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以后,薇欧拉才看见窗台上那只灯架。
细竹劈得匀,边缘用麻线缠过,底下留出放烛的托。她起初以为是白素卿昨夜替她拿回来的,伸手提起来,转了半圈,才发现其中一根竹骨故意弯了一点。
梦里的灯也是这样。她嫌那处不好落笔,画花时特意绕开,许宣还替她扶了许久。
她站在窗前,忽然不想去问是谁放的了。
问明白便要道谢,道过谢,这件事就有了妥当的来处。可她此刻更想偷偷留着,像在梦醒之后,摸到了一点本不该带回来的东西。
前堂已经开门,许宣正在给人拆布带。她提着灯走过去,先不说话,只将它放在他伸手取药纸的地方。
他看见了,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竹骨没有松吧?”
“你放的?”
她明知故问。
许宣应了一声,先将病人的伤口包好,洗过手,才过来替她看那只灯。薇欧拉跟在他身边,想说还以为你不打算给我,话到嘴边,又变成:“做得不怎幺像。”
“哪里不像?”
“梦里没有这幺大。”
许宣低头量了量,神情很认真:“那是我记错了。”
她反倒不好再挑毛病,伸手护住灯架:“大一点也好,免得画不下。”
许宣擡眼看她,唇角有一点笑。
她这才知道又被看穿了,便装作没看见,问糊灯的纸在哪里。纸也已经备好,夹在干净的木板里,裁成了恰当的尺寸;旁边是调好的浆糊,盖着湿布,连她不会留心的小事,都有人提前想过。
薇欧拉摸了摸纸角,声音渐渐低下来:“你昨夜什幺时候弄的?”
“竹匠做的。我只裁了纸。”
“我是问什幺时候。”
他没有马上回答。
她便想起昨夜自己同白素卿待了很久,窗外似乎有过人影。她那时没有细看,只顾着手里握住的那一点温暖,现在想起来,像有人将那夜遗漏的一角,轻轻翻了过来。
许宣却先道:“浆糊再放要干。现在糊幺?”
她点头。
两个人在廊下找了张桌子。她把纸铺好,许宣替她扶着骨架,一面一面地糊。做起来远没有看着容易,她指尖伤还未全好,抹薄了粘不住,抹厚了又起皱,折腾半晌,竟比引回阿桃那缕生魂还费精神。
许宣看她同一处较劲,伸手接过竹片。
“这里我来。”
“你又会了?”
“总比你方才多试过一回。”
她想笑,笑过又不大服气,故意拿沾着浆糊的指尖在他手背上点了一下。许宣一怔,她已经缩回手,板着脸说:“这里也要粘一粘,省得许大夫只会拆人台。”
他看着那一小点白,没有擦,低头把最后一面灯纸合上。
“粘住了。”
他说得很轻。
薇欧拉耳朵一热,觉得自己大约听错了,忙去看灯上的皱褶。
白素卿就是这时从内院出来的。她看见廊下那只灯,脚步慢了些,随即走过来,问今日药材可曾送到。
许宣将手放开,答还没有。
几乎是白素卿站近的同时,他便从薇欧拉身边让开半步,转向前堂,语气也恢复成议正事时的稳妥。薇欧拉掌下的竹骨失了托举,轻轻晃了一下。
她及时扶住,没让刚糊好的纸碰到桌角。
昨夜那点无端的歉意又回来了。她不该在哥哥出来以前,高兴得仿佛这些照顾只能属于自己。
“就是随便做着玩。”她主动说。
白素卿看了看她:“我还没问。”
她手指一紧,忽然觉得这句解释更不妥当。
许宣回过头,看见她把灯往旁边挪的动作,也看见白素卿逐渐冷下来的神色。那半步原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避让,落在她眼里,却像有人当场收回了方才那些亲近。
他沉默片刻,重新走回来,把灯底尚未缠紧的结系好。
“是我照着梦里做给她的。”
他说完,将灯交回薇欧拉手中。
这次没有急着走。
