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2.是她总贪着往别处猜,才会觉得难堪

前院很快来了病人。

起初只有一位,是听说许大夫到了,带着发热的孩子来求诊。后来不知消息怎幺传开,又来了两人,其中一个被人搀着,脸色灰白,明明天气不冷,身上却裹着两层被子。

薇欧拉在后屋坐了一阵,听见前面一直有人说话,终于忍不住出来看。

许宣正替那人诊脉。

药箱开着,旁边摊了好几张纸,都是刚记的方子与姓名。帮忙的小僧不认得其中几味药,拿着纸问了两回,又有人来要水,一时顾不上,几张药签便压在一起。

薇欧拉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,走过去,把被茶盏沾湿的那张抽出来。

许宣擡头看见她,先问怎幺不歇着。

“已经歇过了。”她将纸角抹平,“这个要放哪里?”

他伸手指了一处。

她便放过去,又问旁边两张是不是一家的。许宣说不是,一张是药方,一张是尚未问全的病情,不能混。她点点头,找了两个空碟压住,顺手将未用的纸另放到一旁。

事情很小,做完也没有人特意夸她。

薇欧拉却觉得心里松了一点。

她没有立即走,而是站在桌旁等。过了一会儿,小僧又把两张纸拿反,她伸手指给他,许宣听见,擡头看了一眼,便将自己脚边的一张小凳挪出来。

“若不累,替我分一分。”

薇欧拉望着那张凳子。

“我认得字。”

许宣微微一顿,才明白她在说什幺。

“知道。”他答,“才叫你帮忙。”

她便坐下了。

小凳不高,正好容她把手放到桌沿,不必一直擡着。她将已开药、待问诊、还须留看的一张张分好,遇到看不清的字便问,许宣有时忙,只来得及说一个字,她也能接着往下做。

桌上原先的纷乱渐渐理顺。

薇欧拉低头看着,忽然有一点久违的得意,故意问许宣,若没有自己,他是不是还要再写错两张。

许宣正洗手,闻言回过头。

“那今日多亏你。”

答得太认真,倒使她准备好的下一句玩笑没了去处。她低头继续叠纸,嘴角却慢慢翘起来,怎幺也压不平。

***

午后,那个裹着两层被子的男人又发了一阵冷。

他家里人急着去寻许宣,薇欧拉正坐在门侧,听见动静,也跟着往里看。那人手脚颤抖,却不像是发热,嘴唇白着,额上反而一层湿汗。

隔壁还有一个落过水的少年,比他晚送来半日,先前症状相似,此刻却安静睡着。

薇欧拉看了一会儿,低头翻出上午记下的纸。

她记得那个少年家里人说过,昨夜也是这样冷,到了鸡叫以后才慢慢好些。可眼前这个人的妻子方才说,丈夫昨日是午后发作,今日又近乎同一个时辰。

她将两张纸并排放好,等许宣出来,便拉了拉他的衣袖。

拉完才意识到,这个动作太像从前。

她立即松开,改把纸递过去:“他们冷的时候,好像不一样。”

许宣没有急着接,只让她说完。

薇欧拉便将自己记得的时辰说了一遍。说到一半,她不大确定昨夜究竟是三更还是四更,停下来,回头问少年随行的母亲。问清以后,才继续讲。

许宣听完,将两张纸接过来,又叫人分别问他们哪一日、在哪一处落水。

薇欧拉坐在原处等,心里忽然有些不安。

也许不过是她多想,病人本来便不一定同一个时辰发作。她只是在旁边分纸,哪里真懂看病,贸然把许宣叫来,还要他重新问人,若最后什幺也没有,倒像故意找事情引他注意。

她正想着,许宣已经回来,在她那张纸后面又添了两行。

“以后若再听见相似的话,也替我记着。”

薇欧拉擡头:“有用幺?”

“有。”

他将纸放回她面前,没有因为发现值得留意的地方,便把这件事全接过去。薇欧拉看着新添的两行字,忽然觉得那张纸比方才重要许多,拿起来时都小心了一些。

“我字写得慢。”

“慢些没关系。”

“有些字也不认得。”

“留着问我。”

她终于没有别的顾虑可讲,只好点头,把纸压在最上面。许宣转身要走,她又叫住,问既然往后都记,是不是该找个本子,免得散了。

他看着她,眼里有一点笑。

“是。等下给你拿。”

***

白素卿回来时,薇欧拉已经写了小半页。

右手还没好,字比平日更歪,有几个她干脆先画一道短线,留着等许宣有空再问。她做得专心,白素卿站到身后,她也没发觉,直到桌边落下一只纸包,才擡起头。

“什幺?”

“吃的。”

她想拆,手上又沾了墨,便只用指尖碰了碰纸角,问能不能等一会儿。白素卿看见她面前摊开的东西,没有叫她立即停,只在旁边站着看了片刻。

“写得下幺?”

薇欧拉有些警觉:“怎幺写不下?”

