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祠离河埠并不远,薇欧拉从前经过两回,只看见门外那棵半枯的槐树,从没留意树根下还压着一块青石。
这回法海让人将石头擡开,底下露出一道窄窄的水槽。
她蹲下来,看了一会儿,从本子里翻出梦中那段怎幺也走不通的巷子。
“这里。”
许宣接过,沿图上的折角量过去,果然同槽底的转向相合。真正的入口不在大殿,反而藏在供信众净手的池后。过去许多年,人人从这里沾水,水下却另有一条路。
白素卿望着那道水槽,神色沉了些。
衙差已经将祠前清空,只留下辨认旧物的两位老人。周老先生站在一旁,见槽口露出来,先说自己竟从不知这里还有暗渠,又指认当年谁负责洒扫,哪些人已经离镇。
他没有急着说该往哪走,提供的都是一件件可以问到实处的事。许宣将名字记下,交给衙差分别去查。
薇欧拉也看见他袖口有一块新补的布,想起前几日他抱着旧册来回跑,便提醒了一句:“底下潮,您站远些。”
周老先生道过谢,果然退到台阶上。
白素卿先在水槽旁探过气息,确认并非幻造,才让法海落下隔界。他们没有直接动内坛,只将外池淤塞的一段引到空处,水退后,露出几片嵌在石缝里的薄铜。
每片背上都有半瓣莲纹。
薇欧拉手心微微一凉,往后退了半步,没有去看正面。许宣站到她前面一点,将自己的影子压在那片湿亮的石上。
这个动作很小,她却看得分明。
她忽然记起梦里他牵着她绕过石阶,许多人喊他们夫妻;如今仍是同一只手,离她不过半寸,她却不好再像那时候一样,理所当然地去拉。
于是她把本子攥紧,继续报自己记下的方位。
法海听着她的话,按次序断开三道铜纹。最里面一片松动时,水槽忽然传出细小的咳声。
不是从某一间屋里传来的,倒像被人压在很薄的纸背后,隔着石面喘气。
许宣立即擡头。
“里头有人。”
法海指间的光停了。他将最后那片铜纹稳住,没有再向下切。白素卿则沿水槽探出一线气息,过了许久,才低声道:“三缕,都是生魂。被当成了接阵的扣。”
这便不能照原来的办法直接断去。
薇欧拉想起阿桃醒来第一句话还在问鸭子,再听那一点被压住的咳声,喉咙忽然发紧。
她没有催。
法海同白素卿重新分定位置,一人守住主脉,一人替三缕生魂撑出归路。许宣将从病案中找出的名字一一念过,其中一个咳声果然有了回应。他便照救治时的语气,告诉那人外头有人接,不必再应祠里的点名。
水面渐渐浮起很淡的影。
薇欧拉跪在铺好的布上,照白素卿先前教过的办法,用极轻的妖息接住飘得最散的一缕。她这次没有逞强,只送到许宣手边的安魂符上,便立刻收了手。
白素卿看见,朝她点了一下头。
她心里刚松,第三缕影子却突然往下坠。
水槽底下,有人将另一端的阵扣翻了过来。
那些本来沿石缝横卧的铜片一齐立起,彼此照出一道极窄的光。法海先封住向外散去的两缕生魂,白素卿没有撤力,掌心反而向下压,将最后那点将要被扯碎的气息托了回来。
她若此刻松手,那个尚未来得及叫出名字的人便回不来了。
薇欧拉看得清楚。
所以白素卿没有退时,她没有喊一句为什幺不躲,只立刻把接引的符往前送了半尺。
“给我。”她说。
白素卿的目光掠过她,先看她站的位置,确认还在界内,才将那缕生魂缓缓送出来。
铜光就在此时翻向她们。
法海厉声道:“闭目!”
薇欧拉立刻合眼,手却不敢乱动。下一刻,一只熟悉的手遮在她眼前,将她连人带符往后护住。白素卿的衣袖擦过她的脸,她听见一声很轻的裂响,像绷得过紧的弦断了。
“往许宣那里走。”
是白素卿。
她一只手抱着安魂符,另一只手摸到对方袖边,本能地攥了一下。
“哥哥?”
“我在。”
这两个字她听过很多回。从前只要对方答了,她便会信,哪怕后头还有雷、有水、有一群不肯讲理的人,也总可以先不怕。
这一回,那只覆在她眼前的手却冷得异样。
她心里忽然一慌,刚要回头,白素卿已将她稳稳推出去。许宣接住她的手肘,法海压住最后一枚铜片,三缕生魂都落到了符里。
薇欧拉睁开眼时,白素卿仍站在原处。
只是眼睛闭着,掌心与那道铜光之间,牵出一线极淡的白。
她没有倒下,也没有应声。
法海没有贸然去扯那道线,先稳住白素卿肉身,转手将全部铜片封在原处。片面上原本交错的人影渐渐退尽,只剩一扇闭着的门。
门边垂着红色的绸。
薇欧拉认得那种凝住的安静。
许宣出事时也是这样,身子还在,呼吸还在,唯独无论怎幺唤,都没有人应。
她向前迈了一步,被法海拦住。
“先别碰。”
她转头,眼里那点急意几乎没来得及藏:“他方才还在同我说话。”
“没有散。”法海看着那根白线,“神识被扣在镜里。此处比医馆更近本体,先前的法子只能作一半参照。”
她咬住唇,点了头。
周老先生同衙差退得很远,谁也没敢在这时插话。法海先将外池封严,命人把三缕生魂送回医馆,随即以镜光为界,在干燥的偏殿另开接引。
许宣留下,守着白素卿。
薇欧拉蹲在她身前,看见方才牵线的那只手垂在衣袖外,掌心旧有的红痕尚未消。
昨夜她才碰过,还问疼不疼。
今日这只手又替她挡了一回。
她忽然很恨自己记得太清楚。那些她当时觉得可以慢慢偿还的照顾,竟没有一件肯停下来等她,总在她才知道一点的时候,就添上新的一笔。
许宣俯身,替白素卿托稳手臂,转头对她道:“不是为了你一个。她方才不收术,是在救最后那个人。”
薇欧拉怔了一下。
许宣的声音很稳:“别在这时候,把所有缘故都算到自己身上。”
她低头,许久才应了一声。
法海将查验过的退路摆到她面前。这一次,由他守住接引;许宣看护两具肉身,并且留人往河口报讯。镜中气息不同,若细线连续三次收紧,她便必须退,不可因见到了人便舍不得走。
他没有问她是不是还要进去。
她已经把外符解下来,重新安好,连袖口都认真束紧了。
许宣看着她做这些,忽然想起她来找自己时,也是这样一副努力把一切说得轻巧的样子。他那时只听见她说有退路,并不知道,在走进那片光之前,她究竟要把多少害怕压下去。
他伸手,将她总束不好的衣带接过来,替她系了个一拉便开的结。
“这个松些。”他说,“回来好解。”
薇欧拉望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许大夫,你倒很会等人。”
许宣没有随她笑,只将手慢慢放开。
“会等。”
她眼睛有些酸,便没有再逗他。
转身时,法海已托住她的腕,将那缕细线稳稳接上。她看着他指间清晰的金色,忽然问:“这次你也不松?”
法海擡眼。
“不松。”
她点头,终于走进那片光里。
身后,许宣将没有系线的那只手收回袖中,缓缓握住。
有一瞬间,他很不合时宜地想起梦中的灯。
那时她说回来,是向他走。
这一次,他亲手替她系好衣带,看她去找另一个人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