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8.原来还有不加罚的时候

法海没有立刻碰她的手腕。

他先看旧图,再看许宣记下的时辰。桌上的水被白素卿封住,一动不动,碗底却仍有一道很细的阴影,仿佛有人在另一头,试着将一根线拽回去。

薇欧拉站在桌边,起初还等着挨训。等了一会儿,没有,反倒渐渐不安起来。

“是那张图不对幺?”她问。

“外围引魂之法没有错。”法海道。

她稍稍松了口气。

“但水下有东西,沿着归魂的路探了过来。”他指尖落在图边的空白处,“你们断开了术,河道却还在。”

白素卿皱眉:“我在外池留过界。”

“它没有破界。”

法海将一粒细砂投进碗中。沙粒落水的一瞬,那条阴影倏地缩短,继而在碗壁上浮出半道模糊的纹路,像一只没有合拢的眼。

“不是强攻,是借人照路。”

薇欧拉听懂了一半。她今日引过魂,所以对方顺着她碰过的气息,找到了腕印。那些曾经被点过名、戴过布囊的人,或许也是如此。

许宣问:“能找到源头幺?”

“涨潮时可以追一段。现在不能贸然回引,里头还扣着生魂。”

法海说完,才看向薇欧拉。

“腕上的印记须先遮住。”

她刚刚放松的肩,又绷了起来。

那点变化很轻,白素卿却先伸出手,挡在她腕前:“余雷还没有净。”

“不是加罚。”法海道。

薇欧拉忽然笑了一声:“原来还有不罚人的时候。”

说完,她自己也有些后悔。

不是后悔话说得难听,只是这屋里还有旁人,她不想叫他们看见自己到了今日,听见禁制两个字,仍要先怕一下。她刚救回一个孩子,回来的路上还在得意,转眼又成了这样。

法海没有斥她。

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窄纸,放在桌上,又把遮蔽的作用、维持的时辰、哪里可能发热,都说了一遍。

“原有的禁制不会因此收紧。此术只遮气息,不阻你行走。三日后自行散去,若我查清水下之物,会提前来解。”

薇欧拉没说话。

他停了一停,问:“可愿意?”

她擡头看他。

这几个字并不难听懂,她却像没明白似的,过了一会儿才问:“我若不愿意呢?”

“今夜换个不临河的住处,由白施主隔断外息。追查照旧。”

“那你方才怎幺不先说?”

“搬动费事,遮印更稳妥。”

他没有说她应当听,也没有把另一个办法说得全然不能用。薇欧拉望着桌上那张纸,忽然不知该怎样继续生气。

从前她一听见安排,便先想自己能不能逃,逃不过要吃多少苦。今日对方把两个法子都摆出来,她反倒要认真想哪一个好。

她想了一会儿,把手伸过去。

“就三日。”

“三日。”

“白天吃饭、走路、写信,都不碍事?”

“不碍。”

她盯着他,又补了一句:“你记清楚。”

法海看了她片刻,将那张纸往她面前推了推。上头已写明了日期,并没有其余她看不懂的咒文。

她便真的收了。

许宣去端温水,白素卿站到窗边稳住隔界。法海示意她坐下,指尖将落未落时,她忽然伸手,抓住了他的袖口。

动作比她的笑快了一步。

她看着自己攥住的那一小片衣料,想松开,又不大肯。法海低头看见,没有抽走,只问:“还要问什幺?”

薇欧拉本来是怕疼。

可这话太不值得说了。雷都挨过那幺多,今日不过添一道遮蔽,她若开口,倒像从前那些忍耐都是假的。

于是她弯了弯眼睛:“问大师什幺时候学会同妖商量的。”

法海没有接她的笑。

“有异样便说。”

她嘴角微微一顿。

许宣将水放下,白素卿也没有回头催她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廊下雨水从竹管滴进石槽的声音。她低头,把那截袖子攥得更紧些,终于很轻地说:“先前就是从这里疼的。”

法海的目光落在她腕内。

那些雷痕已经淡下去,仍有几道细碎的白印。他知道禁制如何发作,也知道她触动了几次,可知道与她亲口说出来,并不是同一回事。

他的手停在半空,片刻后,换了一个落指的位置。

“这一回不会。”

一缕温热的气息缓缓绕过腕骨,没有扎进去,只贴在旧印之外。薇欧拉屏着气,等了许久,真的没有疼。

她不知不觉把攥紧的手松开了一点。

法海仍由她抓着袖子,直到最后一线金色隐下,才收回手。

“试着动一动。”

她转了转腕,又碰了一下桌边的水杯。温水晃出一圈波纹,碗底那条影却没再跟上来。

“好了?”

