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宣不是被拖走的。
他的身体还好好躺在床上,脉搏甚至比连日操劳时更平稳,只是眼皮下偶尔轻动,像在看见什幺。白素卿试着唤过两次,第三次尚未出声,桌上那杯水便起了细密的波纹。
许宣的呼吸跟着乱了一瞬。
她立即停了。
薇欧拉站在床边,没有再摇他。方才握住的那只手被她稳稳放回被上,指尖却迟迟没舍得松开。
“还能叫回来幺?”
“能找路。”白素卿说,“先别急。”
她本想说自己没急,低头看见指节都攥白了,只好闭上嘴。
白素卿一面护住许宣心脉,一面遣人去请法海,又叫衙差把今日取来的残册送来。被惊醒的病人已恢复神志,说梦里有人伸出一面镜子,叫他看一眼,只一眼便不必再受苦。
他没敢看,偏偏听见许宣唤他,便往那声音处伸了手。
“我不知道会这样。”男人抖得厉害,“许大夫呢?”
薇欧拉看着他,压下喉间那点涩意:“在想法子。你先坐稳,能记得多少就说多少。”
男人说了很久,东一句西一句,只有那面镜子始终说得清楚。镜背像莲花,又像一只向内合拢的手,照进去时,能看见自己惦记的人。
法海赶到,听完,先让所有人避开水面的倒影。
他将杯口封成一道很窄的光,许宣的呼吸便稳了些。随后探过脉门,那条黑线已经不见,留下的气息也不像平常拘魂的阴术。
“是以梦作引的法器。”他道,“先前附在生魂上,接触他时已经留了痕。今夜借那人的梦发动,外头的符拦不住里面这一线。”
薇欧拉听见“先前”二字,才明白不是今日谁疏忽拆错了封记。设局的人把东西藏在等着获救的人身上,谁肯救,便有可能替他们把线接过去。
她心里起了一股很冷的怒意。
可眼下没工夫骂人。
“怎幺解?”她问。
“找出本体,可以从外截断。但这一线已沉得深,不能不顾里头的人。”
白素卿道:“我进去。”
法海看她一眼,摇头:“你的气息太重,一入便会动整面镜。水下还有旁人的魂,不能一并卷进来。”
桌边忽然静了一下。
薇欧拉低头,看见自己腕外那层新添的遮蔽,正映在窄窄的水光里。
“那我呢?”
白素卿立刻看向她。
她没有等对方拒绝,先把话说完:“不是现在就闯进去。你们看过,能去我再去。我身上的气息不是已经遮住了幺?”
法海没有答应,也没有直接说不。他将那一道光往她面前移了半寸,水里那扇门便像觉察到什幺,缓缓朝这里转来。
没有雷落下,也没有人影伸手来拽她。
法海收回光,神情沉了些。
“它认得你。”
薇欧拉一怔。
“许宣的神识没有尽失。”他解释,“与他牵连深的人,比强破更容易进去。”
她心跳了一下,随即看向白素卿。
白素卿垂眼望着许宣,没有说话。她便想,大约哥哥只是气息太重,若论牵连,怎幺也该比自己更深。
没有人再提让她出去等。
他们把能做的准备都做了:白素卿留下护身,法海往水光上压了一道回引的印,让她知道出口出现时该认哪一种光;另有一缕细线,一端系她的腕,一端握在白素卿掌心。若梦中伤及她的神识,线会先紧起来,外头便可尝试接她回来。
“接你回来,不等于能把许宣一并带出。”法海说,“别将退路用作赌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答得认真,白素卿却仍握着她的手。
“小青。”
她擡头。
那一声里有很多话,白素卿像都想说,最后却只问:“方才说过的,记住了幺?”
“有异样就退。不碰梦里叫我交出去的东西,不答应来历不明的人。”她一件件复述,“我又不是只会闯祸。”
说完,自己先有些难受。
白素卿指间一紧,低声道: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这一回,她伸手回握了一下,才转向水光。
天已将明。法海须回河口稳住主阵,在离开前将一道印留在桌边。门外,赶来辨认旧册的周老先生正同衙差低声说话,提起旧时有些人醒后只记得病了一场,梦里究竟见过什幺,反而全忘了。
薇欧拉听到了,但没有回头。
水光漫上来时,她只记得白素卿最后摸了一下她的头发。再睁眼,窗外是个极好的晴天。
她坐在一张床上,手里捏着一件尚未穿好的外裳。衣裳是浅青色,袖口绣了很小的一枝花,针脚不像自己的,倒颇有几分眼熟。
屋里没有伤药味。
一张书案,一对竹箱,窗下放着她喜欢的矮凳,凳脚齐整,坐上去不会再晃。镜台上有梳子、绒花和一枚压在帕上的小银环。另一边挂着许宣的外衣,衣袖自然垂下来,几乎碰着她的。
她盯着那两件衣裳看了许久。
门外有人道:“醒了?”
