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觉的信是午后到的。
送信的僧人顺着东街找来,起初只说是交给青姑娘的。薇欧拉正给药屉贴签,听见称呼,浆糊都忘了放,先问是不是法海要她回去。
僧人摇头,将信递来,说是明觉师兄托带,又补了一句:“给姑娘本人。”
她脸上那点戒备立刻散了。
信封写得端正,背面的糨糊却有一处没有抹匀,露出很窄的一线纸边。她对着光照了照,见封口没有拆过,才发现自己做这个动作有些奇怪。
许宣坐在案后,问她要不要裁纸的小刀。
她说要,接过来,动作却比拆药包还小心。
纸展开,头一句便是:手已不疼,姑娘勿念。
薇欧拉看完,不太高兴地想,这话说得如此齐整,十有八九是在骗人。
再往下看,明觉又添了一句:握笔久了仍有些酸,师父不许久写,已不妨碍吃饭。
她便笑了。
许宣听见那点笑,擡起头时,她已把信折回去一半,拿在手里,站起来道:“我去里面看。”
“好。”
他的笔尖停在病案上,待她进了月洞门,才把没写完的药名补齐。
屋里光亮。薇欧拉坐到窗边,先将纸铺平,压住四角,再认真从头读了一遍。
明觉说,袖口已经洗过,线没有松,洗的时候是避着搓的。她留下的蜜饯换了纸包,放在不潮的地方;有一个小沙弥问能不能吃,他给了两个,后来想起没有问她,又另买了一包补上。
薇欧拉读到这里,忍不住对着信纸说:“呆子。”
两颗蜜饯,也值得这样交代。
可是她往下看,字又渐渐慢了。
明觉说山门外的老树落了很多细小的花,扫完隔一夜又有,晨课后有只灰猫跑进廊下,卧在他的蒲团上不肯走。他等了一会儿,没有赶它,换了个地方坐。
后头原本写了两行经文心得,写到一半,似乎自己也觉得无趣,用细线划掉了。划得整齐,仍能辨出字来。
最后才问她,水镇的河灯开了没有。
没有问她何时回去,也没有问旁人待她好不好。
整张纸满满当当,到了末尾实在挤不下,最后几个字写到了侧边:若有好看的,劳烦说给我听。
她伸手去摸那一列小字。
在寺里的时候,他常这样听她说话。她说的也不见得是什幺正经事,有时不过是故意编来逗他,他也会听,等她笑出声,才有点无奈地唤她。
那时候她觉得,只要自己肯招一招手,这样的小和尚总是会过来的。
后来他当真过来了,在法海面前说不是她一个人的错。她那时恨不得他聪明一点,最好听懂她说的那些难听话,往后退一步,再不要管她。
信纸被风吹得卷了角。
薇欧拉用杯子压住,坐了一会儿,忽然起身去拿笔。
她先写:既然手酸,就少写一些。
写完看了看,觉得像赶人,又划掉了。
重新换一张纸,便成了:你那两行功课虽划了,我还是看见了,下回再写这些,我可不读。
这才像她。
接下来她把河里的船、院里的短脚凳、病人家中会顶门的鹅都写了。写到那只鹅时,自己笑了一会儿,说它见了许大夫也不让路,实在比她有胆色。
她没有说清许宣为什幺会被鹅挡住,也没有提自己同白素卿逛街,只写今日吃了酸笋汤,味道很好,寺里若有卖的,他也可以试试。
最后她想了很久,添上一句:手若还疼,不必急着回。
想想仍不放心,又加了四个字:好了要回。
她将纸举起来,等墨干。日光透过薄纸,那四个字比旁的地方深一些,是她落笔重了。
送信僧人尚未离镇,下午会随药商的船回去。薇欧拉托人把信带到码头,回来路过前堂时,许宣正替一个孩子把脉,腾不开手,便让她帮忙打开药箱。
箱扣上仍绕着她给的那条布。
她打开时,指尖停了停。
许宣侧头问:“怎幺?”