白素卿看了一眼纸上挤在角落的几个字,唇边微动,终究没有笑她,只将那碗已经凉了的水端走,换成温的。

她这才满意,低头继续。

不一会儿,许宣拿了一册薄薄的空簿来,放到她手边。薇欧拉翻开看,纸不算细,却厚实,不容易被墨洇穿。她摸了摸封皮,问自己写第一页会不会弄坏。

许宣答,写坏了便翻下一页。

她觉得这话听来舒服,拿起笔,在第一页慢慢记下日期。

白素卿没有打扰。

只是她低头时,凳子轻轻晃了一下。白素卿垂眼,发现一只凳脚短了些,便取来一片薄木,蹲下去替她垫稳。

薇欧拉连忙收脚。

“我起来。”

“不必。”

那截木片被推到合适的位置,凳子果然不再晃。白素卿站起身,顺手将她快垂到纸上的头发拢到背后,指尖在发尾停了一下,才松开。

许宣正将墨块移近些,看见了,也没有说话。

薇欧拉坐在两人之间,低头装作认真看字,心里却有一点软软的高兴。

原来他们可以这样同时待她好。

没有谁立即走开,也没有谁说自己只是顺手。

她想,也许自己之前确实想得太多。哥哥照顾妹妹,许宣照顾病人,事情本来就没有那幺复杂,是她总贪着往别处猜,才连被人碰一下头发,也要觉得难堪。

这个解释让她安心,又并不十分满意。

但眼下有本子,有一张被垫稳的小凳,还有没拆开的点心,她暂时不想再细究。

***

傍晚病人少些,三个人在后院用饭。

薇欧拉午后坐得久,右肩有些酸,擡手夹远处的菜不方便。白素卿将盘子往她面前挪,许宣看见,又把另一碟她爱吃的换到近处。

她忍不住笑:“都摆在我这里,你们吃什幺?”

“够得到。”许宣说。

这三个字使她想起昨日自己说的话,便没再客气,低头夹了一块。

那菜味道很好,她尝过以后,下意识想让许宣也尝。筷子才擡起来,门外送柴的妇人恰好经过,见三个人坐着,笑着对小僧说,许家夫妇待妹妹真好,连吃什幺也得先顾着。

薇欧拉手上一顿,将那一块菜放进了白素卿碗里。

“你也吃。”

白素卿望了她一眼,没动筷。

许宣的目光在她手上停了停,随后垂下去,端起汤碗喝了一口。

院里忽然安静了一点。

薇欧拉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,想再说些什幺,便把午后病人的事提起来,问那两个时辰是否同河水有关。许宣放下碗,认真同她讲了目前还不能确定的几处,白素卿也说,今日河岸的水气确实不大寻常。

说到这些,三个人便又自然了。

薇欧拉听得仔细,却有一点说不清的失落。

她原本只是想让他尝一口菜。

***

饭后,有人送来一册旧名簿。

来人上了年纪,衣裳洗得发白,袖口却收拾得整齐。他自称姓周,过去替河神祠抄过名帖,这两日听说许大夫在寻落水与失踪的人,便把自己留着的一份抄本送来,看看有没有用处。

许宣正在里间看病,薇欧拉先替他接了。

她没有擅自翻,只请老人坐下等。老人却看见她桌边新添的薄簿,问是不是也在帮忙记名字。

薇欧拉点头。

“只是把他们说的话记下来。”

“那便很有用了。”老人说,“人一急,说过什幺自己也记不清。肯多记一笔,总能少漏一件。”

她听了有些高兴,又怕这只是寻常客套,便把茶往近处推了推,说许宣很快就来。

老人没有再多夸,低头从旧名簿里找出一页,用指甲在一个名字下轻轻点了点。

“这个人,不知你们见过没有。他家里一直说是在下游丢的,可我记得,半月前还有人带他进过祠后。”

薇欧拉看清那个名字,动作停住了。

正是午后那个一到固定时辰便冷得发抖的男人。

她没有立即说是,只将自己的记录拿来对了一遍,又问老人记不记得那天是什幺日子、是谁带去的。老人说得出日期,却说带人者背着身,不敢认准是谁。

这个回答反而让她认真起来。

许宣出来时,她立即起身,把两份记录并排递过去。这一次没有先问是不是自己多事,只将自己已经核对过的部分讲清楚。

许宣接过,坐到老人对面,继续往下问。

薇欧拉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,见暂时用不着自己,便准备将凳子挪开,免得挡路。许宣却腾出一只手,轻轻按住凳背。

“你也坐。”他说,“有些话,方才你听得更清楚。”

她低头看着那张凳子。

一只脚底下垫着白素卿找来的薄木,桌边放着许宣拿来的空簿,午后没来得及拆的点心还留在最里面,纸包没有被人碰过。

薇欧拉慢慢坐下。

老人继续说起祠后的事,她便拿起笔,把知道的写上,不确定的留空。这一回,她没有再想自己坐在这里是不是打扰谁。

写到那个男人的名字时,右肩酸了一下,她换了换坐姿,仍把最后一笔写完。

纸上的字不算好看。

可至少今日,有人会认真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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