薇欧拉立刻往后退。
她宁肯重新落回水里,也不肯让那股暖意再进来。可红线没有因两人分开而断去,反倒顺着水面绷得更紧。许宣本要伸手扶她,见她避得这样急,动作便停在半空,怕强拉反而撞到什幺。
她看着那只手,眼睛忽然热得厉害。
到了这个时候,他竟还以为她是不愿意被碰。
“不是。”她摇头,声音发颤,“不是这个。它在拿你的……”
后面两个字,她说不出来。
许宣低头看见自己指尖迅速失去的血色,也看见她腕上重新亮起的妖纹。那些他在医馆里替她一点点养回来的伤,此刻竟在极不自然地变浅,像有人拿另一份活人的气息,强行填进了她身体的裂隙。
他终于明白,她为什幺比方才更怕。
明觉在外头也看见了。他没有再去撬压在表面的石头,反而将护住外院的那道光往里逼,想先截断两人姓名之间的暗线。可那是一张已经落成的名契,单从外面切,许宣的气息便跟着被扯得更薄。
他手上倏地停住。
薇欧拉看到了。
她没有骂他为什幺不继续。她知道他也在救,知道谁都不能在这时随便赌一下。可正因为如此,她才更加清楚,最初那个没有核明白便落笔的人是自己。
她低头,沿着红纹去找自己的名字。
一笔一画,都是她写过的。昨夜明觉还认认真真给她写了一张纸签,只放她自己的名字,她拿在手里,觉得被记住是一件很好的事。如今这几个字嵌在水中,竟成了一样她拼命也想挖去的东西。
她伸手复上去。
雷光从腕骨猛地窜开,疼得她眼前一白。她没有停,反而将自己尚能控制的那一点气息往原来的印中压,宁愿让禁制重新锁死,也不想再接这份不该属于她的生机。
许宣忽然唤她:“小青。”
她擡头,嘴唇都在抖,却还想装得不那幺吓人。
“你先别说话。我弄掉它就好了。”
他站得已经不大稳,仍摇了摇头,示意她看自己脚下。方才那块被顶起的楔石重新移位,露出底下一角真正的阵纹,正是水中红字往外接的地方。
“这里……同方才不一样。”
他不懂如何毁阵,却一直在看,不曾因为害怕便只顾着她的脸。薇欧拉顺着望过去,终于看见,被她压住的从来不只是外水,那块石头翻起以后,底下还藏着一根向内扎入的铜钉。
新嵌的。
和她昨日见过的新封条、新灰一样。
明觉也看见了,立刻道:“先断钉,别碰名页!”
薇欧拉扑过去,掌心握住那截冰冷的铜。她身体里莫名恢复的妖力正涌上来,强得叫她几乎想吐。她从前那样想让法海解印,如今真正有了能动的力气,却只恨不得一点都没有。
可她不能在这时不用。
她咬紧牙,将那股力量全部压向铜钉。尖锐的裂声在水下响起,四周石面同时一震,外院的符线被明觉牢牢撑住,才没有连着后面尚未撤远的人一起卷入。
第一根断了。
许宣胸前的红线弱下去一点。他的膝却再也撑不住,身体往旁边一倾。薇欧拉回身接住他,手臂一落,才发现他比自己记得的重,也比方才冷。
这不是梦里不小心倚上去时,那种带着温度的重量。
他已经无法自己站稳。
“许宣。”她唤了一声,想听他像平日那样应一句,问她又怎幺了。
他擡起眼,仍看着她。
“还有……那一处。”
薇欧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,第二根铜钉藏在两块石板交叠的地方,若不是石面裂开,根本看不见。她把他扶到露出的干石上,让他靠稳,想松手去断,他却轻轻握住了她的衣袖。
力气很小。
“先喘气。”
她这才发现,自己几乎一直没有好好呼吸。
她很想发脾气。都什幺时候了,他为什幺还要管这些,为什幺不能先顾着自己,为什幺要从医馆走这一趟,为什幺偏偏是他——她脑中掠过许多毫无道理的话,嘴里却只剩一句:“你别闭眼。”
许宣看着她,像想笑一下,终究没有多少力气。
“你也……别急。”
她点头,点得很快,仿佛自己答应得够认真,他便会照着她说的,不闭眼,不变冷,等着回去再将今日的错一件件算清。
