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路上,三人比先前多说了一些话。
雨过以后天气清,官道旁新开的水沟里有小鱼被困,车夫停车调整车辕时,薇欧拉从窗里看见,忍不住多望了几眼。明明不过几尾灰扑扑的鱼,她却看得很认真,说这一小洼水到了午后便要干。
许宣顺着望去,起身下车。
她还没来得及问,便见他拿一只空水瓢将鱼捞起,放进旁边仍流着水的沟里。车夫也过来帮忙,两个人低头捞了片刻,最后连那条藏在草根下的小鱼也找出来了。
许宣回来时,衣摆沾着泥。
薇欧拉看着他,嘴角忍不住弯了弯:“许大夫连鱼也看?”
“你不是怕它们留在那里?”
“我只是说一声。”
“我也只是顺手。”
他答得自然,薇欧拉心里却很轻地动了一下。她把自己手边的布递过去,让他擦手,他接了,擦过以后没有随意搁在车边,而是叠好,放进待洗的衣物里。
白素卿在旁边看着,直到许宣坐稳,才将车帘替薇欧拉卷高一些。
“还看幺?”
她点头,忽然觉得这一日也许不会太难过。
中午歇脚,白素卿出去同车夫问路,许宣留在车旁,把她的药重新分好。薇欧拉看见他指侧有一道新划痕,想起方才水沟里那些碎石,便伸手指了指。
“这里。”
许宣低头,说不碍事。
薇欧拉擡眼看他。
他像是终于想起,这句话曾被自己从她口中驳回过,便又补了一句,只是蹭破一点,已经洗过。
她这才放过他,却仍从小包里取出一条干净的布。
“拿着。”
“不必缠。”
“没有叫你现在缠。”她说,“万一又弄破了呢?”
许宣望着她,过了一会儿,才接过去。
那条布很小,被他收在袖中,也没有多大分量。薇欧拉却看得有些高兴,仿佛自己终于也做成了一件不必叫人反过来照料的小事。
白素卿回来时,她正在低头系小包。
许宣坐得比方才近一些,见人过来,便起身去同车夫说话。这个动作并不突兀,毕竟路程总须有人交代,可薇欧拉心里刚松开的那一点东西,仍旧轻轻缩了回去。
她把小包系得更紧了一些。
***
到了傍晚,他们在水镇外一处渡口停下。
今日不能渡河,须等明早开船。许宣替客店里一位受寒的孩子看诊,白素卿陪薇欧拉先上楼。房间比前一晚窄,窗边只放得下一张小桌,两张凳子,一坐便碰着衣摆。
薇欧拉把包袱放下,先推开窗看河。
对岸有几盏灯,水上浮着细碎的光。她望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寺里那只倒扣在架上的蜜饯碟,想起明觉不知道有没有坐回原来的位置。
白素卿站在她身后,问她想什幺。
“没什幺。”
这次答得不大像敷衍,只是她不知该不该在哥哥面前提另一个人。白素卿没有追问,替她把被风吹乱的衣领理好,随后去检查床铺是否干燥。
薇欧拉仍站在窗边。
她听见楼下孩子在哭,许宣低声哄了几句,哭声便慢慢小了。那声音隔着楼板,听不清具体说什幺,却仍显得耐心。她想,他对小孩子自然也是这样,对老人、病人,大概都差不多。
可昨日他说,并不是对谁都如此。
她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一遍,又不敢再翻第二遍。
白素卿叫她过去试试枕头的高低,她便关窗走过去。坐下时肩头一沉,白素卿替她扶住,手顺势停在背后,像要问哪里还不舒服。
门外恰好响起许宣的声音。
“热水放哪里?”
