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阿南推开门走回来。“大小姐，人带过来了。”
洪薇收回目光，点了点头。“带进来吧。”
七叔被带进来的时候，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样子。两个兄弟一左一右架着他拖进来，到了大厅中央，按着肩膀压跪在地上。他擡起头，目光扫过标叔，标叔立刻低下头假装看账簿；又扫过蛇仔，蛇仔把脸转向墙壁，嚼口香糖的动作加快了。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洪薇身上。
“洪薇。”他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你够狠。你爸知不知道你今天这样来审我。”
洪薇没有接话。她低头看着面前的茶杯，伸出手指轻轻推了一下，让茶杯在桌面上转了半个圈。
“七叔，”她说，声音不大，但整个大厅都听得清清楚楚，“你在义和堂三十年，我爸从来没有亏待过你。你湾仔的地盘都是堂口给你的，不是你自己打下来的，是他看你跟了他这幺多年，赏你的。”
七叔的嘴角抽动了一下，没说话。
“但你嫌不够。你觉得我爸老了，觉得我是个女人，觉得义和堂应该轮到你。所以你找了越南仔，想在停车场把我做掉。”
“我没有让他们杀你——”七叔突然提高了声音，“我只是想让他们给你点颜色看！”
“哦？”洪薇擡起头看着他，“那你解释一下，什幺叫不留活口？”
七叔的脸色白了。他嘴唇哆嗦了两下，忽然转过头看向九姑：“九妹，你替我说句话——我在堂口三十年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，当年你那条街的事是我帮你摆平的——”
九姑端着茶杯，眼皮都没擡。“七哥，”她慢悠悠地开口，“那条街的事，我领你的情。但一码归一码，你大佬噶女，你都敢搞？”
七叔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他又看向标叔，标叔低着头，恨不得把脸埋进账簿里。
大厅里安静下来。九姑轻轻放下茶杯，瓷器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，像是一个句号。
洪薇没有再看七叔，转过头看向周立新。
“周生，七叔的人砍伤了你，他是义和堂的人，我也给你一个交代。你想怎幺处置他？”
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周立新。
周立新靠在椅背上，十指仍然交叉放在桌面上，目光落在七叔身上，看了很久。久到大厅里的空气都开始发紧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他是你义和堂的人，”他说，声音不大，带着点大病初愈的虚弱，“义和堂的家事，我不插手。”
这话一出来，标叔明显松了一口气。九姑倒是看了周立新一眼，眼神里多了一丝琢磨不透的东西。洪薇也没有想到他会这幺说，看着他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，似乎在判断他这句话的真实意图。但周立新的表情很平静，没有任何试探或者讨价还价的意思。
他是认真的。
七叔也看了周立新一眼，目光里有些意外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没说什幺。
洪薇收回目光，重新看向七叔。
“七叔，你在义和堂三十年了，我给你两条路。”她竖起一根手指，“第一条，你名下那些地盘、佐敦道那层楼、金翡翠的装修费，还有你上个月亏空那笔钱——全部交出来。我让你全身而退，离开香港，这辈子不要再回来。”
七叔跪在地上，胸膛起伏着，没说话。
“第二条，”洪薇的语气冷了下来，“你什幺都不用交。我让阿南把你沉到海里，停车场下面那条排水渠直通海边，你从那里出去，谁也找不到你。”
七叔猛地擡起头，眼睛里全是血丝：“洪薇——你敢——”
“你看我敢不敢。”
七叔的嘴唇哆嗦了几下，看了看四周。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话。
他在义和堂三十年，到头来，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话。
他的肩膀塌了下去。
“……我选第一条。”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洪薇点了点头，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，朝阿南扬了扬下巴。阿南走过去一把把七叔从地上拽起来，拖着往外走。七叔被拖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洪薇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最终什幺都没说，被阿南推了出去。
门关上之后，大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九姑率先打破沉默。她放下茶杯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旗袍下摆，走到洪薇身边，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，什幺话都没说，转身走了出去。经过周立新身边的时候，她停了一步，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微微一弯，继续走了。
标叔赶紧站起来，陪着笑脸说了几句“大小姐英明”“七叔罪有应得”之类的场面话，匆匆忙忙跟着九姑后面溜了。
蛇仔最后一个走，从墙上直起身，双手从裤兜里抽出来，冲洪薇点了点头，也不说话，转身就走。
经过门口的时候他跟肥九对了一眼，肥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，他讪讪地笑了一下，加快脚步消失在门外。
大厅里只剩下洪薇、小凤、肥九，和周立新以及他带来的人。
但周立新没有走。他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，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。他身后的几个小弟站在原地，不知道该站着还是该退出去，面面相觑。
洪薇坐在主位上，手里转着那只空了的茶杯，等了一会儿，发现他没有动，才擡起头来看着他，眼神里带着一丝疑问。
周立新迎着她的目光，没有回避。
“你就没有什幺话要跟我说？”他问。
洪薇的手指停住了。她把茶杯放在桌上，靠在椅背上看着他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“就这样？”
“你想要什幺？”洪薇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点
周立新没有被她的话激到，只是看着她，目光很平静，平静得让洪薇有些不自在。
“我不要什幺。”他说。
洪薇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。
“我只要你。我要你做我女人。”
这句话一出来，大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。
小凤站在洪薇身后，手上正收拾着桌上的茶壶，动作猛地停了。她看了一眼周立新，又低头看了一眼洪薇的后脑勺，嘴唇抿了一下，没出声。
肥九的脸色沉了下来。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，像是要开口，又像是在等洪薇的反应。但他最终没有动，只是目光从周立新身上移到洪薇脸上，像一尊石像忽然有了重量。
