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时,美子才回来。
她从山路另一头出现,衣服下摆沾满露水,手里多了一个扁平的木盒。
藤崎一直坐在屋外。
看到她,他只问了一句。
「去哪了?」
「我爸以前藏资料的地方。」
美子把木盒放到桌上。
弥久也醒了。
她昨晚睡得很浅,美子的脚步才靠近山屋,她便睁开眼。隼人还在旁边睡着,左腰那道引纹隔着衣服依旧清晰地存在于她的感知里。
这种感觉正在变得越来越自然。
自然得让她不喜欢。
她披上外套出去。
美子看见她,嘴唇动了。
「弥久。」
「木盒给我。」
美子没有再试着解释,把木盒推过去。
里面只有一本很薄的旧册子。
封面已经发黑。
水城家秘录。
藤崎看到这几个字,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
「妳爸居然没烧掉。」
「他藏起来了。」
美子翻到中间。
其中一页写着和族谱上相同的警告。
——神谷之血,不得回收。
再下一行。
——若逢月蚀,更不得使其返村。
弥久问:「差在哪?」
美子摇头。
「后面才是我昨晚去找的。」
她翻过一页。
纸上只有几句话。
墨色已经淡得快看不清。
——旧血遇月种,可吞其种。
——月蚀之夜,种与母源相见。
——胜则更主。
——败则归巢。
千夏把册子拿过去。
她读了两遍。
「更主是什么?」
藤崎靠过来。
「换主人。」
弥久看向他。
藤崎指着最后两句。
「如果这段记录没错,妳这一支以前出现过能反过来吞月种的人。到了月蚀,妳体内的月种会与地底那个存在真正连在一起。」
「然后呢?」
「要嘛妳吃掉它。」
藤崎擡起眼。
「要嘛它把妳收回去。」
屋里没人说话。
弥久想起那只灰白色的眼睛。
——我是妳。
她当时只觉得那句话令人发寒。
现在读来,意义完全不同。
月种本来就是从地底那个存在分出来的。
它在她身体里成长。
每一次十五,每一次吸取,每一次反噬,都在把它养得更完整。
到了月蚀,也许根本不存在什么「封印」。
那是一次回收。
或者夺权。
千夏把册子放下。
「还有多久?」
美子拿出手机,又对照水城家夹在册中的蚀表。
「不到两个月。」
「天文台的公开资料里没有这一场。」她把那张泛黄的蚀表摊开,「水城家把它叫作月蚀,其实是雾取村的结界把月影拖了下来。只有村子里看得见。」
藤崎的表情很难看。
「太快了。」
弥久反而问:「隼人呢?」
几个人一起看向她。
「跟月蚀有什么关系?」
藤崎隔了片刻。
「有引纹的人,本来就是月种向外伸出去的路。」
「讲清楚。」
「如果月蚀那天他的引纹还在,地底那个存在很可能透过妳直接找到他。」
弥久的手指收紧。
「像拓真?」
「更麻烦。」
千夏接过话。
「拓真当年只是被月种留下大量月滓。隼人现在连着的,是一个已能主动控制月种的人。」
她看着弥久。
「如果妳失控,他可能连被送去镇月的机会都没有。」
隼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「说得真好听。」
他靠在门边。
显然已经听了一会儿。
藤崎看向他。
「醒了就过来。」
「干嘛?」
「断引。」
弥久倏地转头。
「你昨天不是还说很难?」
「难,不等于不能做。」
藤崎让隼人拉起衣服。
那道引纹比前几天稍淡,却已经从腰侧延伸到腹部。
藤崎用指节在最深的位置旁边压了压。
「以前的断引,是直接把月滓逼出去。」
「会怎样?」隼人问。
「痛。」
「就这样?」
藤崎冷冷看他。
「也有人死过。」
隼人把衣服放下。
「那你还挺会省略重点。」
「以前会死,是因为没地方承接逼出来的月滓。」
藤崎看向弥久。
「现在有了。」
弥久很快明白他的意思。
「我?」
「妳的月种能吃月滓。」
美子问:「那不是又会让她变强?」
「会。」
藤崎回答得很干脆。
「但至少比继续吃他的生命好。」
弥久盯着隼人腰侧。
「怎么做?」
藤崎没有立即回答。
千夏却像已经猜到了。
她看了看弥久,又看隼人。