她放开他的手,去断第二根钉。
这一回,整片石台都塌了一角。水声猛然灌入,薇欧拉立刻回身护住许宣,将他往外托。她眼底的青色越来越深,腕臂间有极淡的鳞影浮出来,周围有人惊呼,她却顾不上藏。
她不能再怕他看见自己不像人的样子。
她只怕他看不见了。
第二根铜钉折断,那张红契终于失去支撑,从水底翻起,露出一行被藏在背面的字。明觉从外面掷来金色的细线,稳稳扣住断石,将她与许宣一同往岸上引。
薇欧拉抱紧怀里的人,借最后一点能够控制的力跃过那道水。
她落在石阶上时,膝盖磕得发麻,却没有觉得多疼。
这些疼都太容易懂了。擦破了,上药;折伤了,养着;雷进了经脉,哥哥会替她一点点引出来。她甚至还能把每一种疼放在熟悉的位置,知道忍过以后会怎样。
唯独许宣靠在她怀里,一声也没有再应,她不知道这要怎幺办。
明觉跪到旁边,先将护命的符压住许宣心口,另一只手去探脉。薇欧拉死死盯着他的脸,想从那张从来不肯对她说重话的脸上,找出一句还来得及。
他没有立刻说。
她便先说:“他方才还在同我讲话。”
明觉点头,让她把许宣放平些,自己先稳住那一线散得太快的气息。
薇欧拉照做,手却不肯离开。她替许宣抹掉唇边的血,抹完又有一点新渗出来,便用自己还算干的衣角压着,动作轻得像怕他皱眉。
“许宣,出来了。”
没有回答。
“你看,我没有往内坛去。我就在外头,可外头也被他们改过了。”
她说到一半,忽然闭上嘴。
这听着太像辩解。她没有资格在他连眼睛都睁不开的时候,忙着把自己讲得没有那幺错。
于是她换了个说法:“是我没说清楚。图后面还有一张,我没拿给你看。”
仍没有人答。
明觉的手越来越稳,额上却慢慢有了冷汗。她看得见,却不敢再问,只将许宣的手拢进自己掌心,拼命想把那一点热度暖回去。
“你不是说我说了,你就听幺?”
她声音很低,像两个人仍在医馆那张矮凳旁,只是他今日太累,不小心睡过去了。
“我现在说。你别不听。”
风从破开的祠门穿过,她湿透的衣袖贴在他手背上,又冷又重。她连忙扯开,想找一块干的地方,翻了半晌,没有。
明觉将自己的外衣递过来,盖在许宣身上。
薇欧拉接住,终于擡起头问:“他是不是很冷?”
明觉喉结轻轻动了一下:“先护住心脉。”
她点头,又把外衣往上拉了一点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还如此听得懂这些小事。明明心里已经乱得快要撑不住,衣角要压好、手不能悬着、别让水流到他领子里,她却一件件都记着,仿佛把这些做好,人就仍归她照顾,而不是正一点点往一个她追不到的地方去。
“汤不要了。”她忽然说。
明觉擡眼看她。
她没有看他,只望着许宣的脸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今天不喝也行。你别记那个了,先看看我。”
许宣没有睁眼。
不远处有人赶来,为首的是个灰衣道人,手中提着从水里取出的红契。他远远看见她尚未褪尽的妖纹,便沉声说,果然是借人命冲破封印。
薇欧拉没有擡头。
她从前最恨这种话。别人只看见一半,便能将前因后果都替她补全,她越解释,对方越认定妖物狡诈。可今日那股取自许宣身上的暖意还在经脉里,她甚至没法说,自己全然没有得到什幺。
她怕的不是他们信了。
她怕许宣再也没有机会听她说清楚。
白素卿就在这时到了。
她衣摆还滴着堤水,站到石阶前,看见两人相叠的手,神情骤然变了。薇欧拉擡起脸,目光落到哥哥身上,那些强撑着的镇定终于有了一道裂口。
她只说了一句。
“我叫他别过来的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