薇欧拉第一件做的事,是把笔扔开。
她没有等那行红字写完,立刻依昨日试过的次序撤去外符,往退处移了半步。可脚下的石面像忽然软了,原本浅浅一层水漫过鞋面,沿着她方才落下的名字,绕成一个极细的圈。
她再想擡脚,已经擡不起来。
“周先生?”
身旁没有人回答。
她转过头,才看见老人退到了那扇新封过的侧门后。门只留一条缝,暗处有衣角一闪,随即合上。
薇欧拉心里猛地沉下去。
不是哪里算错了一点。
是有人等着她走到这里。
明觉已经到了廊侧,手中的引线尚未完全散去。他见她脚边的红字,立刻将那一道符光横在水上,想先替她截出一条路。光才落下,红字却忽然翻过来,借着它往更远的地方牵。
河口的主阵同这里本有一线相通。
明觉掌心骤然收紧,宁肯让那根线勒进肉里,也没有让水底的东西顺势攀过去。他先稳住引线,擡头唤她,声音仍尽量不乱。
“别顺着它走。我在这里。”
薇欧拉看见他,心里那点冷终于没有漫到头顶。她应了一声,照图去找退水口,原本敞开的那道石槽却正在下沉,水下缓缓升起一扇铁闸。
昨日没有的。
那闸门不是凭空变出来,石沿的新灰与侧门封条一样,都是她曾经看见、却没有及时拿给旁人核对的东西。
她喉间发紧,没让自己在这时停下来后悔。退路既被堵,就得找别的出口。她先将怀里的图撕下一角,包住一块小石,掷向明觉脚边,大声说:“第三格下面是闸!他们新封过门,图后头是假的!”
明觉低头看了一眼,立即将纸收住。
她知道,至少这一点送出去了。
水再涨上来时,廊后传来人的呼救声。两个替祠里搬石料的短工还困在下方,其中一人的脚被倒下的木架压住。薇欧拉认得他们早上还在河埠卸货,不是术士,也不像早知道要出事的人。
她咬住牙,沿着能活动的半圈石面蹲下去,抓住木架的横梁。
腕上立刻有细细的雷光窜起。
她疼得一抖,手却没有松。那雷不是法海从外头压来的,反倒像有人把他原先留下的印扯开,故意让两种力量在她身上相撞。她忍着,借尚能动用的一点妖力,将木架推开半尺。
短工爬出来,另一个人扶住他,想一起往她这里靠。
“别碰水上的字!”她急忙喝住,“贴着干石走,往外爬。”
他们听不懂阵,却听得懂哪里能落脚。两个人一点点挪过去,明觉在外边腾出一只手,将能送到的绳索抛进来。薇欧拉替伤者套住腰,让另一个人先出去,自己才转向那道将要合死的石闸。
她必须给人留一道缝。
闸上有一块松动的楔石,她伸手抵住,身体顿时被往下一拽。水淹到膝上,冰得叫她牙关发紧。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名字越来越清楚,底下却渐渐浮出另一个名字的轮廓。
许宣。
薇欧拉的呼吸忽然停了一瞬。
她没法知道所有术理,却清楚这一定不是领回名页。她明明想将他的名字取出来,它却正在她脚底,一笔一画地长到阵里。
“别让许宣过来!”她向外喊。
明觉听见,立刻转头吩咐守在外头的差役,去拦所有从医馆来的路。可差役才跑出几步,祠门前已经有人扶着许宣停下。
他的脸色很白。
那点白并不是看见她以后才有的。方才在医馆,他写到一半,手里的笔忽然落了,胸前像有一根线被人猛然抽紧。他尚未来得及辨清,外头便有人拿着一小片沾了水的符纸来,说青姑娘在旧祠出事,叫他去认名。
符纸是她佩过的那张外符上撕下来的。
他没有全信来人,却不能不去。
到了门前,才看见明觉拦着那道水,里面的人半身都湿了,右手死死压住一块正在下沉的石头。
薇欧拉也看见了他。
她脸上的神情一瞬间变得极难看,像比自己被困住还要怕。
“你别过来!”
