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宣梳的头发不算好。
左边有一缕总要往外滑,他重新拢了两次,薇欧拉便从镜里看他,眼睛弯着,也不提醒。到第三回,他终于看出她是在故意等着笑话,手停下来,问:“是不是梳错了?”
“没有呀。”
“那你笑什幺?”
“笑你太认真。”
他垂眼看着她,低声道:“头一回,总怕弄疼。”
她嘴角那点笑慢慢收了一些。
其实梦里她的伤都像好了,哪里还有那幺容易疼。可对方不知道似的,仍记得她哪一侧肩不能用力,梳头时连衣领也不肯压。她坐在那儿,被这样小心地照顾着,忽然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帮忙,还是趁机占便宜。
好在她原就是个爱占便宜的妖。
她这样想,便又觉得可以原谅自己一些。
许宣把梳子放下,没急着让她起来,先指了指窗外。他已经试过几条路,前门通向药铺,后巷通向河埠,但无论绕多远,最后都会回到这座小院。
“我们再一起走一遍。”他说,“若有不一样的地方,你告诉我。”
薇欧拉点头,临出门时,看见案边摆着一张只有半行字的纸。她想拿起来,许宣先伸手,将纸翻扣在桌面。
动作不快,却有一点很少见的窘迫。
她好奇起来:“写给谁的?”
“没写完。”
“我又不笑话你的字。”
许宣看她一眼,眼中像有话,最后只说:“出去再给你看。”
这地方的东西未必带得出去。薇欧拉想,他多半只是哄她,便没有再追问,伸手去推院门。
门外果然热闹。
卖鱼的、卖花的、挑着灯架过街的,模样都不很清楚,偏偏见到他们便笑,喊一声许大夫,又喊一声许娘子。她起初听得耳热,几次想解释,后来发现那些人只会顺着原来的话继续说,便知道同他们争辩没有用。
“也太喜欢管人闲事。”她小声嘀咕。
许宣听见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她立刻转头:“你还笑?”
“不笑了。”
唇边却没能马上压住。
薇欧拉看着他,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很少见他这样。他在外头总有许多事要想,给人看病、照料伤口、同哥哥商量祠里的线索,连笑也很收敛。这里的街巷明明是假,他站在日光里,倒比平日轻松了一点。
她不舍得扫兴,便装作没发现,继续往前。
他们走过药铺,走过没有水声的河埠,还在一处石阶上做了记号。等再绕回时,记号仍在,方向却变了。
薇欧拉蹲下来看,许宣蹲在她身边,把方才走过的路画在纸上。图到第三条便接不上,像有人将两处地方硬拼在一块。
“你认得这里?”她问。
“有些认得。”
“这条街呢?”
许宣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,片刻后道:“是以前住过的地方。”
“那院子?”
他没有立即答。
院子不是哪一处现成的旧居。窗朝东,午前能照进日光;药房挪到前院,夜里不会吵着后屋;临河有一段矮栏,可以坐着看灯,却不必冒雨去挤桥头。
他见过她在院里搬着凳子追日头,也见过她夜里听见前堂咳嗽便坐起来。他只曾零零碎碎地想过,若有一处更合适的地方,她住着或许会舒服些。
如今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念头,全在这里拼到了一起。
薇欧拉不知他为何安静,以为触到了不愿提的旧事,便没再问,伸手将他画乱的纸拿过来,照着自己记得的方向重描了一遍。
“也未必走路就能出去。”她说,“旧册不是写了,事未竟,强返伤魂?也许先要找这里少了什幺。”
许宣望着她,缓缓应了一声。
他们便不再撞同一条巷子。
午后药铺里来了两位病人。问的都是寻常病症,许宣替他们看完,纸上的药名便渐渐清晰了一些;薇欧拉照着他写的称药,秤得高了,便偷偷拨回去一点。他看见了,也没拆穿,只把最后两味替她补齐。
病人走时笑着说,有娘子帮手,许大夫往后可以少操些心。
薇欧拉低着头,故作镇定地收药纸。
她觉得自己应当很擅长演这些。笑一笑,接一句话,再亲近些,她从前逗人时又不是没做过。可真有人这样把她同许宣放在一处,她连一句寻常的应答都慢了。
许宣伸手接她递来的药包,碰到她指尖,她又躲了一下。
他动作停住。
“不自在便不做这些。”他说。
薇欧拉擡起眼:“不做,怎幺找出口?”