丧仔站在周立新身后，整个人僵住了。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大佬的后脑勺，嘴张了一下，又闭上，像是想伸手把人拽回来，手擡到一半又缩回去了。他身后那几个东升小弟面面相觑，有一个没忍住，轻轻“嘶”了一声，被丧仔回头瞪了一眼，立刻把嘴闭上了。
洪薇坐在主位上，手指在杯沿上停着，没有动。她看着周立新，脸上没什幺表情，但耳根的地方慢慢红了一点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“痴线，你知道你在说什幺吗？”她的语气带着刺，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，“周立新，是不是被打傻了？”
小凤站在洪薇身后，听着这两人的对话越来越往不该听的方向走，眼皮跳了一下。她清了清嗓子，冲肥九使了个眼色，又看了一眼丧仔，意思是：赶紧走，别杵在这儿听。
肥九会意，微微点了点头，正准备转身。
丧仔也反应过来，压低声音对周立新说：“新哥，我们去外面等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
周立新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很稳。他没有回头看丧仔，目光一直落在洪薇脸上。
“你们都不用走。留下，做个见证。”
丧仔的话卡在喉咙里，整个人僵在原地。他张了张嘴，想再劝一句，但对上周立新的侧脸，又把话咽了回去，默默退后半步，站回了原位。
小凤的脚步钉在了地上。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周立新，又转头看向洪薇，嘴巴张了一下，不知道该说什幺。
肥九的身形顿住了，缓缓转回来，目光沉了几分。
洪薇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。
她慢慢擡起头，看着周立新。他的表情很认真，不是在开玩笑，也不是在逼她——他是真的想让所有人都听到。
洪薇的火气一下子窜上来了。
她把茶杯往桌上一搁，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周立新，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好玩？”
她的声音拔高了，不再是刚才那种带着刺的冷静，而是真的动了怒。
“先不说我会不会答应你——程若琳算什幺？你现在当着这幺多人的面说这种话，你有没有想过她？你有没有想过我？”
她站起来，双手撑在桌面上，身体微微前倾，盯着他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做黑社会就可以乱来？你是不是也想学别人那样，外面养一个，家里放一个，几个女人轮着来？”
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，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。
“周立新，我告诉你——我不答应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，语气缓了下来，但更冷了。
“你要多少钱，要多少地盘，我都可以给你。但是你今天想要这个，我给不了。你死了这条心。”
大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小凤屏着呼吸，手指攥紧了衣角。
肥九的目光像两块石头，压在周立新身上。
丧仔低着头，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割下来扔出去。
周立新坐在椅子上，一动不动。
他听完洪薇说的每一个字，脸上没有恼怒，没有失望，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。他只是看着她，目光看得很深，像是要把她整个人装进眼睛里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程若琳的事，我会处理好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到让洪薇的火气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。
“我不是想学别人有几个女人。什幺钱地盘，我不缺。”
他慢慢站起来，动作有些吃力，但腰挺得很直。他隔着桌子看着她，目光没有闪避。
“我就只要你。”
洪薇的火气被他这句话又拱了起来。她看着他，胸口起伏了一下，忽然冷笑了一声。
“周立新，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的女人都得围着你转？你说要就要，你说处理就处理？”
她顿了一下，声音拔高了半度：“你处理好程若琳又怎样？你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？我有男朋友了。”
周立新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已经转了一半的身子缓缓转回来，看着洪薇。他的表情没有大变，但眼神变了——刚才那种笃定的、沉稳的光，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，晃了一下。
“你说什幺？”
“我说，”洪薇一字一顿，“我有喜欢的人了。不是你。”
大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。
小凤倒吸了一口凉气，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肥九的眉头皱了起来，目光在洪薇脸上停了一瞬，又移开了，像是在判断她这话的真假。
丧仔站在周立新身后，整个人像被点了穴，连呼吸都忘了。
周立新站在原地，没有动。
他看着她，目光从晃动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不是愤怒，不是伤心，更像是一种被刺痛之后的清醒。
然后他动了。
他一掌拍在桌面上。
砰的一声巨响，茶杯跳了起来，茶水溅了出来，在桌面上洇开一片褐色的水渍。
“洪薇！”
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气，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。他撑着桌面，身体前倾，目光死死锁着她。
“你不用拿这种话来气我。”
他的声音低了下去，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着牙说出来的：“你心里有没有我，你自己清楚。我也清楚。”
洪薇被他这一掌震得愣了一下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幺，但没来得及开口。
周立新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。
“我就一句话。”
他直起身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脸上。
“我非要你不可。你们也听着，我只喜欢洪薇。”
他说完，没有等她回应，转身大步往外走。这一次他没有停，也没有回头。
丧仔愣了一秒，拉上身边那些东升小弟赶紧追了上去。
大门在周立新身后砰然关上。
洪薇站在原地。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，胸口起伏着，手指攥成了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。
她刚才那句“我有喜欢的人了”，他自己信了吗？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，他说“我只喜欢洪薇”的时候，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