滓。」
「能拒绝母源。」
停了一会儿。
下一句更轻。
「也能取代母源。」
屋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弥久身上。
她没有动。
磁带继续转。
「如果这样的人出现,绝对不能让她回雾取村。」
「母源会认出她。死亡反而不是最大的危险。」
「一旦认出,就只有两种结果。」
沙沙声变得很重。
后面几个字几乎听不清。
美子把音量调大。
男人的声音重新浮出来。
「它吞掉她。」
「或者——」
磁带卡了一下。
「她吞掉它。」
弥久盯著录音机。
没有人出声。
录音还没结束。
那个男人似乎离机器远了一点。
背景里有人在争吵。
女人的声音。
男人的声音。
还有一种更奇怪的摩擦声。
似有个沉重物体正在地面拖行。
接着,那个男人凑近麦克风。
「还有一件事。」
他的呼吸很急。
「如果神谷的后代真的回来——」
声音中断。
磁带空转了几秒。
然后恢复。
「不要相信她看到的记忆。」
弥久的表情变了。
隼人立刻问:「什么意思?」
录音毫不停顿地继续播放:
「月种会记住许多过往。」
「人的记忆。」
「镇月的记忆。」
「母源的记忆。」
「但它也会改。」
「它会把妳想看的片段送到妳眼前。」
弥久想起昨晚。
火。
村口。
抱着婴儿的女人。
「抓住神谷。」
还有那句:
「别再回来。」
如果那不是完整的真相呢?
录音最后只剩一句。
「神谷澪离开那天,到底发生了什么,我不知道。」
「唯一可以确定的是——」
背景里传来一声巨响。
男人的声音一下变得很近。
「她不是一个人出去的。」
磁带停了。
机器仍旧转着。
啪。
啪。
啪。
弥久盯著录音带。
「不是一个人。」
美子低声重复。
藤崎问:「还有人?」
千夏的脸色却变了。
「或者不是人。」
几个人一起看向她。
千夏没有解释。
她走到窗边。
外面的阳光已经很亮。
村里依旧看不到人。
可她盯着道路尽头。
「有人来了。」
弥久走过去。
远处站着一个女人。
很老。
至少七十岁。
她穿着普通的深色衣服,手里拄着木杖。
一个人站在路中央。
美子看到她时,整个人僵住。
「不可能。」
「谁?」
美子的喉头动了。
老人望向她。
隔着很远的距离,她准确地望向二楼窗口。
接着开口。
声音不大。
弥久却听得一清二楚。
「神谷家的孩子。」
弥久的黑纹瞬间浮出手腕。
老人笑了。
「妳比照片里更接近她。」
弥久走到门口。
「妳是谁?」
老人把木杖往地上一点。
「妳们不是一直在找,当年跟神谷澪一起离开村子的人吗?」
美子脸色发白。
藤崎也往前走了一步。
「妳到底是谁?」
老人没有看他。
她只盯着弥久。
「我不是那个人。」
「那个人早就死了。」
「我是他的女儿。」
弥久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老人从怀里取出一张黑白照片。
照片已经泛黄。
上面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是年轻女人。
怀里抱着婴儿。
另一个,是男人。
男人的半张脸被烧伤,右手缠着厚厚的布。
可他腰侧露出的皮肤上,有一片很深的黑纹。
引纹。
老人擡起照片。
「妳看到的记忆少了一个人。」
弥久没有说话。
「神谷澪不是自己逃出去的。」
老人看着她。
「是第一个镇月者,把她带出去的。」
她停住。
「也是他,帮她吃掉了第一块母源。」
弥久腹部的月种狠狠一缩。
像听懂了。
老人脸上的笑意消失。
「现在妳最好快点学会一件事。」
「学会什么?」
「别再把妳体内那个存在,当成月种。」
弥久盯着老人。
老人一字一句地说:
「从妳断掉那个男人的引纹开始——」
「它早已不是种了。」
老人话音刚落,弥久腹部便骤然收缩。
那阵收缩并不疼,更接近体内的存在被点名后,下意识蜷缩起来。
黑纹从她手腕瞬间浮出一小截,又被她死死压了回去。耳边出现极短的嗡鸣,似有人用指尖弹了一下她的鼓膜。
她盯着老人。
「那它现在是什么?」
老人把泛黄的照片收回怀里,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远。
木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,清晰得刺耳。
弥久站在原地,没有追。
她只是把掌心按在自己小腹上。
体内那个存在毫无反应。
可弥久知道,它听见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