“我们还不知道它要什幺。”
“所以才试。”
她说得很有道理,脸却不争气地热。许宣看了她片刻,终于没有揭穿,先将柜边容易碰到她膝盖的凳子挪开。
她望着那个动作,心里忽然又软了一下。
原来同一个人过日子,也未必是什幺惊天动地的事。有人知道她要走哪边,便把东西让开;她看见对方要用剪子,伸手便能递过去。两个人不必时时说话,手里的事情却像能够接得上。
她很喜欢。
因为喜欢,又不敢多想。
傍晚时,药铺的门终于合上。门栓落下,那条原本无论如何走不到尽头的巷子,忽然多出了一小段。
尽头是卖河灯的摊子。
薇欧拉先看见了,拉住许宣的袖口,示意他看。两人没有马上过去,等了片刻,腕上的细线并未绷紧,四周也没有伤人的气息,才慢慢走近。
摊上都是没有画完的灯。
老人递来笔,说今晚要放,姑娘挑一盏,写个愿便是。
薇欧拉想写快些出去,笔尖落下却不见墨。许宣试了一次,也一样。直到她随手在灯沿画了一朵歪歪的花,那道颜色才留住了。
“它不认我们另起的心思。”许宣道。
她点头,接着把那朵花画完,旁边又添了一条弯曲的小蛇。
许宣低头看。
“看什幺,不能画这个?”
“能。”
他笑着将灯转了一点,替她扶住容易折的竹骨。她画完,才发现自己留给写字的地方很小,便把笔塞给他。
“你来。”
许宣握着笔,停了很久。
灯面上最终落下的,并不是什幺长长的祈愿,只是一句平常话。
愿她岁岁平安。
薇欧拉看见那个“她”,心里轻轻一动,随即又不敢往自己身上认。这里人人叫她娘子,是镜子安排的,可许宣心里想着的人,总不一定也是她。
她本想装作随意地问一句,笔下那点未干的墨却被灯一照,亮得叫人难受。
算了。
人都在这里陪她了,她还有什幺不知足。
她将灯抱起来,转身时腕上的细线忽然轻轻一颤。前方河埠尽头,亮起一点不同于夕照的金色。
是法海留下的回引印。
她立刻告诉许宣。两人走近,那点金色照在她腕上,却没有映出他的影。许宣伸手去碰,光一闪,周围街巷竟都模糊了一瞬,他脸上的血色也淡了些。
薇欧拉连忙将他拉回来。
原来这是她的退路,尚不是他的。
外头那根线仍松着,并没有白素卿约定的催退之意。她仔细确认过,才放下心,准备另找路。
许宣却望着那道光,问:“你是不是可以先回去?”
“可以又怎幺样?”
“将这里的情形告诉他们,比两个人都困着好。”
他并非不想她留下。可外头她的伤还没有好,一夜又一日,谁也不知道这个梦会占去多少心神。即使他舍不得,也不能把她那一条已经看得见的路拦住。
薇欧拉听完,没有马上同他争。
她试着触了触金光,指尖确实透过去一小截,能感觉到外面那只始终握着她的手。她便照进来前说好的办法,轻轻敲了两下,将平安传出去。
过了一会儿,外头也应了两下。
白素卿还在。
她这才转身,将许宣的手拉过来,同自己的放在一处。
“我没有硬撑。”她道,“若有事,哥哥会叫我。现在还可以找。”
许宣低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。
她有些不好意思,松开一点,却没彻底放开:“你先别总想着把我送走。”
这一句话落下,河面上忽然起了风。
原本像画在纸上的暮色,慢慢有了深浅。远处那座小院亮起一盏灯,昏黄的,正是许宣在最初那片水光里站过的门。
薇欧拉看见了,心里一动。
“回去看看?”
许宣望向她,轻声说好。
回程的路没有再绕。他们走过白日做记号的石阶,走过已经收摊的菜市。到门前时,薇欧拉发现画灯的笔还揣在自己袖里,只好让许宣先进,她折回几步,将笔放到街角老人留下的木盒中。
其实是梦里的东西,还不还都不要紧。
但她今日过得太像真的,便连这种小事也不肯随便。
许宣站在门内等她,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巷口。她回来时,看见的正是这副模样:灯亮着,门开着,一个人没有先去忙别的,只是安安静静地等她走完最后一段路。
她忽然不想低着头过去。
也不想再说一句,我演得像不像。
她抱着河灯,笑起来,擡头唤他:“许宣,我回来了。”
那句话说得很轻,欢喜却没有藏住。
许宣怔在原处。
他等过许多病人来复诊,等过送迟的药,等过一场雨停下来。却直到这一刻,才知道自己在这个荒唐的梦里,真正盼的不过是一扇没有锁住的门,和一个出去之后仍肯回来的人。
她不必受伤,不必欠谁,不必为了替他脱困才留下。
她只是看见他在那里,便高高兴兴地叫他的名字。
他伸出手,接过她怀里的灯,另一只手停在她肩前。薇欧拉没有躲,反而向前挪了一小步,衣袖轻轻碰到了他的衣襟。
“怎幺不应?”她问。
许宣垂下眼,声音有一点哑。
“听见了。”
她仰着脸望他,眼里那点笑还没有散。他很慢地擡手,替她拨开鬓边被风吹乱的发,却没有借势做更多,只问:“饿不饿?”
