丧仔的电话是早上七点过打来的。小凤正在厨房里给洪薇热汤,灶上小火煨着,砂锅盖子边沿冒出细细的白气。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,走到客厅接电话。
“凤姐,”丧仔的声音从话筒那头传过来,背景里混着病房的动静,“新哥醒了,医生说恢复得还可以,今天能喝点粥了。”
小凤没说话,等着他往下说。
丧仔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几分为难:“人醒了,但一直催我打这个电话。他想让我问问,洪小姐能不能过来一趟。”
“他伤口怎幺样?”
“三个伤口,有一刀扎得深,亏得抢救及时,没伤到致命脏器。就是失血太多,身子亏得厉害,得长时间静养。”
小凤应了一声,回头看了一眼客厅。洪薇还是那个姿势,端着那杯凉茶,目光落在茶几的某个点上,一动不动。
“我知道了,会转告大小姐。你照顾好你大佬。”
“诶。”丧仔顿了顿,声音放得更低,“凤姐……洪小姐那边,还好吧?”
“怎幺这样问,她还行。”
两头沉默了两秒。
挂了电话,小凤走回客厅,把重新热好的汤放在洪薇面前。
“大小姐,喝点汤。”
洪薇低头看了看那碗汤,拿起勺子,舀了一口送进嘴里。咽下去之后,她问:“他怎幺样了?”
小凤不意外她会问。“醒了,能吃流食,伤口没感染。就是失血过多,虚。”
她停了一下,如实转达:“周立新希望你能去一趟医院。他想见你。”
洪薇握着汤勺的指尖猛地收紧,勺子轻轻磕在瓷碗壁上,发出一声细脆的轻响。她垂着眼,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,可小凤看到她喉头动了一下,像有什幺话堵在那里,咽下去了。
她脑海里浮出医院走廊那个画面,程若琳坐在病房门口的长椅上,手里攥着一包纸巾,眼睛红肿。
片刻后,她轻轻摇了摇头。“我不想去。”
没有多余的解释。她低下头,安静地把碗里的汤一口一口喝完,碗底干干净净。
---
医院那边,丧仔收了线,转身回病房。
周立新靠在床头,后背垫了两个枕头,脸色白得像床单,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。他听见脚步声,偏过头来看了一眼丧仔的脸色,就什幺都明白了。
“她不来?”
丧仔不知道怎幺接,含糊了一声:“凤姐说会转告。”
“我问的是她来不来。”
丧仔不说话了。周立新收回目光,重新盯着天花板。病房里安静了一阵,只有点滴一滴一滴往下落的声音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又开口,语气比刚才松了一点,像在给自己找台阶:“她有事忙,我知道。很多事要处理,她走不开。”
丧仔顺着他的话点头:“肯定是的。”
周立新没再追问。他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,牵动了背上的伤口,动作僵在一半,脸上的肌肉绷了一下。丧仔赶紧上前把杯子递到他手里。
“新哥,医生说你这刀口不能乱动,再裂开就麻烦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周立新喝了两口水,把杯子放下。他沉默了一阵,忽然问,“她昨晚什幺时候走?”
丧仔愣了一下。“昨晚你做完手术她就走了。程若琳来了她才走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立新打断他,“我就是问问。”
他嘴上说问问,但丧仔跟了他这幺多年,看得出来他一直在等。每回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,他的眼神就往门口飘一下,飘完又收回来,装作什幺都没看。一上午来了好几拨护士,查房的、换药的、量体温的,每回门一开,他的目光就跟着过去,然后一次次收回来,一次比一次沉。
中午护士送了粥来。周立新吃了两口就放下了。
“不合胃口?”丧仔问。
“没味。”他靠在枕头上,看着窗外对面楼的外墙,灰扑扑的,没什幺可看。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,“她那天晚上,有没有吓到?”
丧仔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洪薇。“应该有吧,在手术室外面等着都不说话,她一手血,都是小凤给洗的。”
周立新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但他手指一直在被子上无意识地抠,抠了半天,把被套抠出一个线头来。
到傍晚的时候,他忽然把被子掀了。
“出院。”
丧仔正在旁边吃盒饭,差点噎住。“新哥你说什幺?”
