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船开时,河上还有雾。
薇欧拉跟着白素卿走上船,许宣在后面同船家清点行李。昨夜那句“别待太久”说完以后,她便有些不敢看他,总觉得自己把好端端的一碗药,弄得像一场逐客。
可若重新解释,又要解释成什幺呢。
说自己并非不想见,只是怕哥哥知道了不高兴,这话比原先更不能说。她只好走得慢些,等他上来时,先往旁边让出位置。
许宣提着药箱过来,看了一眼她身侧的空处,坐下了。
薇欧拉原本只是想让他方便落脚,没料到他会坐在这里,手指不自觉收了一下。白素卿在另一边替她掖好斗篷,问她风大不大,她说不大,目光却落在许宣搁到膝上的药箱。
箱扣有一处松了,他用布带临时缠着。
她记得那条布,是昨日自己给他的。
原来没有拿去裹手。
这个发现使她心里生出一点很小的欢喜,随即又觉得实在不值得,给出去的布,本来就是叫他用的,缠箱子也是用,自己何必留意成这样。
船慢慢离岸,水声贴着船板走。她看了一会儿,觉得身边太静,便问药箱坏了幺。
许宣顺着她的目光低头。
“扣子松了,到了镇上再找人修。”
“那条不大结实。”
“暂时用一用。”
他说完,手指在箱扣上轻轻压了一下,又补道:“不会弄丢。”
薇欧拉怔住。
她方才并没有这个意思,至少没有打算让他听出来。可他这样一说,她反而不好否认,只得低头去看水,过了一会儿,才很轻地应了一声。
白素卿将她被风吹起的斗篷边压住。
“手还冷幺?”
薇欧拉摇头。其实指尖有一点凉,却没有到要特意说的地步,白素卿仍将暖炉往她怀里放了放,让她两只手都拢着。
她于是坐在两个人中间,抱着暖炉,不大自在,又不舍得挪开。
雾渐渐薄了,对岸的屋脊从灰白里露出来,先是高处一角,随后是一排临河的窗。有人站在埠头上叫船,声音很响,船家应了,将竹篙往水里一撑。
薇欧拉擡头看过去。
清河镇到了。
***
住处是法海先前让人寻好的,在东街尽头,前面离药铺近,后面有一条窄巷通往河岸。
院门推开时,薇欧拉先看见一口水缸。
缸边摆着两盆不大精神的草,叶子被前几日的雨打歪,半垂在盆沿。白素卿把其中一盆扶正,许宣则跟着带路的人去看前屋,说这里若能借来暂时诊治,病人便不必一路走到街另一头。
两人都很快有了事情做。
薇欧拉抱着自己的小包,站在院中,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边去。
她想跟着白素卿,见哥哥已经在检查后院的水气,便没有打扰;想去帮许宣提药箱,药箱却早被人送进去了。院里并不大,人来回走动,她站在哪里,似乎都挡着一点路。
最后她往水缸旁退了退。
送他们来的小僧见了,问她是不是累,让她先去后屋坐。她应下,走到门边,又回头看了一眼,想知道哪一间是自己的。
小僧指了东侧那间。
“姑娘住这里,向阳,夜间也静。”
薇欧拉点头,推门进去。
屋内床铺已换过,窗下有一张小桌,桌角压着一张纸。她把包袱放下,先看那纸上写的什幺,才发现是今日导雷的时辰与几句注意事项,字迹端正,最后还添了院中送信人的名字。
她认得法海的字。
从前他多半当面说,让她记住;如今写下来,倒像知道她一急便容易把话听漏。她看完,没有立即收起,先去试了试窗,窗外正对一小片天,不再是寺里那截看熟了的墙。
有人在门外停步。
她以为是法海,回头却见许宣站在那里。
“还合意幺?”
薇欧拉点头:“很好。”
许宣往屋里看了一眼,见她包袱仍结着,便问是不是不知东西放哪里。她这才发现自己进来以后一直没有打开,像只准备歇一会儿,随时还要被叫走。
“我等下收。”
许宣没有催,指了指靠墙的柜子,说已经擦过,可以放衣裳,药仍放在桌边,免得混了。说完,他看见桌上那张纸,拿起来读了一遍,又放回原处。
“他今日晚些时候或许过来。”
薇欧拉的手微微停住。
“要接我过去幺?”
“没有说。”
她哦了一声,低头去解包袱。那个结原本并不紧,手指碰到里面一截软布,才想起是明觉替她系的。她慢慢拆开,把衣裳一件件取出来,放进柜中。
许宣站了一会儿,见她没有别的话,便先出去。
薇欧拉听着脚步远了,将最后一个药包拿出来,摆到桌上。
至少今日不用收着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