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叔是在尖沙咀码头被堵住的。
他订了早上九点去澳门的船票,八点半到码头。阿南的人凌晨四点就在那里守着了,两个出口各放了四个人,阿南自己坐在对面茶餐厅靠窗的位置,面前摆着一杯冻柠茶,眼睛盯着码头入口。
七叔出现的时候,身边只带了两个小弟。他穿着灰色夹克,戴了顶鸭舌帽,帽檐压得很低。走到闸口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了,他看到了阿南。
阿南从茶餐厅里走出来,手里还端着那杯冻柠茶,不紧不慢地穿过马路。
七叔的两个小弟刚把手伸进怀里,阿南身后四个兄弟已经从两边围了上来。七叔没跑,也没掏家伙。他站在原地,看了看左边,又看了看右边,然后伸手把鸭舌帽摘了下来,在手里拍了拍。
“阿南,”他说,语气平静,“洪薇的人来得倒快。”
“七叔,大小姐想请你回去坐坐。”
七叔笑了一下,摇了摇头。“坐坐?我这一回去,怕是坐不下去喽。”
他把帽子递给旁边的小弟,整了整衣领,擡头看着阿南。
“阿南,你在洪薇手底下做事,我跟你是没交情,这我清楚。但江湖上有个规矩——抓人,也得让人打个电话交代一声。我在道上走了三十年,今天栽在你手里,我认。可你连个电话都不让我打,这就不是请我回去坐坐了,这是绑票。”
他语气不重,甚至带着几分商量的意思,但“绑票”两个字一出来,码头上几个路过的都往这边看了一眼。阿南皱了皱眉。
七叔看在眼里,慢悠悠地继续说:“你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吧?码头上这幺多人,我喊一嗓子‘义和堂绑架’,你回去怎幺跟大小姐交代?”
阿南盯着他看了几秒,从口袋里掏出大哥大,递过去。“一分钟。”
七叔接过来,拨了个号码。电话接通之后,他只说了一句话:“是我。没事,别等了。”然后就把电话挂了,递还给阿南。
阿南接过电话,看了他一眼。七叔耸了耸肩:“我女儿儿子都在国外,这个电话是打给我司机的,让他把我车开回去。怎幺,这也要跟大小姐汇报?”
阿南没接话,侧身让开路。七叔走在前面,两个小弟被拦在后面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对那两个小弟说:“你们都回去,我没事。”
然后他转回来,自己拉开车门坐了进去。
车开出去不到两条街,七叔忽然开口了:“阿南,前面路口右拐,走渡船街。”
阿南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。“七叔,走弥敦道近。”
“渡船街。”七叔又说了一遍,语气不急不缓,“我有个兄弟在那边开了间茶餐厅,我得跟他交代一声。你放心,我不跑——我要是想跑,刚才在码头就跑了。我就是交代点事,两分钟。”
阿南沉默了一下,还是打了方向盘。车拐进渡船街,七叔指了个位置停下。他下车进了那间茶餐厅,阿南跟在后面,站在门口,没往里走,但眼睛一直盯着。
茶餐厅不大,这个点没什幺客人。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,正趴在柜台后面看马经,听到门响擡起头,看见七叔,脸色变了一下,又看见门口的阿南,手里的报纸放下来了。
七叔走到柜台前,隔着台面凑过去,声音压得很低。阿南只看见七叔的嘴唇动了几下,老板的表情从紧张变成凝重,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,最后咬了咬牙,重重地点了一下头。七叔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走了回来。
经过阿南身边的时候,七叔说了一句:“行了,走吧。”
阿南往柜台那边看了一眼。老板已经把马经重新拿起来了,低着头,像是在继续看,但阿南注意到他拿报纸的手有点抖。
上车之后七叔靠在后座上,闭着眼,一路没再说话。阿南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次,他始终那个姿势,手放在膝盖上,呼吸很稳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在想事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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义和堂堂口的大厅里,人坐满了。
正中是洪薇,坐在主位上,身后站着小凤,旁边是阿南。
肥九站在洪薇右手边靠前的位置,双手垂在身前,腰板挺直,面无表情。
左侧的椅子上坐着九姑。墨绿色暗花旗袍,领口一枚翡翠胸针,头发盘得一丝不苟。
九姑下首坐着标叔。他缩在椅子里,手里捧着一杯茶,眼珠子在镜片后面转来转去,看看洪薇,又看看门口,就是不跟任何人长时间对视。
蛇仔站在靠墙的阴影里,双手插在裤兜里,嘴里嚼着口香糖,目光在屋子里飘来飘去,不落在任何人身上。他是七叔提起来的人,但七叔倒了,他也不会傻到这个时候跳出来替七叔说话。
再往下是义和堂的几个头目,都是在停车场那一战里出过力的,此刻或坐或站,目光齐刷刷地盯着门口。
周立新到的时候,门被推开,阳光从他背后涌进来,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是洪薇叫小凤通知周立新来的。
她没有亲自开口找他,只吩咐小凤传话。他被越南仔砍伤了,七叔这件事,他该在场。
丧仔在一旁劝,伤口还没养好,犯不着硬撑着过来。周立新没应声,撑着身子从床上起来,穿上外套。
他心里清楚,洪薇肯叫人知会他一声,已经是她能给到的最大限度。
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,拉链没拉,露出里面白色绷带的边缘。脸色不太好看,失血过多的苍白还挂在脸上,嘴唇也没什幺血色。但他的腰挺得很直,步子迈得稳,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走下一步。他身后跟着五六个人,个个都是东升那边叫得上名号的角色,一字排开跟在他身后。
大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九姑放下茶杯,看了周立新一眼,目光在他身上的绷带上停了一停,微微点了点头。
标叔赶紧放下茶杯,冲周立新笑得一脸和气:“周先生来了,辛苦了辛苦了。”
洪薇的目光擡起来,落在他身上。从他的脸,到外套领口露出的那截绷带,再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,那只手的手指微微蜷着,没有完全握紧。她只看了一眼,就把目光移开了,端起面前的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来了。”她说。语气很平,像在跟一个普通的客人打招呼。
周立新在门口站了两秒,目光扫过全场,嘴角动了一下,看不出是什幺意思,然后迈步走了进来,在东升的位置上坐下。他带来的人没有坐,站在他身后,跟义和堂的人隔着整张桌子对视。
丧仔弯腰低声问了一句:“新哥,伤口没事吧?”
周立新没回答,把手平放在桌面上,十指交叉,看着对面的洪薇。
“七叔人呢?”他问。
洪薇放下茶杯,看了阿南一眼。阿南点了点头,转身走出大厅。七叔早在九点半就被带到了堂口,一直关在后面的小房间里,阿南安排两个人守着。这会儿阿南推开门进去,七叔正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,听到门响睁开眼,看了阿南一眼,自己站了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没等阿南开口。
阿南带着他穿过走廊往大厅走。七叔走在前头,步子不急不缓,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,伸手整了整衬衫领子,把歪到一边的领口正了正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大厅里,九姑的茶杯在半空中停了一瞬,又送到唇边抿了一口。标叔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。蛇仔的口香糖嚼得慢了一些。肥九纹丝不动,像什幺都没听见。
周立新没有转头。他一直看着洪薇。洪薇也没有避开他的目光。两个人隔着整张桌子,隔着满屋子各怀心思的人,安安静静地对视了两秒钟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