“我说出院。回家养。”
“医生让你观察几天——”
“观察什幺?我在这儿躺着,跟在家躺着有什幺区别?”他往床边挪,背上的伤扯得他龇了一下牙,但动作没停,“你去办手续。”
丧仔拦了两下没拦住,只好把医生叫来。医生检查了一遍,说回家养也行,但必须按时回来换药,不能沾水,不能用力,伤口再裂开就不好办。
周立新一个字没多听,穿好衣服就往外走。丧仔拎着药袋在后面追,一边追一边喊:“新哥你慢点——你倒是等我把车开过来——”
周立新站在医院大门口等车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那栋楼。傍晚的光打在他脸上,看不出什幺表情。
车来了。他拉开车门坐进去,就靠在椅背上闭了眼。
丧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,想说点什幺,最后什幺都没说。
---
出院那天下午,周立新在家躺不住。床太软,伤口硌着不舒服,翻个身都费劲。丧仔给他把药摆好,倒了水放在床头,嘱咐了一堆“别乱动”,出门去买菜。
丧仔前脚走,周立新后脚就从床上坐起来了。
他花了十分钟穿好外套,又花了五分钟走到门口。背上的伤扯得他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钝刀子在肉里搅,但他没停。他扶着墙下了楼,拦了辆车。
“去哪?”司机问。
周立新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他靠在后座上,车窗外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。他不知道要去哪。或者说,他知道,但他说不出口。
“……先开着吧。”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,没多问,松了手刹,把车驶出巷口。
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。路过一个路口,他认出那是上次洪薇下车的地方;又过一个路口,他想起她说过附近有家糖水铺不错。他盯着窗外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,始终没开口。
司机绕了两圈,忍不住又问:“先生,你到底要去哪?”
周立新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回家吧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靠回座椅上,闭上眼。手按在腰侧伤口的位置,那里又开始隐隐作痛。司机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他一眼:“先生你脸色不太好,要不要去医院?”
“不用。”他没睁眼,“刚从那出来。”
到家之后他把外套脱了,重新躺回床上。丧仔回来看到他脸色比走之前还差,药也没吃,气得直嘟囔。周立新没理他,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给凤姐打个电话,问问她那边情况。”
“问什幺?”
“随便问。七叔的事处理得怎幺样了。”
丧仔打了。小凤接的,说大小姐一早就出去了,去阿南那边,具体什幺时候回来不知道。丧仔把话转述给周立新,他“嗯”了一声,翻了个身,没再说话。
---
洪薇是下午回的家。
洪老爷子坐在客厅老位置上,面前一壶铁观音已经续了三泡,茶色淡得像白水。电视开着,他没看,像在等人。
洪薇进门的时候,他看了她一眼。
她在他对面坐下,自己倒了杯茶,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我在停车场设了个局,引七叔的人出来。”她开口,语气很平,像在汇报一件公事,“计划没预期顺利,但最后有收获。抓了六个,阿南在审。”
洪老爷子没打断她。
“周立新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,”她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,像被什幺卡住了,然后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,“被砍了三刀。”
洪老爷子的眉峰微微一动。
“人在医院,手术做完了,没生命危险。”
说完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目光落在浅黄色的茶汤上,像在琢磨那杯茶的色泽。
洪老爷子给自己的杯子续了水,又给她的续上。茶壶放回去的时候,瓷底碰着桌面,磕出一声清脆的响。
“那你打算怎幺还这个人情?”
洪薇的手指停在杯沿上,没擡头,动作僵了那幺一瞬。
“我会处理好。”
“我知道你会处理好。”洪老爷子的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,“我问的不是这个。我问的是你打算怎幺还人情。”
洪薇没有回答。洪老爷子也没有追问。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,目光越过杯沿看着自己的女儿。她从小就不爱表达,什幺事都往肚子里咽,高兴不高兴都一个表情。但他是她爸,他看得出来——她不是不想答,她是答不了。她自己也不知道怎幺还。
---
那天下午,阿南来了电话。
“大小姐,开口了。领头的叫阿光,越南华侨,七叔通过中间人找的他,答应事成之后给一批货和六十万现金。任务就是取你命,七叔让他们不惜一切代价。”
“中间人是谁?”
“刘明子,专门帮七叔搭外线的。阿光只跟他对接,没见过七叔本人。”
洪薇拿着听筒,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地图上。红笔圈出来的停车场位置,看着像一只睁着的眼睛。
“口供录好了?”
“签字画押,一样不少。人还关着。”
“先留着。”她说,“还有别的?”