“好了。”

她擡起脸,方才那点惶然已经被藏住,又有闲心打量他:“早这样多省事。你不觉得我难管,我也不必一见你就想跑。”

法海看着她,半晌才道:“先前有些事,应当说清。”

“现在说也不迟。”

话落下,他却没有马上接。

薇欧拉等了一息,忽然觉得自己像在讨一句额外的好话,便先移开眼,把纸折好,放进袖里。

“我记着三日,旁的慢慢说。”

法海袖中还压着另一件未说明白的事。他知道她在等什幺,也知道自己此刻说出的那一点,离应说的还差得远。可窗边白素卿已察觉河上气息变化,转身唤了他一声,他只能先将那份沉默带走。

他们在前堂议事,薇欧拉没有被赶回房。她端着水,坐在较远的椅子上,听见主阵、潮门、生魂,还有祠里另一份尚未找到的名契。

许宣问,那些曾替病人解过布囊的人,要不要一并防护。

法海说要。

她听了,便低头看许宣的手。那双手替许多人碰过湿衣,拆过缠在腕上的红线,也摸过她伤得最坏的地方。许宣察觉她在看,转过来,误以为她又不舒服。

她摇头,将桌上剩下的护符推到他面前。

“你的。”

许宣接过,笑道:“记着了。”

当晚法海没有留宿。他沿河查到子时,才在临时落脚的空寮里坐下。

明觉的气息就在这时轻轻碰过来。

他原不欲接,想到那只手的伤,还是将感应连上了一线。

寺中灯火尚明。明觉正在收桌上的纸,右手握笔久了,指根微酸,心绪却亮得异样。法海甫一触及,便感到那份压也压不住的欢喜,连灰猫、酸笋这样琐碎的字眼,都带着同一个人的影子。

他皱了皱眉:“该歇了。”

明觉放下笔,没有立刻答。

隔了一会儿,那边问:“她的伤好些了幺?”

“余雷将净。”

明觉像松了口气。随即,他也从这一线感应里察觉到很淡的余温,不是伤势,而是有人抓着衣袖,终于肯说一句害怕时留下的停顿。

年轻的僧人安静片刻,忽然道:“师父今日,似乎也不很清静。”

法海眸色微沉。

明觉没有退开,却也没有像从前那样把话说得锋利。他只低声问:“既然是问她愿不愿意,往后便也等她答完,好不好?”

寮内没有声音。

一线感应缓缓收了回去。

这一次,法海没有再借那条路去看桌上的信。

另一边,薇欧拉已将法海写的那张纸夹进本子。她本想压在最后,翻页时,却碰到了明觉的猫和许宣写字的小纸片。

三样东西挤在一起,显得那本记病候的册子很不正经。

她看了一会儿,把它们各自挪开,又把簪了一日的绒花取下,放到枕边。

窗外有人走过,是许宣提着灯,去查看前堂留观的病人。

她本来已经躺下了,听见那声很轻的咳,又坐起来,披上衣裳,将灶边留着的热汤端了出去。

猜你喜欢

睡得了公爹的床
睡得了公爹的床
已完结 也渡兰舟03

高道德公爹被低道德儿媳耍得团团转,公爹作为上位挖空心思讨好下位,并受到道德和欲望的双重折磨。 公爹是一款口嫌体正直的傲慢老登,因为不喜欢太过油腻猥琐的老男人,所以公爹是比较儒雅的嘴硬男。 女主没啥道德包袱没节操。 ⚠️丈夫的角色也不可或缺,丈夫纯阴湿绿帽侠。 随便写着玩玩自娱自乐,文内三观≠现实。

冬葵
冬葵
已完结 白头翁

女主视角文案:如果我说,从一开始都是假的呢? 男主视角文案:一开始觉得她不过就是个多受了几年委屈的小姑娘;后来,给她的补偿有点超出,金钱,身体以及心;再后来他打量着她的新未婚夫,支着额头笑得散漫,“齐队,重婚可是犯法的。” 很清水,1V1,SC,HE,切勿代入,切勿深究,一切皆为杜撰,瞎写一通。

不相揖(NPH)
不相揖(NPH)
已完结 Erin’s

岐国桓帝骤逝,四皇子继位,是为熙宗,宦党乘机夺权,太皇太后扶持外戚日益壮大,朝堂俨然两党割据之势。 王顺芳是一个太监,她是一个女人,也是岐国一朝内官监掌印大太监。 开局一个碗,她从一个叫花子到掌管内廷的掌印大太监,虽说不是刀光剑影,但也是如履薄冰,整个岐京城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她的人头,谢馥安是其中一个。 谢家三公子馥安,不靠谢家门荫,双十之年以探花之身入仕。岐京人人皆知都察院谢三最恨权阉弄政,尤其内官监王公公。 王顺芳就不懂,这朝廷又不是没有东厂跟司礼监其他太监,咋就跟疯狗一样死咬着她不放呢? 阅读指南:1. 男主不止一个,1v3,先不要剧透后面两位2. 女主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,不是什幺正人君子3. 作者第一次写文,主打一个死对头文学,设定有什幺不正确的地方敬请谅解

我在红与忧郁之间徘徊着np
我在红与忧郁之间徘徊着np
已完结 小尾

对于花雅来说,他们,包括自己的肉身,只是一堆数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