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老先生带来的抄页,是从一本散了线的旧册里抽出来的。
薇欧拉先看纸,再看字。纸边有几处虫蛀,字却并不因陈旧就全可信,她照着前日查过的工簿,逐项核对上头提到的闸门和桥名,又请明觉辨了两个看不清的古字。
明觉没有替整张纸担保,只指着其中一段,说这里记的确实是共祭之法,后半残缺,不好连着猜。
她便在那一处画了个圈。
周老先生坐在旁边,等他们看完,才慢慢道:“老朽只经手过名字,法术上的事,确实不敢说懂。只是过去偶有名帖写错,也有从外头领回去重填的例子,并不都是非要入内才能取。”
薇欧拉擡起头。
这才是他昨日没有说完的那一部分。
若旧祠本就是给人求安的地方,就不可能每留一个名字,便将人一辈子锁死在里头。有人迁走,有人写错,有人不愿再供,原本便该有退名的办法。
这个道理合情合理,她听得懂。
可如今那些名字被拿去做阵,过去能退,今日未必仍能退。
她把这句话问出来,老人便点头,说正是如此,所以不能照从前那样直接抽去,得先压住名页,等内外气息分开,才好领出。
“谁来压?”她问。
“从前有祠里的镇物。”周老先生看了一眼她腕上尚未全退的旧印,又很快收回目光,“如今那东西坏了。我只是说旧法,不是叫姑娘去试。”
他没有再往下劝,反倒将抄页留下,提着空竹筒告辞。
人走以后,薇欧拉仍看了那张纸很久。明觉见她没有放下,问是不是想拿给师父看,她便点头,说要问清楚。
她当真去了。
法海在临河的空寮里,案上压着几份拓片,窗外便是今日渐渐涨起的水。他听完,没有说她多事,也没有因那张纸出自老书吏,就一概认作无用。
“旧法有。”他说,“但如今内坛改过,单知外面的路,不足以撤去内里的名字。”
薇欧拉将自己圈出来的地方指给他看。
“若只先护住一页,免得两个人忽然被分开呢?”
法海看了她一眼,才低头查那处小注。
“用外印镇住,可以缓一时。但须确定压的是哪一道脉。压错了,内外反牵。”
“一定得解开封印才能用?”
“不一定。已有的印,本也可以借势。”
她的手指不自觉地碰了碰腕骨。
法海看见了,声音沉下一些:“不许拿自己的印去试尚未核验的内阵。”
薇欧拉擡眼。
她尚未说到自己,他却已经知道她在想什幺。那点被看穿的难堪很轻,比从前少了许多,她没有立即拿笑话顶回去,只说:“我没有要进去。我是想,万一在外头便能帮上,不是更好幺?”
法海安静片刻,将图移到她面前,指给她看外池与内坛的分界。
“这里以内,尚不能算知道。”
“那你明日会一直看着?”
“主脉在河口。起阵以后,我不能轻离。”
她低头看那条长长的水路,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,法海也不是站在哪里,便能将所有人的事情都看得清清楚楚。他能告诉她此刻知道什幺,也能安排退路,却不能预先知道每一个尚未露出来的机关。
这个念头并没有让她轻视他,反而叫她更不安。
从前怕他时,总觉得天大的事到了他那里,都有一个不许她争辩的答案。如今他肯与她商量,她却发现,原来他们也在一点点查,也会有来不及顾到的地方。
她将纸收好,站起身,问能不能先去看外面的退水口。
法海准了,明白告知只到封界以外,不碰铜片,也不做接引。
薇欧拉应得很快,临走前却没有立刻迈出门。她看见他右手仍压着那份图,指骨上有前日留下的一点淡痕,忽然低声问:“若我不是受着封的妖,是不是便能多帮些?”
