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是第二天下午送来的。
周老先生没有照着记忆另画,而是连着夹图的半本旧册一起带到医馆。册页缺了角,中间有两处水渍,几段小字被浸得模糊。他先把看不清的地方指给白素卿,说自己只抄过祭册,不通术法,若有错漏,还得几位自己拿主意。
这话叫薇欧拉听着踏实了些。
若他样样都懂,样样都能担保,她反倒要疑心,怎幺过去那许多年,祠里仍能出这样多的事。
白素卿看得很慢,将图同河道对过,又叫人去查早年的桥址。许宣则拿来几份病案,挑出神志偶有清醒、身子尚能撑住的,并没有照图上写的,直接选病得最重的人。
薇欧拉坐在一旁,起初只帮忙压纸,后来忍不住指着图边的一段线问:“这里为什幺空着?”
“通内坛。”白素卿道。
“那不是接着的?”
“水道相接,术却不是一回事。”白素卿用一枚铜钱压住那一段,“这张只画到外池。内坛没有图,不能照着猜。”
她点头,将这句话写在自己的本子上。
许宣看见她当真记了,眼里有一点笑。
“你连这个也记?”
“免得你们回头嫌我乱来。”
她说得半真半假。屋里静了片刻,许宣把先前拣出的病案递给她,认真道:“记得好。”
薇欧拉原只是嘴快,反倒被他说得没了话,低头接过,纸页挡住半张脸。
直到第三日,白素卿亲自走过外围水渠,又在空池试过阵,他们才将一个姓陈的小姑娘接到临河的空屋里。
孩子不过七八岁,落水后醒过一次,便一直昏昏沉沉。她母亲每回叫她,她都像听见了,却睁不开眼。许宣将可能的情形一一说明,那妇人抱着孩子听完,只问若不成,会不会更坏。
白素卿答:“一有异常就停,不往里追。”
妇人看看她,又看看许宣,终于点了头。
薇欧拉站在窗边,没急着上前。白素卿先在屋外落下一重隔水的界,屋里又布一道,只留一线给生魂归来。原本打算由白素卿引,水上那点极细的气息却始终躲着她,像怕被更强的妖力压散。
薇欧拉看了一会儿,低声道:“我可以试着叫她。”
许宣擡头。
她赶紧补充:“不用很多。我不解腕上的禁制,也不往水下走,就在这里。”
白素卿没有立刻应。她握住薇欧拉的手腕,先探过残雷,再将一缕自己的气息绕在她指间,带她试着送出去。
窗下碗里的水微微动了。
腕印没有反应。
“照方才那样。”白素卿说,“不许多。”
薇欧拉看着她,忽然笑了一下:“知道了。”
她蹲在孩子面前,没学祠里那些人叫魂的腔调,只问孩子叫什幺,平常喜欢往哪里玩。妇人说小名阿桃,最爱追河边一只白鸭,明明怕被啄,又总拿菜叶子去招惹。
薇欧拉便低声唤:“阿桃,你的鸭子又来讨吃的了。”
水里那点浮影动了一下。
她没有急着伸手,仍将妖息收得很轻,像从前伏在水草里,等一片落叶慢慢漂近。
“你娘拦不住它。再不回来,它就要上桌抢饭了。”
许宣站在她身后,手里拿着早已备好的针。白素卿一手维持外界,一手始终护着她的腕。屋里谁也没有催,那妇人连哭声都忍住了,只攥紧了袖口。
那缕气息终于碰到她指尖。
很凉,带着水底的腥气。薇欧拉没有抓,只轻轻托住,一点点往孩子额前送。
将到眉心时,外头突然响起一声梆子。
浮影一缩,她手背上的汗毛也跟着竖起。白素卿立刻截住窗外涌来的冷气,许宣压稳孩子发颤的手。薇欧拉想起他们试过的退路,没再往前逼,顺势收了半寸。
“不急。”她轻声说,“外头吵,咱们等一等。”
那点气息在她掌心停住了。
等梆子声远去,白素卿低声道:“可以。”
她才重新送过去。
孩子先皱了皱眉,过了一会儿,喉间发出很轻的一声咳。许宣立刻俯身,替她侧过头,直到一口浑水吐出来,阿桃终于睁开了眼。
她第一句问:“鸭呢?”
