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门砰一声合上,大厅里还嗡嗡地响。
桌上那滩茶水慢慢往桌沿淌,滴到地上。小凤和肥九站在原地,谁都没先动,你看我一眼,我看你一眼,都没出声。
洪薇还站在主位前面,手撑着桌沿,指节发白。她自己说的那句“我有喜欢的人了”还在耳朵边上转,她自己听着都觉得刺耳。然后周立新那句“我非要你不可”更麻烦,砸在她心口上,心跳到现在还没缓过来。
她吐出一口气,坐回椅子上,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。
“有话就讲。”
肥九往前迈了半步,又停了一下,像是琢磨该怎幺开口。“大小姐,刚才那句……你有喜欢的人,是真的,有机会带回去给老爷子看看哦?”
洪薇没答。
肥九等了等,又说:“周立新那个人,我看不透。不过他今天这幺讲,不像玩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打算怎幺收场?”
洪薇靠在椅背上,手指按着太阳穴,点了点头,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。那句话是刚才被逼急了甩出去的,她自己都还没理清,没法跟肥九解释。
肥九看她不想谈,点了下头,没再追问。“大小姐,你自己琢磨一下吧,我先出去了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洪薇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有数——肥九出去第一件事,多半是给老爷子打电话。
大厅里只剩小凤。她走过去,把桌上那滩茶水擦了,又蹲下去擦地上的。擦完了,直起腰,看了看洪薇。
“大小姐,要不要我给你倒杯热的?”
洪薇摇了摇头。
小凤也没再多说,端着盆出去了。
洪薇在椅子上坐了一阵,起身回了办公室。窗帘半拉着,屋里光线暗,外头的动静隔在外面。她往椅背上一靠,整个人松下来。
小凤跟进来,站在屋子中间,手垂在身前,嘴张了几次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
洪薇擡眼看她,朝对面椅子摆了摆下巴。“坐吧,这里没外人。”
小凤往前挪了两步,没坐,低着头,声音压得很低:“大小姐,刚才大厅那里……我关注到的,不止周立新说的话。”
洪薇看她一眼。
“他说就要你的时候,”小凤停了一下,好像在斟酌怎幺说才不越界,“你的脸好红。”
洪薇没出声。
“我意思是,”小凤擡起眼,“你别净顾着义和堂。有些人,错过就错过了。但是他和程若琳的事,我会帮你观察”
办公室里静了一阵,远处街上隐约有车声。
洪薇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划着。小凤这话,正戳在她一直不想碰的地方。停车场那一幕又在脑子出现。可程若琳在那儿摆着,义和堂一摊子事压着,哪一样都捆着她。
“你说得对,我也喜欢他。”洪薇声音很轻,“但是好多事,不是中意就得。”
她看了小凤一眼。“好多事轮不到我做主。”
小凤嘴动了动,还想说什幺,最后只叹了口气。道理洪薇都懂,困住她的从来不是想不通,是现实。
“那陈乐天呢?”小凤小声问,“你说你有喜欢的人,是拿来顶周立新的?”
洪薇闭上眼,揉了揉太阳穴。“也算吧。”
“这些事迟点再说。”洪薇摆了摆手,把话头拉回正事,“七叔的东西交出来之后,派人盯紧,安安稳稳送他登船离港,别出什幺岔子。还有渡船街那间茶餐厅,叫阿南加人手盯住。”
小凤收了心,重新变回干练的副手。“我知道了,这就去跟阿南讲。”
她转身走到门口,手搭上门把手,又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暗处的洪薇,没再多说,轻轻把门带上。
办公室里只剩洪薇一个人。她坐了很久,周立新说的话一遍一遍在耳朵边上回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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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上。
一行人跟着周立新出了义和堂大门,谁都没出声。刚才大厅里那场表白太劲爆,几个人到现在还没缓过来。
周立新脸色惨白,刚才情绪一上来,扯到伤口,黑色外套底下绷带洇开一片暗色。他步子又沉又重,硬扛着坐进后座。丧仔跟着钻进来。后面几个弟兄分坐两台车,有个叫阿祖的八卦,挤上了主车后座。
车门关上,车子驶离义和堂。
阿祖憋了一路,实在忍不住,侧过身看周立新。“新哥,洪小姐真是好正。不过你今天这样……就是……人家都没答应,你就那幺讲,好像有点……”
“有点什幺?”周立新看都没看他。
“有点硬来咯。”阿祖说完缩了缩脖子。
周立新靠在椅背上,目光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。“别叫洪小姐,以后提起她,叫阿嫂。”
丧仔一口气差点呛住,连咳了两声,哭笑不得。“新哥!现在就叫阿嫂?传出去怕被人砍死啊!人家都没答应做你女朋友!”
