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到傍晚才停。
客舍院中的石板积了水,伙计拿扫帚推了几回,仍有一小洼留在枣树底下。薇欧拉午后睡得久,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,隔着窗看出去,一时竟以为自己错过了出发的时辰。
她先坐起来,去找放在床边的小包袱。
东西还在,外头也听不见马车声,她才慢慢松了口气。坐了一会儿,又觉得自己好笑。他们总不至于见她睡着,便把她留在这里,独自走了。
可手已经放在包袱上,她仍将结摸了一遍,确认没有散。
桌上的水换过,杯口朝着她惯常伸手的方向。那件旧衣被收起来,叠在新衣底下,肩侧的带子露出一小截。她看见了,忍不住伸手将它塞好,免得一直挂在外面。
门外响起脚步,许宣端着晚饭进来,见她已醒,便问是不是被院中说话声吵到了。
薇欧拉摇头,先问今日还走不走。
“路滑,明早再走。”他将托盘放下,“已经同车夫说过了。”
她点了头,手却还搭在包袱上。许宣顺着看了一眼,没有问,只将凳子往桌边挪正,叫她先吃些东西。
托盘里是一碗粥,几样清淡小菜,还有一小碟切得细的酱瓜。她吃过几回药以后,嘴里总觉得没味道,早间曾盯着邻桌的酱菜看,后来许宣说她眼下不宜多吃,她便没再提。
如今那一碟放在面前,分量不多,恰好够添些滋味。
薇欧拉看着,忽然有些高兴,擡头问:“不是不许幺?”
“少吃一些。”
“原来还有一些。”
她说完,自己先笑了。许宣也笑,替她把筷子摆好,没有趁机叮嘱一大串。他看着她夹了一小块,尝过以后又低头去喝粥,神色比前两日鲜活许多,便在旁边坐了下来。
薇欧拉吃了几口,才想起问:“你们吃了幺?”
“还没有。”
她的筷子停住。
“那你先去吃。”她道,“我这里没什幺事。”
许宣正替她将放得太远的水杯挪近,听见这话,动作慢了一下,随后仍把杯子放好。
“饭还在灶上,不急。”
薇欧拉便不好再催。
其实她并不想让他走。有人坐在旁边,哪怕只是看她吃饭,也比独自对着一桌药瓶舒服。可这种不想不能叫他知道,至少不能让人觉得,自己受着照料,还要把别人的时间也一并占住。
她慢慢喝粥,刻意不再挑菜。
许宣看了片刻,问是不是不合口味。
“没有,很好吃。”
“那怎幺只喝粥?”
她低头看碗,才发现自己连那碟特意留下的酱瓜也没再动。许宣没有继续问,另取了一双干净筷子,给她夹了一些菜,放在碗边,便把筷子搁下。
“慢慢吃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坐一会儿。”
薇欧拉指尖微微一顿。
这句话说得这样平常,倒像自己方才那些盘算全被看见了。她有些窘,又有一点藏不住的欢喜,低头重新吃起来,终于没有再故意加快。
过了一会儿,她夹起一小片酱瓜,问他要不要尝。
话出口,才想起自己用的是吃过的筷子。
她立即停在半空,正要收回,许宣却已伸手,把旁边的小碟接近些,让她放下。这个动作很妥帖,既没有拒绝,也免去了她的尴尬。她将那一小片放进去,看着他另取筷子吃了,心里莫名松快了一点。
“咸不咸?”她问。
“还好。”
“早间你说得那样厉害。”
许宣望着她,眼里有一点笑:“怕你把整碟都吃了。”
她想反驳,又知道自己确实可能,便故意低头多夹了一片。
门外在这时有人问,许夫人是不是也要添一碗。
薇欧拉的手停了一下。
许宣擡头答要,声音寻常,随后又看回她。她已经将那片酱瓜放下,端起粥碗,像方才不过是听见一点无关紧要的响动。
可她忽然不想再逗他了。
哥哥在外面等饭,自己却还拉着人问菜咸不咸。旁人只见许大夫耐心,自己知道心里藏着什幺,便连这一小碟特意留下的菜,也吃得不大自在。
许宣察觉她又安静下去,还没来得及问,白素卿已经从外头进来。
薇欧拉立即擡头:“你坐。”
她说着,便要将桌边另一张凳子拉出来。右手不方便,凳脚又卡在砖缝间,拉了一下没动,许宣先伸手按住了凳背,叫她不要使力。
白素卿看了一眼,走过去将凳子挪好。
“吃你的饭。”她道,“哪里还用你来搬。”
薇欧拉便重新坐回去。
桌子不大,三个人坐着,托盘与水杯便显得挤。她将自己的药包往膝上拿,把中间空出来,又把尚未动过的一碟菜推过去。
做完以后,她才觉得这样似乎太郑重。
可东西已经摆好,不能再拿回来。她只好低头继续吃,听他们说起明日的路程,哪一段近河,哪里可以歇脚,又要先去哪里取药。
她插不上话,也没有非要插。
只是吃到最后,那碟酱瓜还剩两片,她忽然不大舍得吃完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