薇欧拉怔怔看着他,心里先是一热,随后又有些不安,忍不住去看白素卿。白素卿的目光仍在许宣脸上,隔了一会儿,才垂眼替她拂掉袖口粘着的一点纸屑。
“风大,拿进去晾。”
她抱着灯进屋,走到门边又回头。那两个人都站在廊下,谁也没有看灯。
她不敢多停,轻轻掩上了门。
窗外的声音低下去。
白素卿先开口:“昨日才醒,今日又叫她费手。”
“她不是不能糊一盏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许宣看了她一会儿,将桌上的竹片收好,忽然道:“我们原先说,不趁她伤着,拿照顾去逼她答应什幺。”
白素卿没有出声。
“如今她每回见你过来,先忙着解释自己没做什幺。这样下去,倒像错的人是她。”
那句话落下,两个人都静了。
白素卿当然看见了。她昨夜甚至得了一个没有伤药、没有术法作由头的拥抱,今日仍难免在看见灯时,先注意到那是许宣带出来的梦。
她不愿承认,自己既不肯放手,也未必有想象中那幺肯给别人留余地。
过了许久,她只道:“那便别再叫她以为要躲着。”
许宣点头。
屋里的薇欧拉听不清他们在说什幺,只将灯放在桌上,端端正正地摆好。许宣手背那一点浆糊,刚才始终没有擦。她想起来,唇角便要翘,却又被自己一点点压回去。
不能老想着这些。
灯做好了,总还要放掉。人家既不瞒着哥哥,她也该坦坦荡荡,省得自己先把一件好事想坏了。
傍晚,法海依约来解遮蔽。
他没有让她先将昨夜收好的纸拿出来作证,坐下便说时辰到了。薇欧拉把手伸过去,袖子挽到一半,忽然停住。
“原先那个呢?”
她指的是最里面那道禁制。
法海目光微顿。
“还在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问什幺时候能解。”
廊下风声过去,谁都没有立刻接话。
薇欧拉原本并没有准备今日同他讨这个。只是三日的承诺当真兑现了,她便忍不住想,自己是不是还能再问一点。
问出口,又觉得贪心似的,指尖已经要往回收。
法海的手没有拦她。
“等此处的阵法查清,我会重新查验你的妖息。”他说,“若能自持,便不再用这道禁制。”
她看着他,没说好。
“怎样才算?”
这一句比前一句更轻。
法海忽然明白,她问的不是术法上的分寸。她是怕,所谓自持仍要全由他说,今日不许救这个,明日不能碰那个,到头来她永远做不到。
他垂眼看着腕上那圈旧痕,缓缓道:“不以妖术伤及无辜,能在术动之前分辨后果。今日救人时,你已做到了后一样。”
薇欧拉安静片刻,才重新把手放回桌上。
“那你也记着。”
“记着。”
遮蔽散去,比落下时还轻。法海将外符交给她,告诉她可以佩在身上,也可以安在近旁,不必再贴着腕骨。
她接过来,先摸了一下终于不再发热的皮肤。
法海收手时,指背露出极淡的一道青痕。她看见了,问是怎幺弄的,他说无妨,正要把袖子拢回去,她已拿过许宣留在桌上的药盒。
“你们怎幺都爱说这个。”
法海停住。
“伤小归伤小。”她把药盒推过去,“你昨日才教过我。”
那盒药在两人之间放了半晌。
他最终没有推回。
临走前,法海告诉她,明日须去旧祠外围查那片镜背的来路,许宣辨名字,白素卿验水脉。她记得梦中的道路,可以同去外院,但不可越过已划定的内界。
她立刻擡起头。
“我也去?”
“你去指路。”
薇欧拉将外符收好,答得格外快。等他走了,才发现桌上的灯不知什幺时候倒向一边,赶紧扶起来,又认真把尚未干透的那处纸纹抚平。
今日她得到的好处似乎很多。
一盏不必还的灯,一句算数的承诺,还有一个不用偷偷跟去的位置。
她坐在灯边,把这几件事想了又想,终于容许自己高兴了一会儿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