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条水道确实通着河埠。
薇欧拉站在出口往外看,能看见卸货的船、岸边卖热面的担子,还有对面药铺新换的半幅幌。回到祠外不过一炷香的路,去医馆还要更近一点。她沿石阶走了一遍,在图上标明哪处有青苔,哪处水深,又从另一头回来,确认不是像梦里的街巷那样,走着走着便绕回原处。
这地方没有幻境。
她用手指碰过石缝里的湿苔,也听过河上船夫的骂声。有人擡木箱时蹭破了手,她还顺手拿帕子给他压了一下,对方谢过,问她是不是许大夫家里的姑娘。
薇欧拉怔了一瞬,才说是。
那句话原本很随意,她听着却有一点高兴。她如今在镇上也有了可以被人认出来的来处,不必每回都等哥哥先解释一声,这是谁。
回到外槽时,周老先生还在。他没有带她往里面走,只将昨日存水的位置指给她看,又把那张小图铺在一块干石上。
“图上这道水纹,姑娘救人时应当见过。”
她见过。
那时白素卿护着外界,她将阿桃的生魂送回眉心,碗里也曾浮过这样两道相合的纹。周老先生说的并非全是听来的空话,连撤手之前须先将水纹拢齐的细节,也与白素卿教她的一样。
但这只能证明前半相同。
薇欧拉没有忘,便问:“不落名字的时候,怎幺知道接不接里面?”
老人指着槽边三个浅浅的凹格:“镇物在第一格,只止外水;名帖进了第二格,才接内页。第三格是退处。姑娘若不信,拿一件有道气的物事压第一格,水会停,取走便复原。”
她看着那几个格子,没有立即动。
法海不许她做接引。她也没打算把自己的妖息送进去,只想知道这一处所谓外槽,是否真如图上所画,不曾越过内界。
她最后取下佩在身上的外符,仍将一角牢牢捏在自己手里,轻轻压向第一格。
细水停了。
她立刻收回,水便又沿原路往外流。没有手腕发热,没有符纸变色,也没有内坛传来叫名字的声音。她换了一个方向再看,确认水只在石槽表面绕过,并未向下卷去,才将外符重新收好。
周老先生看着她,并没有再往前递名帖。
“到这里就够了。”他说,“后头不是现在该试的。”
薇欧拉原本仍有几分戒备,听见这句,反倒点了头。
她确实只试过这一小步,也确实能够随时撤回。那条退路她亲自走过,出口有人,不是什幺偏僻到呼救也无人应的死地。若将来只在外边暂时压住一页,等法海或白素卿回来接手,似乎不至于像闯进内坛那样不可收拾。
这个判断,是一件件实在的事情堆出来的。
她没有察觉,自己正在拿“这一步可以撤回”,慢慢替尚未走过的下一步作证。
离开前,她看见侧边小门上多了一张封条。
墨色新,纸角还没有干透,同法海封在外池的符不一样。她停下来问是谁贴的,周老先生看了一眼,说是管修渠的怕闲人进去搬石头,临时封住,不涉术法。
薇欧拉没全信。
她将封条上的折角记在图边,想着回去要让明觉认一认。可走出祠门时,迎面碰上两人擡着病人进医馆的方向,她又赶紧跟过去搭了把手。等忙过那一阵,日头已偏了。
许宣在门口看见她鞋边沾着泥,先让她坐。
“往哪儿去了?”
“河埠。法海许我去看外面的退水口。”
这话是真的。
他便没有追问为何出去,只叫她换双干鞋。薇欧拉说不用,鞋面已经差不多干了,许宣却指指鞋底,说里面湿不湿,她自己心里清楚。
她只好坐下。
他从柜里找出干布,递给她,转身去端温水。她趁那一会儿把图塞进本子,看见自己新画的封条形状,手指微微停住。
明觉在前院,问一句不费什幺事。
可她又想到,若给他看了,他必然要问在何处见的,之后也许会问她为何绕到侧门。再往下说,就要将小试外槽的事一并说出来。他不一定会怪,可大概仍要去同法海核对,然后那张才得到一点把握的小图,便又变成一件必须先停下的事。
她并非不知道停下更稳妥。
她只是忽然很想先有一次,自己把一件事查清楚,连退路都备好,再拿给他们看。不是每一步都被扶着,不是每一个念头才说出口,便先被当成要拦住的冲动。
这念头不很光彩,她没有认真承认,只把纸往后翻了一页。
许宣端水回来,问她那张图可曾补全。
“还差一点。”
“有看不明白的地方?”
她低头卷起沾泥的裙边,笑着说:“总有不明白的,许大夫难道要一件件都听?”
许宣把水放在她脚边,擡头看她。
“你说,我就听。”
薇欧拉手里的动作停了。
这句来得太正经,叫她刚才替自己找好的那一点理由,忽然没了可以落脚的地方。他没有忙到不能听,也没有先说她一定不该去,是她自己在怕,怕说了就留不下那件尚未做成的小事。
她几乎便要将本子打开。
前堂恰有人叫取药。许宣应了一声,却没有立刻走,仍等她说完。薇欧拉看着他,最终将那句话咽了回去,指了指自己湿透的鞋袜。
“我先换。你去吧,别让人等。”
他又看了她一眼,才起身。
直到脚步远去,她仍坐在原处,没有动。
她知道这一次不能怪没人问。
晚饭前,白素卿回来,带着另一头水道查过的记录。她将能对上的地方一一指给哥哥看,没有拿出周老先生最后补的那张小图,只问若到时名字忽然被分开,从外面暂时镇住一页,是不是便能多留一点工夫。
白素卿答可以,又说具体落在哪一格,仍要到场辨认,不能只凭旧图。
同法海说的一样。
她听了,反而越发相信自己查的方向没有错。只剩最后一点,需要自己看见真实的水纹以后,再决定用不用。
白素卿说完,见她发间那枝绒花有些歪,擡手替她扶正。薇欧拉没有躲,擡头望着她,忽然想起梦中的小铃簪。
“哥哥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若发现我有事没先说,会很生气幺?”
白素卿的手停下来。
“什幺事?”
她心里一紧,笑着把话轻轻带过:“先问问。总得知道下回闯祸,是找你还是找许宣。”
白素卿没有笑,望了她一会儿,才慢慢收回手。
“先让我知道你在哪儿。”
这一句不像责怪,反倒叫薇欧拉更不自在。
她低头,轻轻应了。
那夜,许宣让她不必替明日的事熬太晚,又说自己回来时会经过卖酸笋的铺子,问她还要不要汤。她说要,想了想,又添一句,这次不要太咸。
他说记得,语气极寻常,仿佛明日不过是出一趟稍远的诊,傍晚带汤回来,她嫌两句,他也能听着。
薇欧拉看着他将药箱上的布结重新收紧,心里忽然暖得很实在。
她不是想离开这里。
她还想喝那碗汤,想看明觉把猫画得像一点,想等白素卿有空,再问问梦里那句没有拦,究竟还作不作数。若能多替他们挡一点不必要的险,哪怕回来要被念上半个时辰,她也愿意。
所以她在睡前写了一张纸条。
写的是明日若外槽有异,她会去已核验的退水口查看;不入内坛,日落前回来。她把地点写得很清楚,又把那张小图折进去,压在许宣每日要取的病候册下面。
写完以后,她看了一会儿,觉得太像先斩后奏,又想拿起来。
最后仍没有拿。
她想着,等明早他看见,若真觉得不行,总还来得及问她。
灯灭之前,窗台上那只没有放掉的河灯,轻轻晃了一下。
她伸手扶稳,才安心躺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