“没事。”
她忽然很想问他,以前有没有收到过自己的信。
话已经到舌尖,那个孩子却疼得往母亲怀里钻,她只好先递上软枕。等诊完,堂前又来了两个人,许宣叫她不必一直站着,她便带着药箱往后退了一步。
其实再等一会儿,总能问的。
可真到了有空的时候,她又不很想问了。
当初写信,是觉得自己再不肯示弱,也该有个人知道她在哪里。若他收到了,问下去便要问为什幺没来;若没有,便要把信上那些难堪的话重新说一遍。
她如今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里,许宣会记得她伤在何处,哥哥也肯牵她过桥。那点旧事,好像已经不够重要了。
至少她可以这样劝自己。
那夜白素卿来时,见她桌上摆着两张写坏的纸,问是写给谁。
“明觉。”
她说得很自然,说完才想起也许该解释一句,又觉得没什幺可解释的,便低头把纸拢起来。
白素卿的目光落在未收好的信封上。
“寺里送来的?”
“嗯。”她将袖子往上挽,方便引雷,“他还问河灯。这里什幺时候有河灯?”
“五日后。”
“那我得看看。”
白素卿托住她的手,隔了一会儿,道:“看完好写信?”
薇欧拉擡眼,正撞上她的视线。
那目光也并不严厉,甚至很平静,她却莫名生出一点小时候偷偷分糖被捉住的心虚。随即又觉得自己理直气壮,故意问:“不行幺?”
白素卿没有回答,只让她把肩放松。
她便笑着凑过去:“哥哥,你不会连这个也要管吧?”
掌下的气息微微一顿,很快又稳住。
“我没说要管。”
话说得淡。薇欧拉以为自己逗过了头,往回坐正些,谁知白素卿的另一只手扶在她背后,并没有让她退得太远。
她便老实了。
两日后,第二封信到时,前院正在核对潮候。
明觉这回果然没写功课。他说依她所言,去山门外走了一趟,卖酸笋的铺子没找到,只看见一个卖糖画的老人,将糖熬在小铜锅里,能画鸟,也能画鱼。
他站着看了一会儿,老人问要不要画个姑娘。
这一处写到一半,墨点比别处大,仿佛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。
后面是:我说画不出。
薇欧拉捏着纸,半天没往下翻。
她很想笑他,觉得这人出了寺也还是不会说话。人家凭手艺吃饭,他怎幺好当面说画不出。
可嘴角翘起来,心里又酸酸地热了。
再往下,明觉说新补的那包蜜饯已经分给了旁人,她留下的两颗还在。他知道放久会坏,等她下一封信到,便吃一颗。
夹在信里的另有一张小纸,画了只很不成样的灰猫,耳朵一边大一边小,尾巴像一把没画完的扫帚。
薇欧拉看了半晌,趴在桌边笑出声。
白素卿恰从窗外经过,听见了,脚步略停,又往前堂去了。
她笑完,将猫画单独夹进本子,仔细避开许宣替她写字的那张纸。夹好以后,才发觉自己像在藏两件见不得人的宝贝,便又把本子翻开,故作坦然地看了一遍。
都是别人给的,又不是她偷的。
前堂忽然有人喊她。
是许宣。
她拿着本子过去,发现那个曾经昏迷的男人又被家里送来了。这次没有失去知觉,只是十指发僵,说耳边听见远远的点名声。
屋角漏壶里的水,正滴到前两日圈出的刻度。
薇欧拉翻开潮候记录,一页一页对过去。四个人,不同的住处,发冷的时刻却前后不差一刻。她把最后一个时辰写进去,擡头时,许宣已站在她身边。
“是这里。”她指给他看,“先前只算日子,没有按潮水算,所以对不上。”
许宣俯身看了一会儿,拿过另一册病案,逐个核验。
她等得有点紧张,手里的笔不知不觉转了半圈。
直到许宣直起身,看着她道:“幸好你记下了。”
她眼睛一亮,想装得不很在意,到底没装成。
“那明天的也归我记。”
“好。”
“字不好看也不许嫌。”
“认得出就好。”
她得了这句,便把本子往自己面前拢,认真写上新的日期。廊外的白素卿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桌上几份相合的记录,终于将那两张旧纸展开,压在一处。
周老先生说,若真是魂被扣住,旧祠里或许还存着从前引魂的图。
她这一次没有急着问在哪里。
等许宣同白素卿都看完,她才坐直一些,问道:“我们能不能先找来看看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