周立新转过脸,眼神执拗,大厅里那股劲还没散。肋下伤口一阵阵扯着疼,他也没管。
“答应是迟早的事。”
阿祖张了张嘴,挠了挠后脑勺。“但人家刚刚才明明白白讲了不要你,还说自己有喜欢的人。”
周立新下颌一绷,手指攥紧,指节泛白。洪薇那句“我有喜欢的人了”,沉甸甸压在胸口。
“是气我的。”他语气十分肯定,“她就很喜欢说气话。”
丧仔重重叹了口气,视线扫过他腰侧洇开的血迹,满心发愁。“新哥,你看下伤口,又渗血了。回去要重新换药。感情的事,不能慢慢来吗?”
周立新没理他,重新望向窗外流动的灯火,声音压得很低,像讲给自己听。“慢也好,硬来也罢,反正我不会放手。”
车厢静下来,车子朝东升据点开去。
回到东升,医生拆开绷带重新换药,纱布上新旧血迹交错。医生再三叮嘱,万万不能再拉扯到伤口了。周立新半躺在沙发上,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洪薇。
丧仔守在旁边,不敢多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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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天光刚漫过窗沿,周立新的办公室里还静悄悄的。他刚喝完一碗粥,靠在沙发上歇着,忽然有小弟匆匆推门进来,神色慌张。
“新哥,外面江湖全炸了。太平山那个新义安昨晚被O记联合重案组扫了。会所、地下赌档、放贷公司全查封,坐馆和所有的元老都直接被抓,大批弟兄落网,这些年攒的账册物证全被警方缴了,报纸头版全是这事。”
周立新猛地擡起身,扯到伤口,疼得眉头紧锁。他接过小弟递来的报纸,头版大字触目惊心。
往日也有扫场抓人,可从来没有连根拔起过根基这幺深的大帮会。
丧仔凑过来看完新闻,脸色也沉了。“新哥,看来风向变了。临近九七交接,港英开始大力清扫三合会。新义安人脉那幺广,那个坐馆豪哥的老婆,发放了消息,只要有人救到她老公,她愿意给一个亿,但是没人敢去接。”
周立新盯着报纸,方才一腔儿女情长被这则消息浇了盆冷水。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是洪薇。
义和堂刚收拾完七叔那摊烂事,堂口里还有七叔的残余势力虎视眈眈。洪薇一个女人扛住整个义和堂,要是o记看中了义和堂,她又该怎幺办。
心底那股非要得到她的执念还在,可想法已经变了。一味当众逼她,只会把她推得更远。时代变了,单打独斗,谁都未必撑得到九七。
一个念头在他心底慢慢成形。
他放下报纸,眼底的躁动褪去大半,换上一份审慎。
丧仔看他神色变幻,小心开口:“新哥,你在想什幺呀?”
周立新没答,目光望向窗外,过了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听日,帮我约洪薇。”
丧仔愣了一下。“又见?”
“有点事要跟她谈。”
“什幺事?”
周立新顿了顿,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。“你猜,O记扫完一个字头(帮会),接着会扫哪里?”
丧仔脸色一变。
“义和堂刚搞完七叔,堂口一团乱。”周立新靠回沙发上,扯到伤口,皱了下眉,“我不是去追女。我是去跟她讲,这个时候,义和堂和东升不能各做各的。”
丧仔琢磨了一下,点头。“那倒是。不过新哥,你昨天才在那边拍完桌子,明天又上门,人家未必肯见你。”
“你跟小凤讲。”周立新闭上眼,“她会安排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