是许宣。
她立刻站起来,鞋都险些穿反,跑到门边。门一开,许宣端着水站在檐下,见她这样,眼里先有了笑,随后才像被什幺刺了一下,那点笑慢慢停住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来找你的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哪里?”
许宣看着她,脸上那点迟疑渐渐变成了惊愕。
他把水放下,伸手握住她的腕。她本能地想说伤已经好了,却发现梦中连那几道雷痕都淡得看不见,只有外头系来的细线,仍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凉意。
她将那根线给他看。
“哥哥在外面守着。你别怕,我不是……”
不是这个梦造出来哄你的。
后半句没来得及说完,许宣的手已经收紧了。
他看见了她腕上细线的影子,又看见她那副努力镇定、还要先安慰人的样子,终于确定眼前的人不是梦中随他一念便会微笑的影子。
“你怎幺进来了?”
她解释了,尽量说得简短。他听完,脸上的喜色没有她以为的那样多,反而先问外头给她留的退路在何处。
“先别管那个。”
“要管。”
他声音不高,却很坚持。薇欧拉只好将法海、白素卿的安排再说一遍,许宣听得一字不漏,确认她并非瞒着人独自闯入,才略略松开手。
“这里没有医馆。”他说,“前门出去是条旧巷,走到底又回到门前。我试过后墙,也一样。院外的人认得我,问旁的,却只会说那几句话。”
“哪几句?”
许宣迟疑了一下。
恰好篱墙外有个挑菜的老妇经过,看见他们,笑着喊:“许大夫,新婚燕尔的,怎幺还叫娘子饿着肚子等你?”
薇欧拉僵住了。
她转过头,看了一眼身后的屋子,又看许宣。
“她在叫……我?”
许宣没有办法否认。
薇欧拉耳根一点点热起来。她进来以前,想过许宣可能被困在水底,也想过要同什幺东西动手,唯独没想到自己站在这里,会被人这样叫。
更要命的是,听见那声娘子时,她竟先高兴了一瞬,才想起这不是她该有的身份。
她赶紧低头,装作检查腕上的线。
“镜子胡乱造的吧。”她道,“外头人还说,醒来大多都不记得。你不用放在心上。”
许宣看着她,没有接话。
她怕他为难,便又添一句:“先想办法出去,旁的都不作数。”
这话像是说给他听,也像是提醒自己。
许宣缓缓松开她的腕,将水盆端进屋,放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。
“先洗脸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这里暂时没有别的变化。你一夜没睡,先坐一坐,我们慢慢找。”
他说得很正经,仍像医馆里那个稳妥的大夫。薇欧拉便也认真点头,挽起袖子,拿帕子沾水。水是温的,旁边那只漱口杯中也已经盛好,连她不喜欢太满这一点,都恰恰合适。
她用完,忍不住往屋里又看了一眼。
真像她会住的地方。
许宣在门边等她。她出来时,他递过一把梳子,目光在她散开的发上停了一瞬,问:“要不要帮忙?”
若在外头,她大约要说不敢劳烦许大夫。
可这里是假地方,出去以后,他多半也不记得。
她握着梳子,心里那点不合时宜的欢喜慢慢长起来,终于没能按住。
“你会幺?”
许宣从她手中接过梳子。
“试一试。”
她便坐到窗边,看着铜镜里那个人站到自己身后。梳齿落下时很轻,比她自己梳还要慢,遇见打结处,他先用手指托住,不肯扯着她。
薇欧拉低下眼,怕镜里把自己笑的样子照得太清楚。
许宣却看见了。
他手里的梳子停了一息,随后继续往下,替她拢好最后一缕头发。
他方才没有说出口的是,在她来之前,这屋子里已经摆着两副碗筷。
他在门前听见有人喊他的娘子,以为又是这梦拿来戏弄人的话,便走出去,想看看那扇一直打不开的门。
可走到一半,仍折回来,把将要凉掉的那碗粥挪到了灶边。
他明知无人会来。
却还是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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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近的文本比较糙,需要以后再修。我想最近先把故事完成,现在也不知道啥时候会好,一直拖着大家都要忘了剧情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