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海没有立刻碰她的手腕。
他先看旧图,再看许宣记下的时辰。桌上的水被白素卿封住,一动不动,碗底却仍有一道很细的阴影,仿佛有人在另一头,试着将一根线拽回去。
薇欧拉站在桌边,起初还等着挨训。等了一会儿,没有,反倒渐渐不安起来。
“是那张图不对幺?”她问。
“外围引魂之法没有错。”法海道。
她稍稍松了口气。
“但水下有东西,沿着归魂的路探了过来。”他指尖落在图边的空白处,“你们断开了术,河道却还在。”
白素卿皱眉:“我在外池留过界。”
“它没有破界。”
法海将一粒细砂投进碗中。沙粒落水的一瞬,那条阴影倏地缩短,继而在碗壁上浮出半道模糊的纹路,像一只没有合拢的眼。
“不是强攻,是借人照路。”
薇欧拉听懂了一半。她今日引过魂,所以对方顺着她碰过的气息,找到了腕印。那些曾经被点过名、戴过布囊的人,或许也是如此。
许宣问:“能找到源头幺?”
“涨潮时可以追一段。现在不能贸然回引,里头还扣着生魂。”
法海说完,才看向薇欧拉。
“腕上的印记须先遮住。”
她刚刚放松的肩,又绷了起来。
那点变化很轻,白素卿却先伸出手,挡在她腕前:“余雷还没有净。”
“不是加罚。”法海道。
薇欧拉忽然笑了一声:“原来还有不罚人的时候。”
说完,她自己也有些后悔。
不是后悔话说得难听,只是这屋里还有旁人,她不想叫他们看见自己到了今日,听见禁制两个字,仍要先怕一下。她刚救回一个孩子,回来的路上还在得意,转眼又成了这样。
法海没有斥她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窄纸,放在桌上,又把遮蔽的作用、维持的时辰、哪里可能发热,都说了一遍。
“原有的禁制不会因此收紧。此术只遮气息,不阻你行走。三日后自行散去,若我查清水下之物,会提前来解。”
薇欧拉没说话。
他停了一停,问:“可愿意?”
她擡头看他。
这几个字并不难听懂,她却像没明白似的,过了一会儿才问:“我若不愿意呢?”
“今夜换个不临河的住处,由白施主隔断外息。追查照旧。”
“那你方才怎幺不先说?”
“搬动费事,遮印更稳妥。”
他没有说她应当听,也没有把另一个办法说得全然不能用。薇欧拉望着桌上那张纸,忽然不知该怎样继续生气。
从前她一听见安排,便先想自己能不能逃,逃不过要吃多少苦。今日对方把两个法子都摆出来,她反倒要认真想哪一个好。
她想了一会儿,把手伸过去。
“就三日。”
“三日。”
“白天吃饭、走路、写信,都不碍事?”
“不碍。”
她盯着他,又补了一句:“你记清楚。”
法海看了她片刻,将那张纸往她面前推了推。上头已写明了日期,并没有其余她看不懂的咒文。
她便真的收了。
许宣去端温水,白素卿站到窗边稳住隔界。法海示意她坐下,指尖将落未落时,她忽然伸手,抓住了他的袖口。
动作比她的笑快了一步。
她看着自己攥住的那一小片衣料,想松开,又不大肯。法海低头看见,没有抽走,只问:“还要问什幺?”
薇欧拉本来是怕疼。
可这话太不值得说了。雷都挨过那幺多,今日不过添一道遮蔽,她若开口,倒像从前那些忍耐都是假的。
于是她弯了弯眼睛:“问大师什幺时候学会同妖商量的。”
法海没有接她的笑。
“有异样便说。”
她嘴角微微一顿。
许宣将水放下,白素卿也没有回头催她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廊下雨水从竹管滴进石槽的声音。她低头,把那截袖子攥得更紧些,终于很轻地说:“先前就是从这里疼的。”
法海的目光落在她腕内。
那些雷痕已经淡下去,仍有几道细碎的白印。他知道禁制如何发作,也知道她触动了几次,可知道与她亲口说出来,并不是同一回事。
他的手停在半空,片刻后,换了一个落指的位置。
“这一回不会。”
一缕温热的气息缓缓绕过腕骨,没有扎进去,只贴在旧印之外。薇欧拉屏着气,等了许久,真的没有疼。
她不知不觉把攥紧的手松开了一点。
法海仍由她抓着袖子,直到最后一线金色隐下,才收回手。
“试着动一动。”
她转了转腕,又碰了一下桌边的水杯。温水晃出一圈波纹,碗底那条影却没再跟上来。
“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
她擡起脸,方才那点惶然已经被藏住,又有闲心打量他:“早这样多省事。你不觉得我难管,我也不必一见你就想跑。”
法海看着她,半晌才道:“先前有些事,应当说清。”
“现在说也不迟。”
话落下,他却没有马上接。
薇欧拉等了一息,忽然觉得自己像在讨一句额外的好话,便先移开眼,把纸折好,放进袖里。
“我记着三日,旁的慢慢说。”
法海袖中还压着另一件未说明白的事。他知道她在等什幺,也知道自己此刻说出的那一点,离应说的还差得远。可窗边白素卿已察觉河上气息变化,转身唤了他一声,他只能先将那份沉默带走。
他们在前堂议事,薇欧拉没有被赶回房。她端着水,坐在较远的椅子上,听见主阵、潮门、生魂,还有祠里另一份尚未找到的名契。
许宣问,那些曾替病人解过布囊的人,要不要一并防护。
法海说要。
她听了,便低头看许宣的手。那双手替许多人碰过湿衣,拆过缠在腕上的红线,也摸过她伤得最坏的地方。许宣察觉她在看,转过来,误以为她又不舒服。
她摇头,将桌上剩下的护符推到他面前。
“你的。”
许宣接过,笑道:“记着了。”
当晚法海没有留宿。他沿河查到子时,才在临时落脚的空寮里坐下。
明觉的气息就在这时轻轻碰过来。
他原不欲接,想到那只手的伤,还是将感应连上了一线。
寺中灯火尚明。明觉正在收桌上的纸,右手握笔久了,指根微酸,心绪却亮得异样。法海甫一触及,便感到那份压也压不住的欢喜,连灰猫、酸笋这样琐碎的字眼,都带着同一个人的影子。
他皱了皱眉:“该歇了。”
明觉放下笔,没有立刻答。
隔了一会儿,那边问:“她的伤好些了幺?”
“余雷将净。”
明觉像松了口气。随即,他也从这一线感应里察觉到很淡的余温,不是伤势,而是有人抓着衣袖,终于肯说一句害怕时留下的停顿。
年轻的僧人安静片刻,忽然道:“师父今日,似乎也不很清静。”
法海眸色微沉。
明觉没有退开,却也没有像从前那样把话说得锋利。他只低声问:“既然是问她愿不愿意,往后便也等她答完,好不好?”
寮内没有声音。
一线感应缓缓收了回去。
这一次,法海没有再借那条路去看桌上的信。
另一边,薇欧拉已将法海写的那张纸夹进本子。她本想压在最后,翻页时,却碰到了明觉的猫和许宣写字的小纸片。
三样东西挤在一起,显得那本记病候的册子很不正经。
她看了一会儿,把它们各自挪开,又把簪了一日的绒花取下,放到枕边。
窗外有人走过,是许宣提着灯,去查看前堂留观的病人。
她本来已经躺下了,听见那声很轻的咳,又坐起来,披上衣裳,将灶边留着的热汤端了出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