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汤端到前堂时,许宣正在灯下写方子。
他看见她,先看衣领,再看脚上有没有穿鞋,最后才看那只汤碗。薇欧拉把碗放下,有些好笑:“我又不是偷偷来拆你的药柜,值得这样看?”
“外头凉。”
“披了衣裳。”
“伤口……”
“也没碰水。”
许宣便不说了。她见他被堵得只能端碗,心情很好,倚着桌边看了一会儿,忽然伸手,将他袖口一根松出来的线捻住。
他低头,没动。
“别扯,”他说,“回头整个散了。”
“你当我什幺都不会?”
她从针线篮里找来剪子,剪去线头,又抹平那道折痕。灯照着她的指尖,许宣看得有些久,直到她擡眼,才把目光挪回汤碗。
“怎幺?”她问。
“没什幺。”
这回轮到她不信。
可他没有继续说,她也不好继续问。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坐了一会儿,堂后的病人翻身,许宣起身去看,她便顺手将方子叠好,空着的镇纸也移回原处。
像做过许多回似的。
等人回来,她已经走了,只余那碗汤还温着。
翌日傍晚,白素卿替她引完最后几缕浮雷,将掌心慢慢撤开。
“再稳两日,便不必日日做了。”
薇欧拉披衣的动作顿住。
这本来是好事。雷伤好了,她可以出门,可以多做一点事,夜里翻身也不必时时想着避开肩背。可她听完,首先想起的竟是,往后这个时辰,白素卿未必还会来她房里坐。
她将衣带绕了一圈,没有系上。
“还有一点麻。”
白素卿的手重新落到她肩上,问在哪里。她指了指靠外侧的一处,对方顺着探过,告诉她是旧伤恢复的痒麻,过几日便好。
“那这里呢?”
又问了一处。
白素卿仍耐心答了。
第三回她再开口,对方的手停下来,垂眼看着她。薇欧拉这才觉得自己的心思露得过多,匆忙将衣带系上,笑道:“不问了,省得哥哥嫌烦。”
“我说过烦?”
“没有。我自己识趣。”
白素卿安静了一会儿,没有起身。
她坐在床边的矮榻上,薇欧拉在她面前,方才施术时靠得近,衣袖仍搭在一处。外头有人刷洗药罐,竹刷刮过陶壁,声音一下一下,衬得屋里更静。
薇欧拉低头理衣带,一时弄不开缠住的结。白素卿伸手来解,她便让开了。两个人的指尖碰了一下,谁都没有说话。
那个结原本不难解,对方却做得很慢。
她想,这也是最后几回了,慢一些也好。
白素卿替她将衣襟拢妥,手指离开前,在那片衣料上轻轻压了压。薇欧拉忽然问:“哥哥,我伤好了以后,是不是就不必住这里了?”
“谁说的?”
“没人说。”
“那为什幺这样问?”
她答不出来。
难道说自己已经开始舍不得,怕以后没有一个合适的由头,便不能再让人这样近近地看着?她从前嫌白素卿管得多,如今却连对方坐在这里查伤,都想拖延一会儿。
说出去未免太没出息。
她便笑:“总不能一直赖着你们。”
白素卿看了她很久。
“你若想留下,便留。”
“许宣也答应?”
那只尚未完全收回去的手,终于停住了。
薇欧拉以为自己问得不妥,忙说:“我不是非要问他的意思。这是他租的院子,总该……”
“院子是一起定下的。”白素卿道,“你的屋子,从来就在里面。”
她不说话了。
这句本来足够好,可“你们一起”仍轻轻碰了她一下。她知道自己贪心,听见有自己的屋子,应该高兴;偏又想要对方只说我想你留下,连一个旁人都不带。
她坐得久,施术后又容易倦,肩渐渐塌下去。白素卿往近处挪了一点,她便像从前那样,头一偏,靠在了对方肩上。
靠下去以后,两个人都没有动。
这回没有雷要引,也没有伤口非得扶着。
白素卿的手落在她背后,缓缓停稳。她闭了闭眼,觉得自己应该坐起来,至少该说一句借哥哥靠一会儿,让这个动作显得坦荡些。
但她没说。
隔着衣料,她听见一点很稳的心跳。那份稳妥她太熟悉了,熟悉到只要靠近,身体便先于念头放松下来。
她有些怨自己这样没记性,偏又舍不得离开。
过了许久,外头响起脚步。她惊醒似的坐直,白素卿托在背后的手却下意识收拢,将她轻轻留了一下。
薇欧拉擡起脸。
那一下很轻,根本拦不住她。但她没有继续动。
白素卿看着她,眼中有什幺尚未来得及敛好。薇欧拉忽然觉得口干,预备好的玩笑到了嘴边,竟成了一句很小声的问话。
“你这样……是不是待我太好了?”
白素卿没有笑她。
“现在才知道?”
她心口一乱。
门外的人敲了两下,是送新灯罩的伙计,问东西放在何处。白素卿隔门答了,待脚步远去,仍没有催她起身。
薇欧拉低下头,终于一点点挪开。
不是不想靠。正因为还想,才不敢再待。
她从枕边摸出那枝绒花,举给白素卿看:“这个好像压歪了。”
白素卿接过,将花瓣扶正。她故意一直说话,说河灯节人会不会很多,说阿桃今日是不是又去招鸭子,仿佛只要话不断,方才那个问题就可以不再继续。
对方一一答了,把花簪回她发间时,手却比平日停得久。
那夜,许宣回得很晚。
衙差从旧祠的杂物间搬出了一口封存的箱子,里面都是历年收去的灾符、名牌和破损法器。法海白日查看过外层封记,命人分开存放,凡牵涉病人姓名的,交由医馆核对,其余送去临时道场。
许宣只拿回了名册和几枚木牌,没有带任何法器。
白素卿在灯下翻过,发现有些人的名字刻了两遍,一遍正,一遍反。木牌后头各系着一点头发,与从病人身上拆下来的湿发有几分相似。
薇欧拉站得远,没有伸手。
“都是生病的人?”她问。
“有几个不是。”许宣道,“明日要逐一访过。”
白素卿的目光在最后一页停住。
那页只剩半边,纸上记着一行旧例:入照者,勿骤惊;事未竟,强返则伤魂。
下面大半被虫蛀坏,辨不出指的是什幺。
许宣把那句话另抄下来,准备明日交给法海。薇欧拉看着那个“照”字,不知为什幺,想起碗里那一线没有合拢的影。
他们谁也没有睡得很迟。
然而近三更时,前堂留观的病人忽然在梦里喊了一声。
许宣立刻起身,白素卿也从另一间屋出来。病人眼睛闭着,两手死死握住被角,嘴里反复说着“不是我应的”。许宣才替他扶正枕头,腕上一根极细的黑线便从皮下浮了出来。
白素卿神色骤变,伸手去截。
那线却没有向外逃,反而一沉,没入许宣脉门。
护符同时亮起。纸上没有烧痕,屋外的隔界也没有被破,只有桌上刚倒下的半杯水,映出了不属于这间屋的窗。
许宣向后退了一步,像要说什幺,目光却忽然越过她们,停在一个更远的地方。
“许宣?”薇欧拉冲上前。
他听见了,似乎还想应她,身体却已经软下去。
白素卿接住他,另一只手封住水杯。那片水面没有随之平复,反倒慢慢现出一扇门,门前悬着一盏很旧的灯。
薇欧拉握住许宣的手,掌心还是热的。
他有呼吸,也有脉搏,却不再醒来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