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个人的手指紧紧抠住泥地,指甲翻开,黑色纹路直接延伸进土里。
第三个女人张开嘴。
一截细黑肉丝从她舌下滑出来。
像根须。
又仿佛某种还没长成的触肢。
弥久胃里一阵翻腾。
千夏低声骂道:「它在把她们变成节点。」
藤崎问:「什么?」
「它已经不需要镇石。」
她指着倒在地上的女人。
「它在用人接网。」
女祭司脸上的笑更深了一些。
「聪明。」
千夏擡起手腕。
她自己的旧黑纹也浮现出来。
「藤崎,把她们带走。」
「妳要做什么?」
「我切过一次。」
千夏走到弥久身边。
「我知道那种感觉。」
「妳不是说当年失败了?」
「失败不代表什么都没学到。」
千夏拉起弥久的手。
两人皮肤相触,月种立刻有了反应。这次没有饥饿,反倒像两股相似力量正在辨认彼此。千夏手腕上的旧黑纹沿着两人的手臂逐渐亮起。
「别压它。」
弥久没有照做。
「妳刚才还叫我控制。」
「控制不等于堵死。」
千夏握紧她的手。
「以前妳都是怎么做的?它往外冲,妳就用力往回拉,对不对?」
这正是弥久一直以来的做法。
「那叫压制。像把野兽关进笼子,牠越用力撞,妳越费力。」
千夏擡起两人牵着的手。
「现在换一种。不要堵死它。给它一条路,但路是妳开的,方向也是妳定的。」
「什么意思?」
「只放出去一部分,让它沿着妳指定的方向跑。」
弥久看向女祭司,以及那些正在被黑线重新缠上的女人。
她闭上眼。
这一次,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死命把月种往身体深处按。
她只在心里划出一条线。
她在心里给的命令变成——
往那边走。
找源头。
不要碰那些女人。
一股灼热从腹部涌上。
黑纹迅速爬满整条手臂,却没有像以前那样四处乱窜。它像找到出口的水流,沿着她脚下钻进土地,笔直朝着村子北方的网路深处冲去。
弥久能清楚感觉到差别:
以前压制时,分明在跟一头野兽拔河,力气耗得很快。
现在引导时,她只需要维持「方向」,月种自己会往前冲,反而比硬压更省力。
它想扑向所有返纹,想吞,想占据。
她没有让。
只让它沿着那张看不见的网往回。
找源头。
黑线从她脚下钻进土地。
周围景象再次变了。
眼前出现的不再是记忆。她真的看见了那张网。
整座雾取村仿佛被无数黑色血管包住。
镇石是结点。
返纹是新的枝条。
引纹则像伸向村外的细线。
所有脉络最终都通向北边。
旧社下面。
更深的地方。
那个巨大的黑点。
弥久的意识沿着网路往下。
越来越深。
耳边所有声音都远了。
她看见石门。
看见拓真嵌在门里的轮廓。
再往下。
是一片巨大的空洞。
里面全是黑色根须。
数百条。
也可能数千条。
它们缠在一团庞大肉块上,完整形状仍藏在黑暗里。
只有一个部位格外清楚。
一只眼睛。
灰白色。
和女祭司现在的眼睛一样。
那只眼睛睁开。
弥久的脑中响起声音。
「过来。」
她停住。
「妳不是月神。」
灰白色眼珠静静望着她。
弥久又问:
「妳到底是什么?」
那只眼睛转了一下。
「我是妳。」
弥久心里一寒。
下一刻,数百条黑色根须同时朝她冲来。
她迅速收回意识。
「断!」
月种仿佛被她一把扯回身体。
地面传来沉闷的裂响。
包括先前倒下的女人在内,七道返纹同时暗了一点。
那些从土地爬上她们身体的黑线一根接一根崩断。
女祭司也跪了下去。
她双手撑着地面,剧烈喘息。颈侧的黑纹正在快速退去,眼睛里那层灰白也一点点散开。起初她的表情仍然空白,像还没完全从共鸣里抽出来。过了好几秒,她才艰难地擡起头,眼神逐渐恢复聚焦。
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时,还带着一点沙哑与非人的余韵,但已经是她自己的声音。
「……现在妳明白了。」
弥久转向她。
「妳早就知道?」
女祭司看了过来。
她脸上的返纹只退了一半。
「我们每一代都知道一点。」
「一点?」
「知道得太多的人,活不久。」
藤崎冷冷地问:「妳们倒是很会挑哪些事该知道。」
女祭司没有理他。
她只盯着弥久。
「牠醒得比以前快。」
「因为我?」
「因为妳。」
弥久走近。
「为什么?」
女祭司看向美子。
美子的脸色一下变了。
弥久也顺着她的目光转过去。
「看她做什么?」
女祭司嘴角微微擡起。
「妳还没告诉她?」
美子的嘴唇抿成一线。
「告诉我什么?」
「弥久。」美子的声音有些紧,「现在不是——」
「又来了。」弥久打断她,声音已经冷了下去,「每次都是现在不是时候。」
美子站在原地,手指在身侧收紧。
女祭司坐直,颈侧残留的返纹还在轻轻跳动。
「她身上的月种醒得快,不是运气。」
「闭嘴。」美子低声说。
女祭司像没听见。
「牠找到她,也不是运气。」
弥久盯着美子。
「什么意思?」
美子的嘴唇动了动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女祭司接着说:
「水城家找了很多年。」
千夏霍然转头。
「找什么?」
女祭司笑了。
「能承受月种的人。」
这句话落下,周围那些声音像一下被推远了。
她想起四个月前那通突然打来的电话。
美子问她工作累不累,问她要不要休息几天,说老家很偏、很适合散心。
语气自然得像只是久未联络的朋友随口关心。
原来那份关心从一开始就是假的。
「她不是碰巧把妳带回雾取村。」女祭司的声音很轻,却一字一句落得很清楚,「她是来交差的。」
弥久没有立刻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美子。
美子这才擡起头,眼神里有挣扎,却没有否认。
「……我本来以为只是确认。」她的声音很低,「确认妳是不是适合的人。如果不是,我可以想办法把妳送走。」
「然后呢?」弥久问。
美子沉默了两秒。
「然后月种真的选了妳。」
弥久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愤怒有,寒意也有。
但最重的,是一种被从很久以前就计算好的感觉。
她一字一句地说:
「所以从头到尾,我都只是妳们家要交的货。」
美子没有反驳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