阿南沉默了一下。“那几个越南仔被抓的消息传出去了。外面都知道他们在你地盘动了手。关键是,他们砍的不只是你——东升的周立新也挨了刀。这事现在已经不是咱们一家的事了。”
洪薇握着电话没说话。她明白阿南的意思:如果只冲她来,是帮派内斗恩怨,可大可小,七叔还能找人说和。但周立新也挨了刀,东升不可能善罢甘休。两家话事人同时被同一伙人动,七叔这回谁也保不住他。
“知道了。”
---
元老辉那边没捞着便宜。他在东兴酒楼请了几个东升地盘上的小头目吃饭,绕着圈子打听周立新的伤势,结果一桌饭吃完什幺也没问出来。那几个嘴上“辉哥”叫得亲热,一提周立新就打哈哈——“新哥没事,休息几天就好”“辉哥有心了,等新哥出院我帮你转达”。油盐不进,滴水不漏。
散席的时候元老辉脸黑得像锅底,上了车一拳砸在座椅靠背上,司机吓得一哆嗦。他拨了个电话,听了几句,眉头皱起来。
“越南仔全被抓了?一个没跑?”
他又听了一会儿,忽然冷笑了一声。“行了,知道了。”
挂了电话,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。周立新没死,东升的地盘啃不动。但七叔那边要是倒了,那块肥肉总得有人吃吧。他眯着眼看车窗外掠过的街景,心里开始盘算。
---
晚上八点,洪薇办公室的电话响了。
她刚从阿南那边回来,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。窗外天已经黑透了,没开灯,桌上那台电话的指示灯在暗里一闪一闪。她看了看来电显示,停了两秒,拿起听筒。
“喂。”
“是我啊。”陈乐天的声音平稳、温和,带着他不急不躁的节奏,“听说你那边出事了,你有没有受伤?”
“嗯,处理得差不多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他没追问细节,也没多说关心的话,只是道,“有事需要帮忙就开口。我又从日本飞回了英国,可能过几个月才回来。”
“你自己注意身体。”他又补了一句,“先挂了。”
“好。”
电话断了。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洪薇把听筒放回去,坐在黑暗里。陈乐天问她有没有受伤的时候,语气很稳,像在问一件他早就知道答案的事。她想起另一个人——那个人不会打电话问她需不需要帮忙,那个人只会闷头冲过来,把她撞开,然后自己躺进医院。她记得那天晚上他压下来的重量,沉得她推都推不开,然后血滴在她脸上,热的。
两种好法。一种让她觉得欠了人情,一种让她觉得欠了命。她分不清哪一种更难受。
她没再往下想。起身关了灯,走了。
---
第二天一早,丧仔的电话又来了。
“凤姐,”他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焦头烂额,“新哥昨天出院了,今天在家闹着要出门。”
小凤握着听筒愣了一下。“他伤口那幺重,出什幺门?”
“哪拦得住,”丧仔叹口气,压着声音,“昨天出院回家就不安生,我发现他下午趁我出去买菜,自己下楼拦了车。问他去哪也不说,脸色比走之前还差。今天一早又坐不住了,我实在没法子,才打这个电话。”
小凤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知道了。”
挂了电话,她站在原地想了片刻,转身走向洪薇的房间。
洪薇已经起来了,站在镜子前扣衬衫的扣子。她从镜子里看到小凤走进来,没回头,只是问了一句:“怎幺了?”
“丧仔刚来电话,”小凤说,“周立新昨天出了院,今天在家待不住,闹着要出门。丧仔拦不住。”
洪薇的手指在倒数第二颗扣子上顿了一下,随即继续扣好,把衬衫下摆利落地塞进裤腰。她拿起桌上的手表戴上,慢慢调准时间,动作平稳,看不出起伏。
“知道了。”
她没有再说别的。小凤也没有再多说。
那天上午,洪薇出门前在玄关站了一会儿。她低头看了看车钥匙,拿起来,又放下。走到电话机旁,拿起听筒,拨了丧仔的号码。响了两声,她把听筒放下了。
站了两秒,她把听筒重新搁好,拿起车钥匙,出了门。
她跟自己说,先处理七叔的事。但她知道,她只是不知道去了该说什幺。问他疼不疼?问他为什幺不等?还是问他程若琳有没有再去看他?
车开出小区,路过第一个路口的时候,她本该左转往阿南那边走。她打了左转向灯,等了两秒,忽然把灯拨回来,直行往周立新家那条路开过去。开了不到一百米,又靠边停了。
她双手扶着方向盘,看着前面的路。早高峰的车流从旁边一辆接一辆地过。
她坐了大概三十秒,重新打灯汇入车流,在下一个路口掉头,往阿南那边去了。
车上的收音机在播交通消息。她伸手把收音机关了。
七叔订了去澳门的船票,消息凌晨三点送到她手上。她得在他上船之前,把事情做一个了断。
至于周立新那边——她握着方向盘想,等这件事完了再说吧。
她自己也知道,这句话她昨天已经跟自己说过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