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大亮,医馆前堂便来了人。
周老先生带着两张需补住址的旧名单,说昨日核对时漏了同姓的父子,若不分开,晚些传页容易错。他这些日子来得勤,伙计认得,便让他先在案边坐,自己去后头请许宣。
那本病候册就放在案上。
老人将册子拿起,露出底下压着的纸条。他展开看了一遍,指腹在“外槽有异”几个字上停住,又翻出薇欧拉折进去的小图。
一张纸,两折图,都很薄。
等伙计带着许宣出来,它们已经不在桌上了。
病候册仍端端正正摆在原处,夹着另两张确实需要补记的名单。周老先生擡头,客气地说辛苦许大夫,许宣便坐下来,将遗漏的住址一一填好。
临走时,老人还问了一句姑娘昨日可曾累着。
许宣答歇得早。
巷外,修渠的人已经等着。一人接过那张小图,看了一眼,低声问要不要将时刻也抹掉。
周老先生摇头:“她认得水纹。光改字,她不会信。”
“那便先开南闸?”
“只开一道。堤上要真有事,那一位才肯离开。”
男人将图收进怀里,袖底露出一道与侧门封条相同的细纹。周老先生看见,提醒他遮好,又说外头退水的那一格须仍能用,没署名以前,一切都要同昨日一样。
他们为的从来不只是一道开着的门。
受佛印束缚的妖,强行剖丹,容易先惊动下印之人。若由她亲手落名,将护住妖身的印借给旧阵,外来的绳便可以从里头牵进去。她以为是替两个人领回名字,实际递出去的,却是自己与那一页之间的次序。
那张旧法是真的。空符止水也是真的。
唯独“领受”下面被略去的几笔,原本说明了名位一换,须由什幺来补。
至于补上去的是谁,镜中早已替他们探过。
先取出小妖的丹,再将镇上这场乱归到她为求脱印、擅借凡人寿命上,连最后那份落着她亲笔的契,也已有人替他们准备好。
清晨的雾慢慢散了。
薇欧拉来前堂时,案上病候册已经换过位置。她翻了翻,没见到自己的纸条,以为许宣收了,等了一会儿,也没听见他问。她想也许还没来得及细看,等他收拾好再说,偏又有病人过来,话便一再拖下去。
白素卿替她理好领口,见她今日神情太认真,问是不是紧张。
她故意笑道:“怕把名字念错,耽误两位的大事。”
“只照你记的念。”白素卿看着她,“没有把握就停,不必逞快。”
薇欧拉点头,手指却抓住了对方的袖口,没有马上放开。
那片衣料她牵过很多回,如今一碰,便又想起梦里站在桥头的白素卿。她很想在出门前再讨一点亲近,可院里人来人往,最后只替对方将袖边一处褶子理平。
“回来别嫌我问得多。”
白素卿低头望她,眼神软了些:“今日你问,我都答。”
她这才松开手。
许宣背起药箱,先去安置昨日接回生魂的病人,约定起阵前到旧祠。临走时,他仍记得那碗酸笋汤,让她若饿了先吃,不必等到晚。
薇欧拉站在门边,看他走出去,忽然有些舍不得,便喊住他。
许宣回头。
她原想把纸条的事说清楚,目光落到他温和等着的脸上,却先问:“你不会忘了吧?”
“不会。”
他以为她说的是回来带汤。
她以为他至少看见了自己写过什幺。
这误会小得几乎不值得谁停下来再多问一句,后来她却反反复复记得那一刻。她只要再添几个字,明明可以添几个字。
外院按预定安置妥当,明觉替她把核名的案子挪到避风处。他在百步外的引符亭,那里要接河口传来的法印,院内院外都能照应。临走前,他再同她对了一遍铃讯,一声是停,两声是退,若事急,直接喊他。
她试过铃,声音很清楚。
他们并没有把她留在无人理会的地方。
过午不久,南堤忽然出事。
不是传言。河口送来的测水筹先变了颜色,随后便有浑水冲进外渠,岸边几户低矮的人家进了水。白素卿要先去截那一道急流,免得内坛尚未开,人便先被卷走。法海在主脉处压水,传话暂缓入内,许宣仍留在外头待命。
薇欧拉听完,点头说知道。
她真的坐着等了。
最初半个时辰,案上的名字都没有变化。再后来,内坛传出来的那点微光却开始一明一暗,其中一页边缘渐渐泛红,像被看不见的水浸湿,又像在无火的地方慢慢烧起来。
上头是许宣和白素卿的名字。
薇欧拉没有伸手,先拉了停讯的铃。
明觉很快从引符亭望过来,见她指着名页,立刻将外符压住。那点红稍稍退了些,河口的接引却也在同时绷紧,他不得不先稳住亭中那一道,免得主脉两边一并松开。
“先别动它。”他扬声道,“我叫人送信。”
薇欧拉应了,另请守门差役去医馆找许宣,告诉他名页有变,先不要接近祠门。
她不是没有求助。
可名页里的红仍在往两行字中间爬。周老先生恰在外边帮忙对册,见了,脸色变得极难看,低声说水势乱了,原该酉时才到的回潮竟提早了。
薇欧拉盯着那道水纹。
它同小图画的一样,也同昨日试外槽时止住的那一线相接。她听见法海说过的外印可以缓一时,又想起白素卿说,不会让这一页分开。
可如今哥哥不在这里。
明觉已经在往回收亭中的引线,离完全收拢还差一点。名页却忽然折向两边,许宣那个名字下方,沁出了一点极淡的黑。
周老先生没有催她署名,只将那张图展开,指着最外头那个格子。
“先压外槽。若能稳住,就等他们回来。”
薇欧拉攥紧外符,走到廊侧,始终没有越过法海划出的内界。她把符压到昨日试过的位置,水果然止住了一瞬,名页上那点红也随之退开。
她心里猛地一松。
法子至少有一半是对的。
可这一回,内页已经动了。空符只能止一息,水纹很快又绕过来,沿着她的指尖分出一道窄窄的岔路。她看见那两行名字渐渐错开,甚至能感觉到腕上原有的印在发热,像正被另一端试着借走。
“要有人接这页,”周老先生低声说,“不然空压着,只会更裂。”
他将一张领受帖放在她面前,字不多,最下面空着一行。
薇欧拉没有马上拿笔。
她看向明觉。那边的引线刚刚收过大半,他正往这里赶,手中仍牵着不能立刻丢下的符光。她想再等一等,许宣名字下的黑却忽然往上窜了一截,纸上像有一口气被硬生生截断。
她怕的不是自己疼。
倘若这一步只会叫禁制再发作一次,她受得住。她已经受过,知道那些伤会结痂,会长平,知道许宣会皱着眉替她清理,哥哥会生气,却仍替她把雷引出来。
她没有想过,写下去会疼在另一个人身上。
薇欧拉抓起笔,在空白处写了自己的名字。
最后一笔落下,外槽的水静了。
那两行名字也果然不再往两边分开。
她刚想松一口气,便看见自己的名字没有像昨日所说的那样,随着领受帖一同隐去。
它浮在水面上。
墨迹一点点变红,像水底也有人握着笔,正顺着她的字,一笔一笔地写回来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