「要先让引纹完全醒。」
弥久扫了一眼隼人的腰侧。
「现在还不算?」
「不算。」
千夏拉起自己的袖子。
「引纹最活跃的时候,是月种正在接触它的时候。」
她顿了顿。
「妳知道怎么让它出来。」
弥久明白了。
美子也明白了。
屋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。
隼人倒很平静。
「然后?」
藤崎说:「让月种接上你,但这次不准它碰你的生命。」
「只吃引纹里的月滓?」
「对。」
弥久问:「我怎么知道哪个是哪个?」
千夏看着她。
「妳已经分得出来了。」
这句话让弥久想起许多感受。
隼人的心跳。
自己的欲望。
月种的饥饿。
还有每次两人靠近时,那股从他体内流向自己的热流。
以前它们混在一起。
现在已经越来越清楚。
藤崎把一小块镇石放到桌上。
「如果成功,月滓会先经过妳,再进这块石头。」
「如果失败?」
「立刻停。」
隼人问:「停得了吗?」
几个人都看向弥久。
她没有马上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
「可以。」
藤崎表示同意。
「那今晚做。」
美子擡起眼。
「一定要晚上?」
「月种白天太弱。硬拉只会把引纹扯得更乱。」
藤崎把册子合上。
「而且这次不能有人在旁边干扰。」
千夏轻轻笑了一声。
「放心,我没兴趣看。」
弥久瞪她。
「妳最近话很多。」
「活了七年,总要找点乐趣。」
到了晚上,美子和千夏留在另一间屋。
藤崎把镇石放在床边,又在门外留下几张符。
离开前,他只提醒了一句。
「妳的目标是月滓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一旦察觉自己想拿更多,立刻停手。」
门关上。
房里只剩弥久和隼人。
灯没有全开。
窗外月亮已经缺了一角。
离十五夜还远。
弥久坐在床边,看着隼人。
「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。」
隼人靠在桌旁。
「这句最近都是我问妳。」
「现在换我。」
「不退。」
「藤崎说有人死过。」
「我听到了。」
「隼人。」
他走到她面前。
「妳怕吗?」
「怕。」弥久坦然承认。
「怕失控?」
「怕我其实很喜欢那种感觉。」
隼人的表情变了一点。
弥久看着自己的手。
「每次牠从你身上攫取生命力,我都会觉得舒服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现在我们要故意把它叫出来。」
「我准备好了。」
「如果我停不下来呢?」
隼人伸手。
没有碰她,只停在她面前。
「那就先决定一件事。」
「决定什么?」
「妳想碰我的时候,先告诉我那是谁。」
弥久看着他。
过了一会儿,把手放进他掌心。
「现在是我。」
隼人握住她。
「那就行。」
弥久站起来。
两人的距离慢慢缩短。
她已经感觉到月种醒了。
这份躁动无关十五与生存。月种记得隼人,她也一样。
两种欲望一起升起。
这一次,她没有躲。
她伸手勾住隼人的衣领,把他拉向自己。
吻落下去之前,她很轻地说了一句:
「等一下如果我说停,你一定要推开我。」
「好。」
「就算我又说不要停。」
隼人的眼神认真了些。
「好。」
弥久这才吻上去。
两人的呼吸很快乱了。
月种几乎同时苏醒。
黑纹从她手腕往上浮。
隼人腰侧的引纹隔着衣料迅速发热。
弥久把手伸向那里。
刚一碰到,她便感觉到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。
一股温热。
属于隼人。
另一股又冷又黏,沉在引纹里面。
像长年积在血管里的黑泥。
月滓。
她找到了。
弥久睁开眼。
「我分得出来。」
隼人低声问:「哪个?」
「黑的那个。」
「那就只拿它。」
弥久依言重新靠近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