法海擡起眼。
她本来没打算把这点心思说给他听。说了,又像在借机会讨他解禁,便先笑:“随口问问。省得你回头觉得我只想找由头。”
“有些地方,本就不该由你去填。”
她听见这句,唇边的笑微微停住。
法海还要再说,门外却有人送来堤口的测水簿。他没有接过就将她搁下,先问她还有没有不明白的,薇欧拉摇了摇头,把该带回去的纸一一收好。
其实还有。
她想问,为什幺自己帮得上时,便被夸认真;帮不上时,便该安心等。若里面的人恰好是她舍不得的人,难道她也只能把担心算作不懂事,然后静静坐着幺?
这问题没有道理,她自己也知道。法海只是告诉她眼下什幺可靠,并没有不许她担心。
她便没有再问,捧着纸回去了。
明觉在院门边等她,手里拿着前堂刚收的一把伞。见她回来,他没有先问师父怎幺说,只将伞往她头顶偏过来。
方才还晴着,沿河的细雨却已追上了人。
薇欧拉站到伞下,袖口碰到他的,才察觉自己一路走得太快,额角出了点汗。
“你怎幺不进去?”
“怕你没带伞。”
“我又淋不坏。”
明觉低头看她湿了一点的发,轻声道:“我知道。”
他说知道,伞却没有收回去。
薇欧拉忽然不想再同他讲能不能淋坏的道理,便跟着往里走。走到廊下时,她伸手,替他拂掉另一侧肩上的雨点。那边比她湿得多,他也没有说。
“下回站里面等。”她道。
明觉应了,又问:“明日你在外院,我也在那里。有什幺不对,先告诉我,好不好?”
她擡头看他,知道他不是不信,只是也在怕。可她听了一早晨的不能、未知与等一等,忽然很想有个人只说一句,她一定做得好。
于是她笑着反问:“小和尚,你能做我的主?”
明觉没有顺着笑。
“做不了。”
他说得很诚实,停了一下,又道:“但你说了,我能陪你一起想。不是非要替你做主,才肯听。”
薇欧拉心口微微一酸。
她把那几页纸往怀里抱紧一点,点头说好。
那时她是真心答应的。
午后,许宣出诊,白素卿去查另一头的废渠,院里暂时空下来。薇欧拉顺着方才获准的范围去看退水口,回来时,在旧祠外遇见周老先生。
老人蹲在台阶上,正替一个忘了带祭帖的妇人辨名字。等人走了,他问她抄页可曾有用。她没有隐瞒法海的答复,逐句说了,连不许碰内阵的话也说得明白。
周老先生听完,只道:“那便不碰内阵。姑娘不放心的,不就是若有一页先松开,外头该怎样暂时镇住幺?”
他从竹筒里又抽出一张小图。
这张比先前那张简单,只画外坛的石槽,旁边列着撤手、退步、沿水道回到河埠的次序。薇欧拉一眼便认出,其中前两处与救阿桃时用过的外围引魂图相同。
“这是旧镇物的位置。”老人指给她看,“有印的东西放上去,便能压住这一格。若只是试外槽,用空符也行,名帖不落进去,便接不到内里。”
薇欧拉没有接他递来的笔。
她先问:“那旁边这道,为什幺连着名字?”
“领回名页,总要有人留个领受的记号。否则外头一推,里头不知这页该往谁那里去。”
他答得寻常,像说一本借出去要签字的册子。
薇欧拉仍没有点头。她把那张图摊在石阶上,将自己尚未见过的地方逐一圈出,又问老人,若届时不用这法子,可不可以直接撤走。
老人说可以,指给她看回到河埠的那条短路。
那条路她方才刚走过。岸上有人卸货,水浅,石阶结实,离外院传讯的位置也不远。
她望了一会儿,将图收下。
“我再看看。”
周老先生没有催,只提醒她,潮落时石槽是空的,潮起后才知道哪一格先动。他甚至让她不必怕错过,宁肯不用,也不要没辨清便伸手。
薇欧拉听了,反而稍稍放下心。
她不知道,有些话越像真心替她留余地,等到后来真的只剩一刻钟,便越容易让人相信,眼前的急迫不是谁故意安排的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