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子继续说:「上一代留下的判断是,一旦镇月失效,就要重新找能承受月种的人。」
弥久看她。
「这就是妳的工作?」
「水城家一直负责这件事。」
「找女人回来?」
美子摇头。
「以前不是这样。」
「那是怎样?」
「以前村里有符合条件的人。」
她停住。
「现在没有了。」
弥久明白了。
「于是妳们把目标转向离村的血脉。」
美子应下。
「我爸以前就查过。」
「查到我家?」
「查到妳外婆那一支。」
「那他为什么没找?」
美子看着纸上那句「不得回收」。
「因为他不敢。」
藤崎冷笑。
「至少他还知道怕。」
美子的表情有些痛苦。
「我当时也想停。」
弥久问:「什么让妳改变主意?」
美子擡眼。
「祭坛下面出现了裂缝。」
女祭司的神色也沉了下来。
「今年春天。」
「跟今天那些黑色液体一样?」
「差不多。」
「然后妳就来找我。」
美子应下。
「我以为只是确认。」
弥久又听见这句话。
这次却没有发火。
她只是问:
「如果我真的只是被标记,然后妳们成功把它压下去,之后呢?」
美子怔住。
「什么意思?」
「妳会告诉我真相吗?」
美子移开视线,弥久也就得到答案。
「不会。」
「弥久——」
「妳会让我回去,然后继续做我的工作,继续过我的生活。」
她盯着美子。
「然后哪天村子又有问题,再把我叫回来?」
美子的脸白了。
这一次,她连解释都找不到。
千夏站在旁边,笑了一声。
很冷。
「七年前他们也是这么跟我说的。」
美子转头。
千夏擡起手腕。
「检查完就能走。」
「只要配合一次。」
「不会出事。」
她一句一句说得很慢。
「妳们水城家最厉害的术,就是把每一次牺牲都说成无关紧要的小事。」
美子低下头。
弥久没有再看她。
她转身往山屋里走。
隼人跟了两步。
「弥久。」
她停住。
「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。」
隼人站在原地。
「好。」
弥久进屋,关上门。
外面的声音被木板隔开。
她背靠着门站了很久。
手臂上的黑纹一点反应都没有。
月种甚至比平时更稳。
这反而让她觉得可笑。
身体里那只怪物已经学会听话。
真正让她难受的,却是一个认识了很多年的朋友。
桌上还放着藤崎之前留下的木盒。
弥久坐下来。
她想起第一次来到雾取村时,美子替她准备好的房间。
热水。
干净的被褥。
还有那串黑珠。
她当时真的以为,那只是一个朋友在照顾自己。
门外传来脚步。
停在门边。
没有敲。
弥久知道是谁。
她认得隼人的脚步,不需要月种提醒。
过了一会儿,她开口。
「进来吧。」
门被推开。
隼人走进来,没有问她怎么样。
也没有说「别想太多」这种没用的话。
他只在对面坐下。
两个人隔着一张小桌。
弥久先开口。
「你是不是早就觉得她有问题?」
「有。」
「为什么不告诉我?」
「告诉妳什么?」
「她可能是故意带我来的。」
隼人摇头。
「我怀疑她知道更多,不代表我知道她做过什么。」
弥久垂下视线。
「我现在连她以前对我好,是不是演的都不知道。」
隼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这个问题只有她能回答。」
「你信她?」
「不信。」
弥久迎上他的目光。
隼人接着说:「但一个人可以一边利用妳,一边真的在乎妳。」
这句话让弥久一怔。
「这不矛盾?」
「很矛盾。」
「那你还说。」
「有时候,这两件事真的会同时存在。」
弥久低头笑了。
「你今天说话倒很像个大人。」
「我一直是。」
「少来。」
隼人也笑了。
那点笑意很短。
弥久伸出手。
隼人看了她一眼,才把自己的手放过去。
她握住。
月种轻轻动了。
弥久在心里压住它。
别动。
这一次,它很快退了回去。
她没有放开隼人的手。
「现在握住你的,是我。」
隼人应下。
「我知道。」
弥久靠过去,把额头抵在他肩上。
隼人的手臂绕过她后背。
只是抱着。
谁都没有再往下。
她闭上眼。
过了很久才说:
「我现在不想原谅她。」
「那就别原谅。」
「以后可能也不会。」
「那是以后的事。」
弥久抓紧他的衣服。
「可我还是想知道,她到底有没有哪一点是真的。」
隼人低声说:
「那就等她自己证明。」
屋外,天色已经逐渐暗下去。
美子一直站在门外很远的地方。
她没有再进来。
风把她手里那几张旧纸吹得一角一角翻起。
过了很久,她才慢慢把纸重新叠好。
最下面那张家系图在翻动时露出一角,她下意识按住,却在指尖停住。
有一行很小的字。
刚才所有人围在一起看的时候,都没注意到。
美子把纸举高一点。
暮色里,那行字依旧清楚:
——月蚀之年,不得使其返村。
她的手指收紧。
这句话她以前看过很多次,却从来没想过,自己正在做的,正是把不该回来的人带了回来。
屋内没有声音。
美子最终把纸塞回外套内侧,转身走向夜色更深的方向。
她没有再回头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