许宣停在外侧,没有立刻往里走。
“你伤在哪里?”
“不是这个!”她几乎要恼起来,“这里写了你的名字,他们要你进来。许宣,你听明白没有?”
他听明白了。
明觉将方才那张碎图交给他,简短说了眼下的情形,又请他先去看刚救出的两个短工。许宣没有同他们争谁该进去,转身便替那人止血,将能挪开的伤者送到更远的干地。
薇欧拉看见他退开,心里刚松一点,腕上的印却陡然热起来。
水底有人在笑。
笑声并不很大,甚至分不清是人还是石壁的回响。那张领受帖浮上来,最后一行不再是她看过的几字小注。墨沿着水渗开,盖住了被压在背面的真意。
她签下的,不是将两个人从这一页取走。
而是把自己放进了这一页。
原有的一个名字渐淡,另一个凡人的名字却被保留下来,同她的名字一左一右,嵌在同一道血色纹路里。
白素卿的气息太重,也不在此处。落在阵里、能被拿来填那一线空处的,是许宣。
薇欧拉忽然明白,那些人为什幺偏要从许宣的梦开始,为什幺又要让她去找白素卿。他们不是只想让谁做一场梦,梦里那些被她当成可以不认的亲近,早已留下了可以被另一端辨认的气息。
她恨得指尖发抖。
可她没有力气将那张帖撕开。手若离开楔石,下方那一段刚露出的退路便要彻底压死,第二个短工还没有爬出去。
她只能对明觉说:“先拉他!拉完就断这道,别管我!”
明觉擡头望她,眼中那一点惊痛叫她不敢看。
“不会不管你。”
他答完,手里的引线终于从主阵分开。他立刻将另一道印压到闸边,替她撑住正往下落的重量。薇欧拉手背一轻,正要退,水上的字却猛地铺开,像有人把一张原本只够她站的纸,向祠外伸长了一截。
许宣正扶着那个腿伤的短工。
那道红线在他脚下闭拢。
他甚至没有跨进方才他们看见的界,阵却先一步来认他了。
薇欧拉眼睁睁看着他的身体晃了一下。明觉厉声叫他退,许宣先将伤者推到干地上,自己却已被那一下牵得往前踉跄。
她想伸手去拉,又怕自己一碰便更坏,硬生生停住了。
许宣站稳时,离她只剩一块断石。
他看了一眼两人脚下的名字,脸色比方才更白,却没有再试着用脚去踩断那道线。明觉在外头压阵,朝他指出左侧露出的一段木撑,让他先帮薇欧拉脱开那块卡住腕子的楔石。
“不要碰红纹,先把人带到干处。”
许宣点头,拿起木撑,一寸寸顶进石缝。
薇欧拉的手终于能够抽出来,指节却僵得不像自己的。她看着他近在眼前的脸,终于有空说出那句一直压在喉间的话。
“是我写的。”
他手上没有停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明知道还没查全。”
“先把手给我。”
她没有递。
水底的红线已经亮起来,她能感觉到自己被压了许久的妖息忽然开始松动。那不该是好事,至少此刻不是。她不知道取来的是什幺,只知道与许宣越近,那种松动便越明显。
她将手往后藏,摇头。
许宣没有强拉,只把木撑往前送了一点,给她一个不必直接碰他的落脚处。
“踩这里。”他道,“我在旁边。”
薇欧拉照做了。
她刚踩上去,水中那两行名字便彻底连成一片。并不是许宣握住她才发动,也不是她少做哪一步便能避开。那张契在她落笔时已经认定了这一刻,只等被留下名字的人,站到它够得到的地方。
许宣胸前忽然一震。
他扶在石上的手垂了一下,又勉强撑稳。薇欧拉看见他唇边溢出一点血,与此同时,一股并不属于她的暖意,顺着腕上被撬开的印,缓缓流进来。
她浑身都冷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