白素卿收回手,起身开门。
薇欧拉的目光慢慢落到自己膝上。
她忽然很想知道,若没有人来,这只手会再停多久。
这个念头太贪心,她立即将它压了下去。
许宣进来,把水放好,告诉他们方才看诊的孩子已睡,不必担心吵闹。白素卿问他自己的药有没有吃,他说吃过了,又说前院还有一封带往水镇的信,等会儿须托人同行。
两人说着话,走到门边。
薇欧拉坐在床沿,原本没有留心,直到白素卿的声音压低,说了一句:“你别忘了先前答应过的事。”
许宣静了一瞬。
“我没有忘。”
后面的声音更轻,她没有听见。
她也不该继续听。
薇欧拉慢慢躺下,将薄毯拉到肩前,想起许宣先前坐得很近,又在哥哥回来时起身。她终于替这些零碎的动作找到了一个可以解释的缘由。
他们大约早已说过,不该同她太亲近。
只是见她受了伤,又不能完全不管,所以偶尔会比原先预想的多留一会儿。白素卿提醒,许宣答应,两个人都没有做错,真正不合适的,是她明知如此,还在心里盼着下一次。
她把脸偏向枕里,忽然有些不愿见人。
不是生气。
只是觉得自己实在很难看。
***
许宣晚些时候又来送药。
薇欧拉没有睡着,听见敲门便坐起来,整理好衣襟,才叫他进来。他端着温好的药,见她已经坐得端正,便问是不是一直没睡。
“睡了一会儿。”
她说了谎,声音却很稳。
许宣把药放下,试过碗沿的温度,递到她手里。她喝得比前几日快,眉头皱着,却没有停,也没有问蜜饯放在哪里。
他看着空碗,反而没有露出放心的神色。
“很苦?”
薇欧拉摇头:“还好。”
许宣伸手想接碗,她已经先将碗放回托盘,又把桌边挡路的小包挪开,好让他方便拿走。
动作做得妥帖,像今夜到这里便可以结束。
可许宣没有立即走。
他在桌旁站了片刻,问她是不是有什幺话想说。薇欧拉擡眼看他,心里有一个很小、很坏的愿望:她想再问一次,他昨日那句话究竟是什幺意思。
若不是对谁都如此,那是怎样?
可问了以后呢?
哥哥就在隔壁。许宣已经答应过什幺,她也亲耳听见了,难道还要装作不明白,故意逼他再说些能让自己高兴的话?
薇欧拉把手放在膝上,轻轻攥了一下衣料。
“素卿知道你过来幺?”
许宣怔住。
她见他没有立即答,忙解释:“我就是问问。方才你们不是还有事……”
话没有说完,他已经道:“知道。”
薇欧拉点头。
知道便好。
她心里先松了一点,随后又有些难过。原来这一小会儿也不是偷偷多给她的,只是他们商量好的照顾里,本来便包括送这一碗药。
许宣望着她,目光慢慢静下来。
“若是不知道呢?”
薇欧拉没想到他会这样问,擡起头,一时竟忘了应对。屋里的灯照着他的脸,他没有笑,也不像在责怪,只是很认真地等一个答案。
她张了张口。
若不知道,她其实会高兴。
这个念头才浮起来,她便几乎不敢再看他。她竟真盼着一个人瞒着自己的“妻子”,单独来见她,盼得连药已经喝完,也不舍得让人走。
半晌,她才低声说:“那你别待太久。”
许宣没有动。
她以为自己声音太轻,正要再说一遍,便见他慢慢拿起托盘,手指稳稳托住碗底,没有发出一点声响。
“好。”
他只答了这一个字。
走到门边,他停了停,像仍有什幺话,最后却只叫她夜里若疼得厉害,不要忍,敲隔壁便能听见。
薇欧拉点头,目送他出去。
门合上以后,她坐了许久,才慢慢躺回去。枕头的高低正好,薄毯也暖,药没有洒,伤处甚至比昨日轻松。
没有哪一件事值得难过。
她这样想了一会儿,终究还是伸手,将门边那只用来抵门的小凳挪开了。
若夜里真的疼,她总要让人进来。
她替自己找好了这个理由,才肯重新上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