丧仔把电话打到义和堂的时候,小凤正在大厅里收拾昨夜的残局。大家都来得比平时早,三三两两围着报纸翻,翻来翻去翻的是同一版——太平山那个字头被O记一锅端了的新闻。有人翻完了把报纸往桌上一撂,骂了句“痴线,这样也行”,也不知道骂的是警察还是那个倒霉的坐馆。
小凤接起电话,听丧仔说完,顿了顿。
“他又来?”
“新哥说过来谈生意的。”丧仔在那头压着嗓子,“讲正事。O记扫完那档,下家不知道轮到谁,你们也提防一点。”
小凤没接他这话,说了句“我问问大小姐”就挂了。
她走进办公室的时候,洪薇正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同一份报纸,指尖压在头版那几个大字上。昨夜她没怎幺睡,一半是周立新这个人在脑子里翻来覆去,一半是七叔留下的烂摊子——渡船街那间茶餐厅的人到底在等什幺,她还没摸透。一睁眼又撞上这桩大案。
“大小姐,丧仔打电话来,周立新想过来。”
洪薇擡眼,有点意外。“他又来?”
“丧仔说是谈生意。”
办公室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让他来。办公室见。”
小凤点了头,出去回电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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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,周立新到了。
他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夹克,拉链拉到一半,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。走动的时候,锁骨下方隐约能看到纱布的边缘。步伐比昨天慢了一些。
门关上,屋里就他们两个人。
他进门之后没急着坐下,目光在墙上那幅“忍”字上停了一下,嘴角微微一扯,像是觉得有趣,之前来那幺多次怎幺没发现,然后又把目光落回洪薇身上。
洪薇没给他倒水,靠在椅背上看着他。
“你昨天说的话我今天不想听。”洪薇先开口,“如果你今天还想说,就不用说了。”
周立新没坐。他扫了一眼桌上那份报纸。
“不是来讲那些。”他说,“昨天是我冲动。今天来谈生意。”
洪薇没接话,等他往下说。
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来,翘起二郎腿,往椅背上一靠,整个人姿态松弛下来,跟刚才进门时判若两人。
“新义安那个,一夜之间,全进去了。生意,说没就没。”周立新声音不高,“以前出事,还可以砸钱找人摆平。现在不行。快九七了,没人敢接这种事。今天是抓他们,明天就可能是你,也可能是我。”
他往前倾了倾身子,双手搭在桌沿,看着她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转行。”
洪薇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。
“东升和义和堂手上都有大把现金,压着没用。”周立新说,“我想,两边凑钱,开间独立投资公司。不关义和和东升事,就单独运营。买铺位、买酒楼、买地皮,把见不得光的钱,慢慢换成正经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生意嘛,请人做就行了。你负责点头摇头就行。”
洪薇看了他一眼:“你怎幺就觉得我会点头?”
周立新靠在椅背上,双手抱在胸前,歪着头看她,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:“因为你没有更好的选择。而且——”
他故意顿了一下。
“我这个人虽然有时候讨人厌,但做生意还算靠谱。你打听打听,东升那边没人说我赖过账。”
洪薇没接话,但嘴角动了一下,很快又压下去了。
“我先说清楚。”周立新看着她,表情稍微正经了一些,“我知道你想什幺,你放心,我不会要求你跟我一起才能合作,你什幺时候想通什幺时候做。”
洪薇心里那块石头松了一点。
“但白纸黑字要写清楚。”周立新接着说,“堂口归堂口,公司归公司。东升不插手义和堂的事,义和堂也别碰东升的地盘。公司只有我们两个能说了算,公司的钱也不准占黄赌毒这些。这个事情是要达成共识的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加条退出条款。如果日后想拆伙,都可以按账面估值,赎回对方股份,你觉得怎幺样。”
洪薇沉默着,心里飞快算账。
“你为什幺找我合作,义和堂没有东升雄厚?”她擡眼看他。
周立新嘴角动了一下,说不上是笑。“我赌两样。第一,赌你洪薇不敢拿义和堂来算计东升。第二,赌我们两个都想活过九七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语气忽然轻松下来:“再说了,找别人合作,还得重新磨合。跟你嘛——至少我知道你生气的时候是什幺样子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窗外街上有人按喇叭,闷闷的。
洪薇别过头,看向窗外,嘴角的线条松动了一下。
“这个决定很大。”她重新看他,“我不能马上答复你。我要跟我爸商量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周立新点头,“你慢慢想,三天给我答复。”
“还有。”洪薇补了一句,“签协议不能只有我们两个私下搞。要找个德高望重的人到场公证。免得日后哪个翻脸不认账。”
周立新想了想。“可以,人我来找。”
话说到这儿就差不多了。
周立新没再多讲,转身往外走。到门口,手搭上门把手,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
“洪薇,我还是想要你的。但是合作更重要。”
他说完,也不等她反应,拉开门走了出去
门合上之后,洪薇坐在椅子上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过了好几秒,嘴角才慢慢地弯了一下。
她拿起内线电话,拨给小凤。
“叫标叔过来一趟,有单大生意,帮我算清楚条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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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下,周立新出来的时候,丧仔正靠在车边抽烟。看见他出来,烟头往地上一扔,踩灭了迎上去。
“怎幺样?”
“谈完了。”周立新拉开车门。
丧仔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:“这次没吵架吧?”
“吵什幺架,我是去谈生意的。”周立新坐进车里,系上安全带,又补了一句,“不过她办公室那幅字不错,回头帮我找人写一幅,写个‘爽’字,挂我那边。”
丧仔愣了一下:“什幺?”
“开车。”周立新没解释,靠在座椅上,闭上了眼睛,嘴角挂着一丝笑意。
车子驶出义和堂那条街。转角处,一个卖报纸的阿伯蹲在报摊后面,低着头翻报纸,等车子拐过去之后,他擡起眼看了看车尾,从裤兜里摸出几个硬币,走到街对面的公用电话亭。
电话接通,他压低声音说了几句。
那头是渡船街茶餐厅的老板。听完之后,老板嗯了一声,挂了电话,把柜台上的马经翻了一页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