屋里原本绷得极紧的气息,忽然就松了。
妇人扑过去,又怕碰乱什幺,不敢抱,只握着孩子的脚哭。薇欧拉蹲得腿麻,想站起来,身子晃了一下,被两个人同时扶住。
白素卿握着她的手,许宣托住她的肘。
她低头看看左边,又看看右边,方才那点紧张还没退干净,得意却已先冒上来。
“我又没倒。”
“先坐。”两个人几乎一道开口。
她更想笑了,偏不马上坐,故意道:“那谁给我倒水?”
许宣把她扶到椅边,转身便去取杯子。白素卿没有放开她,另一只手贴在她背后,确认没有激起余雷,才道:“还有什幺要吩咐的?”
这话里的纵容太明显。
薇欧拉原想顺势再讨个点心,擡头撞见她垂下来的目光,心忽然跳快了一点。明明还是熟悉的脸,因靠得近,连唇边未说完的笑都看得清楚。
她莫名不敢再使坏。
“暂时没有。”
许宣递来的水不烫,杯沿已经擦过。他见她额上有汗,拿帕子替她按了一下。薇欧拉刚要伸手接,白素卿便道:“她手上湿,我来。”
许宣看了白素卿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,随后他将帕子交过去,先回床边查看孩子的脉。
薇欧拉方才的得意略收了些。
她又想,许宣这样忙,确实不该总围着自己,哥哥说得也没错。于是白素卿替她擦过额角后,她便很自觉地往旁边挪了一点,给来往的人让出路。
白素卿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,才慢慢收回去。
傍晚回院时,阿桃已经喝下半碗稀粥。孩子母亲一直送到巷口,送了又送,最后摘下腕上的银镯,要塞给薇欧拉。
她没收,只同阿桃说:“下回那只鸭若欺负你,记得叫我。”
阿桃认真点头。
薇欧拉走出去很远,唇边仍带着笑。
从前她帮过人,也闯过祸,别人一看见她的妖相,便能将两种事都说成同一个意思。她懒得解释时,还会故意承认,仿佛先笑着认了,那些话落下来就不那幺疼。
今日不一样。
他们看见她做了什幺,知道她可以做到哪一步,也肯把那一步交给她。
她甚至有点想回去写信,告诉明觉,自己不是只会把他从罚里偷出来,也能正正经经救一个人。
许宣见她一路安静,问是不是累了。
“不累。”
白素卿道:“那就是在想怎幺夸自己。”
她立刻转头:“我难道不该夸?”
“该。”
白素卿答得太快,她预备好的反驳便又没了用处,只好装作没听见,踢开脚边一粒小石子。
周老先生在前院等他们,听说孩子醒了,笑着搓了搓手,又问阵里可有异响。薇欧拉把梆子声记给他看,他沉吟片刻,说旧祠点名时,也有人敲这种梆子。
“今日图上只到外池,内坛的事,还是得慢慢查。”他又说,“老朽不懂那些封印,姑娘身上既有,若觉得什幺地方不对,可千万别硬忍。”
她应了,并没有将这句话放在心上。
直到吃过晚饭,晚潮渐涨,她手腕内侧忽然发起热来。
不是引雷时那种针扎似的痛,也不是从前触犯禁制后立刻落下的惩戒。那点热很轻,像有什幺隔着水,摸了一下她腕上的纹路。
她放下筷子,立刻去找白素卿。
白素卿只看一眼,神情便变了。
许宣跟进来时,她已经将一碗清水放到桌上,水里照见薇欧拉的手,腕印四周却多了一圈极淡的影。那影子顺着水纹伸长,指向窗外的河。
“别再碰水。”白素卿低声道。
薇欧拉缩回手,没有嘴硬。
院外恰有脚步声停住。
法海带着未干的夜露跨过门槛,目光先落到水碗,又落到她脸上。
“今日谁借过你的气息?”
她抿了一下唇,正要说话,白素卿已将旧图展开,推到他面前。
“我们一起试的。”
许宣也站到桌边,把今日每一处施针、每一次引魂的时辰都递了过去。
没有人退开,等着她一个人解释。
薇欧拉看看他们,原本已经攥紧的手,终于慢慢松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