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头上的黑字还在往下渗。
——等她把更好的容器带回来。
没有人立刻开口。
弥久蹲在地上,盯着那几行字。
「这是谁写的?」
藤崎伸手碰了碰裂开的镇石,又立刻把手收回来。
「不是刻上去的。」
「我看得出来。」
「我的意思是,这些痕迹未必真是文字。」
弥久顺着藤崎的手指看向石头表面。
「镇石里本来就有月滓。妳刚才把隼人身上的月滓大量灌进去,又撑裂石头,它才吐出这些内容。」
千夏皱眉。
「记忆?」
「也可能是留下来的念头。」
美子站在后面,脸色一直很差。
「如果是月滓里的记忆,那它说的『我们』是谁?」
藤崎擡眼看她。
「这就要问妳们水城家了。」
美子没有反驳。
她蹲下来,把裂成两半的镇石翻过去。
除了那三行黑字,石头内部还有一些很细的纹路。
像血管。
又像树根。
其中一条沿着裂口往内延伸,末端停在一个几乎看不清的符号上。
美子盯了几秒,脸色变了。
「我见过这个。」
「在哪?」
「我爸的旧仓库。」
弥久站起来。
「走。」
美子看向她。
「现在?」
「妳不是说要找?」
「那里在村里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昨天那些人——」
「她们现在还能站起来吗?」
美子没说话。
千夏在旁边淡淡道:「她们的返纹刚被切过,短时间内应该比我们更不想见面。」
藤崎也站了起来。
「白天去。」
他看了一眼天空。
「等太阳完全出来。」
隼人靠在门边,一直没说话。
弥久转过头。
「你留下。」
「不。」
「你的引纹才刚断。」
「淡了,不是断干净。」
「那更应该留下。」
隼人走过来。
「妳昨天还说那是妳的事。」
弥久一时语塞。
「我什么时候说过?」
「很多次。」
千夏转身往屋里走。
「你们慢慢吵,我去找鞋。」
弥久瞪了她一眼。
隼人已经把外套穿上。
「我跟妳去。」
她还想说什么,最后只吐出一句:
「别离我太近。」
隼人笑了。
「这句比较合理。」
—
天亮后,五个人沿着山路回村。
雾比前几天淡。
远处的屋顶一栋接一栋浮出来。
路上看不到人。
昨晚那些女人像从村子里消失了。
经过第一块镇石时,弥久停住。
以前她只能察觉镇石内藏着异样。
现在不一样。
黑色的脉络就在脚下。
很淡。
像埋在泥土里的毛细血管。
它们仍旧朝北方延伸。
可有几条已经断了。
昨晚的共鸣留下了伤口。
弥久低头多看了一会儿。
月种轻轻动了。
她在心里压住它。
不是现在。
那股躁动停了。
藤崎一直注意着她。
「又看见了?」
「比昨天清楚。」
「比昨天清楚?」
「清楚很多。」
「好事?」
弥久想了想。
「不知道。」
藤崎没再问。
美子带他们绕过村子中央,往西边走。
那里的房子更旧。
很多已经荒废。
最里面是一栋两层木屋。
门锁生锈。
窗户上全是灰。
美子从口袋里拿出钥匙。
「这里以前是我爸放祭具和旧资料的地方。」
「妳昨晚来的也是这里?」
「不是。」
她推开门。
一股潮湿的纸味扑出来。
「昨晚那一本藏在另一个地方。」
藤崎看了一圈。
「妳爸挺会分散风险。」
美子没理他。
屋里塞满木箱。
墙边还挂着一些弥久认不出的祭具。
大部分都蒙着灰。
只有靠里面的一排柜子比较干净。
美子拉开第三格。
里面放着十几本册子。
她翻了一会儿,抽出一本。
封面写着:
「神谷支系处理记录」。
弥久看到「处理」两个字,脸色立刻沉了下来。
美子察觉到了。
「我以前没看过这本。」
「现在看。」
册子很薄。
前面几页都是家系。
神谷这个姓出现得比她想像中早。
最早可以追到一百多年前。
之后分成三支。
两支留在村里。
一支离开。
离开的那一支旁边,用红墨写了一个字:
「放」。
隼人低声问:「不是逃?」
美子继续往后翻。
下一页只有一段记录。
——神谷澪,二十三岁。
——受种后第七月,反摄。
——十五夜不需镇月。
——可夺月滓,可拒母召。
——处置:放。
千夏的手停在页面上。
「第七月。」
弥久看她。
「妳当年到第几个月?」
「三。」
「那时妳已经能反过来吞噬月种。」
「我试过。」
藤崎皱眉。
「那这个神谷澪比妳更完整。」
美子翻到下一页。
纸张破了一角。
剩下的字依然能辨认。
——不可杀。
——不可封。
——其种已变。
——若留村中,母源将提前苏醒。
——放其离村。
——使血脉于外延续。
弥久的呼吸慢了下来。
「使血脉于外延续。」
她重复了一遍。
隼人问:「真的把她当成繁衍容器?」
藤崎没有接话。
美子翻到后面。
还有一行。
墨色比前面更深。
——待血脉稀化,再择返祖者回收。
屋里一下没了声音。
弥久盯着那句话。
「返祖者。」
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,慢慢刺进她脑子里。
他们先把人放出去,任她一代代延续血脉;等到几代以后,再从后代里挑一个「最像原来那个人」的女人带回来使用。
她想起手臂上的黑纹,也想起月种每次从隼人身上吸走生命力时,那种舒适得近乎罪恶的感觉。
原来早在她出生以前,就有人等着这具容器长成。
美子的手指僵住。
千夏问:「意思是,让她去外面生孩子,等几代之后,再从后代里找一个最像她的?」
藤崎表示同意。
「看起来是。」
弥久笑了。
那笑声很短,短到几乎不像笑。
「挺有耐心。」
她的手指在册子边缘收得很紧,指节已经发白。
美子低声说:「我不知道这些。」
弥久没看她。
「我知道。」
美子看了过来。
这句话反而让她怔住。
弥久把册子拿过去。
「如果妳早知道,昨天就不用等别人替妳说了。」
她往后翻。
又是几页空白。
最末页夹着一张更老的纸。
纸上只有一句:
——神谷之血,不得回收。
和她们昨天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但这张纸下面有署名。
水城宗玄。
昭和十一年。
美子呼吸一滞。
「宗玄……」
「谁?」
「我曾祖父。」
藤崎把纸拿过去。
「这句出自妳曾祖父,并非村规。」
美子应下。
「是他写的。」
「什么意思?」
「如果前面的计划是把神谷澪放出去,等后代出现返祖者,再带回村子……」
她盯着那行字。
「那我曾祖父后来把这件事停了。」
弥久问:「为什么?」
没有人知道。
美子立刻翻找其他册子。
越翻越快。
第二本。
第三本。
第四本。
其中很多页被撕掉。
直到一本封面几乎发霉的手记里,出现水城宗玄的名字。
那是一本私人笔记。
——三月十七。
——母源不能留下自己的种。
——我们一直弄反了。
下一页。
——月种是母源寻找新身体的手,从来不是用来繁殖的子。
再下一页。
——神谷澪吞下月种后,母源便对她产生恐惧。
——死亡不足以令它恐惧;神谷澪真正威胁到的,是它的一部分力量。
弥久的手停住。
千夏靠得更近。
「继续。」
美子翻页。
——长老们说,要放澪出去。
——让她的血在外面变淡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