薇欧拉笑得更厉害了。
“许大夫,你在梦里也只会问这些?”
他看着她,终于也笑了:“还会问想吃什幺。”
屋里的桌上,不知何时摆好了两副碗筷。
她坐下,随手将自己的筷子在碗沿碰齐,又将许宣那一副递给他。窗外河灯一盏盏亮起来,她转头去看,许宣给她盛汤,碗放下时,轻轻唤了一声她的名字。
不是青姑娘,也不是方才街上人人都喊的那个称谓。
“薇欧拉。”
她回过头:“嗯?”
窗边的光就在这时裂开了。
没有碎裂声,也没有黑水涌来。那座小院像一幅终于晾干的画,从边缘一点点淡去。许宣来不及再说话,先伸手抓住她,另一只手撑住正在消失的桌面。
她看见他掌心里也浮起一点金色。
这一次,回去的路终于认得他了。
“别松手。”她立即道。
“不松。”
他答得很快。
薇欧拉攥着那只手,越过窗前亮起的光。临走前,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盏画着小蛇的灯仍在桌边,灯下两碗汤没有动过,还冒着很淡的热气。
她竟有一点舍不得。
这个念头才起来,掌心忽然一空,外头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已将她稳稳接住。
她睁开眼,看见白素卿近在咫尺的脸。
“小青?”
她一时没有答,仍下意识往旁边摸。白素卿察觉她的动作,眼中那点尚未平复的惶然略停,随后握住她的手,告诉她:“他也醒了。”
薇欧拉这才转头。
许宣躺在床上,正试着坐起。外头的天色不过午后,他们在梦里走了一整日,现实中只过去几个时辰。他额上有汗,脸色还白,眼睛却一直看着她。
她忽然不知该怎幺同他说话。
白素卿托着她的背,问里头可有受伤。她摇头,又说那些旧伤在梦里都不怎幺疼,像换了一副身子。白素卿听完,脸色没有好多少,仍将她从头到脚仔细看过。
许宣下了床,第一件事也是来看她的腕。
两个人的手在半空碰到一处,又各自停住。
薇欧拉夹在中间,方才梦里的亲近忽然变得无处安放。她先把手缩回袖里,笑着说:“都没事,怎幺出来还要查两遍?”
白素卿没有笑。
许宣望着她,轻声问:“你都记得?”
她愣了一下,随即听出话里的意思。
原来他也没有忘。
从梳头,到旁人叫她娘子,到她抓着他的手不肯先走,还有那句毫无遮掩的我回来了,他都记得。
她耳根慢慢热了,胸口却一点点凉下去。哥哥就站在这里,她却不知道该怎样把那些欢喜讲成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救人。
只好先笑。
“记得呀。不都是那镜子造的幺?看着怪像真的,连头发都能梳。”
她说得轻巧,仿佛自己不过觉得新鲜。
许宣看着她,脸上的神情变了一点。
他没有告诉她,那院子的每一处,都叫他觉得熟悉得难堪。他尚不知道法器真正的规矩,却已经明白,至少有些东西并非镜子无端强塞给他。
只是她此刻笑得这样用力,又在白素卿看过来时把手藏得更深,他若继续问,那些刚刚才得到的、温软得不可思议的片刻,就要被她急着一句句否认。
于是他没有再往前逼。
“先喝点水。”他说。
薇欧拉接过杯子,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,忽然想起梦里那一盆同样温好的水,眼睛酸了一下。
她低头喝,喝得太快,呛出一声咳。白素卿扶住她,许宣的手也擡了一下,最后只将一方帕子放到桌边。
等她缓过来,他才道:“我记得的,不只有镜子。”
薇欧拉擡头。
许宣望着她,声音很轻,却说得清楚。
“也记得是你来找我。”
她攥着杯子,心里那句早已备好的不用放在心上,忽然说不出来了。
白素卿扶在她背后的手没有动。隔了片刻,她将那条接引的细线一点点解开,垂眼收进掌心。
线的一头已被攥得发白。
薇欧拉这才看见,哥哥等在外头的这几个时辰,也并不比他们轻松。
她伸手去碰白素卿的指尖,小声说:“我听见你了。”
白素卿擡眼看她。
“在河边,你敲了两下。”她解释,“我知道你在。”
那双始终绷着的眼,终于微微松动。
白素卿反握住她的手,没有像往常那样很快放开。
窗外有人送来河口的消息,说法海已顺着方才断去的气息,截下一片镜背的碎铜。铜上刻着残缺的莲纹,纹间还缠着旁人的生魂,一时不能强毁。
事情尚没有结束。
薇欧拉知道。可她此刻实在累了,靠着白素卿,眼睛一点点合上。睡着以前,她恍惚看见许宣站在桌边,将两只用过的水杯收拢在一处,又把她那只单独放回手边。
恰好是醒来就能够到的地方。
她没有再说梦里都是假的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