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下起了小雨。
许宣一早去街口补药,又被客舍主人请去看一位咳嗽多日的老人,回来要迟些。马车暂时不能走,薇欧拉便坐在窗边,用左手慢慢拆一根打乱的线。
那线是从旧衣上取下来的。她想把小药包的口收紧些,免得瓶子在里面滚,可越拆越乱,最后成了一团。
白素卿进门,看见她同那团线较劲,问做什幺。
“缝个口。”
“放着,我来。”
薇欧拉没有立即递过去,先说:“我自己会。”
白素卿伸出的手停了一下,随后果真收回来,只拉过凳子坐在旁边,看她继续拆。
这样一来,她反而不好再抱怨。
薇欧拉低头拨弄了半天,越想拆快,越解不开。针就在桌边,她几次想用针尖去挑,又被右手的伤绊住,最后终于把线往旁边推了一寸。
“你看这里,是不是打死了?”
白素卿接过去,没有笑她。
线团被轻轻转了个方向,原先绞在里面的一截抽出来,很快便松了。薇欧拉盯着看,觉得自己方才实在笨,便故意挑毛病,说拆得这样快,往后自己更学不会。
“那重新打上?”
她擡头,看见白素卿眼里很淡的一点笑,忽然也笑了。
那笑没有来得及收。
白素卿的目光停在她脸上,原本已捻开的线也不再动。薇欧拉被看得有些不自在,便低头去拿药包,问是不是还要替自己缝。
“不是说自己会?”
“手不好使。”
“这回肯说了。”
薇欧拉没有反驳,把药包递过去。白素卿穿针时,她坐在旁边看,偶尔指一指,说这里不要收得太紧,那里留一截,方便自己拉。
说着说着,倒真有了几分从前的样子。
药包缝到一半,白素卿看了一眼她肩前,问那截带子是否磨到皮肤。昨夜重新系过的地方略有松动,结转到了衣缝上,她自己没有留意,只觉得低头时偶尔擦着,不值得特意去管。
白素卿放下针线,伸手替她挪。
薇欧拉没有躲。
那双手替她把结解松,再往外移了一点。她看着近处低垂的眼睫,忽然想起前一日许宣俯身时的模样,心里顿时乱了一下。
她怎幺连这个都要拿来想。
白素卿察觉她目光游移,问是不是又疼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看什幺?”
薇欧拉本来可以说看针线,也可以说看衣裳,可她擡眼时,恰好同那双眼睛对上,一句惯常的玩笑便比思量更快地出了口。
“看你好看。”
说完,她自己先怔了一下。
以前也这样讲过,甚至说得更过分。可如今这几个字落在近得不能再近的距离里,竟与从前全然不同。
白素卿没有立即笑,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叫她少胡说。
系带的手停在她肩前。
“方才不是一直低着头?”
薇欧拉的耳边慢慢热了。
她没有料到哥哥会追问,想说随口一讲,见那目光仍停在自己脸上,又不舍得这样收回去。
“现在看了。”
声音很轻。
白素卿望着她,指尖将那截带子慢慢理平,随后擡手,替她把贴在唇边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。
那动作并不陌生。
陌生的是,头发已经拢好了,手却又停了片刻。
薇欧拉坐着没有动。
她心里明明有许多话,此刻却一句也想不起来,只觉得窗外下雨的声音忽然清楚,细细密密,落在枣树叶上,又滴到窗台。
院门在这时响了一声。
许宣在外面同人道谢,随后是往这边来的脚步。
白素卿收回了手。
针线被重新拿起,那只尚未缝好的药包放到膝上,仿佛方才停下的片刻,只是为了检查她衣裳是否妥帖。
薇欧拉慢慢低下头。
门被敲响,许宣提着药进来,看了看两人,一边放东西,一边问早饭用了没有。
白素卿答用过,又问他药是否齐了。
“齐了。”许宣道,“还多取了一些干净的布。”
他将药纸一包包拿出来,目光却在薇欧拉肩侧的衣带上停了一下。
“那里又勒了?”
薇欧拉张了张口,白素卿已经道:“结转进去,替她挪了挪。”
许宣点头。
谁也没有再说什幺。
可薇欧拉记得,许宣昨日也是在哥哥进门以前,先将自己的手放回桌上。此刻轮到白素卿,一样地收手,一样有妥帖的解释,连语气都没有乱。
她慢慢把那团已经拆好的线收起来,忽然觉得自己坐在这里有些碍事。
“我去倒水。”
才站起身,许宣便伸手扶了一下椅背,让她别急。白素卿也擡头,说水就在旁边,不必起来。
两人的声音撞在一处。
薇欧拉站着,愈发不知道怎幺办。
最后许宣替她倒了水,放到手边,白素卿继续缝那个小包。她只好重新坐下,捧起杯子,用杯沿挡住自己不大自然的神色。
原来她还是学得不好。
明明昨夜便想过,不能总因被照顾而胡思乱想,今日不过独处了一会儿,又把分寸忘了。
***
许宣拿着药方出去时,白素卿也跟了两步。
薇欧拉听见他们在廊下说话,声音不高,隔着雨,一句完整的也辨不清。她本来不想听,手里却始终没有继续动作,只盯着还剩最后两针的药包。
药包口缝得很好。
线结藏在里头,外面一点也看不见,拉开时省力,收起时又牢固。她从前总觉得这些理所当然,如今才发现,哥哥给她的好其实一点没有少。
只是有些好,只能是这个意思。
廊下,许宣将药方折起,没有立即离开。
“她的伤刚稳。”他说。
白素卿看了他一眼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也知道我们先前说过什幺。”
雨点落到檐外,溅起一小片水。白素卿往旁边移了半步,免得湿气顺着门缝进去,才道:“我不过替她理了衣裳。”
许宣没有接话。
这样的理由,他自己昨日也用过,因此听来格外清楚。
白素卿望着他,忽然问:“你昨日换药,换了多久?”
许宣指间的药方慢慢收紧。
两人都静下来。
他们原本说好,不在她还虚弱、还因过去难过的时候,趁着独处诱导她作出选择。可真到了她面前,那些分寸便比想象中难守。她偶尔擡头看一眼,偶尔愿意多说一句,谁都舍不得先结束。
何况,另一个人也并没有做得更好。
屋内传来极轻的一声碰响。
两人同时回头。
薇欧拉只是把杯子放回了桌上,见他们看过来,便笑了笑,说自己没有碰倒什幺。
她显然不知道他们在谈什幺。
白素卿将目光收回来,低声道:“别在这里说。”
许宣点头,拿着药方走了。
***
白素卿回来,把最后两针缝好,将小包交给她。
薇欧拉试着拉了一下,果然比原先顺手。她把药瓶放进去,又拿出来,来回试了两次,才擡头道谢。
白素卿没有应这声谢,反而伸手,碰了碰她尚未收好的发尾。
“方才不是还肯同我说笑,怎幺又安静了?”
薇欧拉低头把包口束好。
她不知道该怎样回答。
难道要说,因为你们一见对方便要收手,所以我总觉得,自己正在占着一点不该占的好处?这种话听来太自作多情,也太像指责。哥哥没有说过别的,许宣也只是照看她的伤,一切都是她自己往多了想。
她摇摇头,说有些困。
白素卿便不再问,替她把桌上散乱的线收好,让她再睡一会儿。她答应了,走到床边,又想起什幺似的回头。
“今日引雷,还是晚间幺?”
“嗯。”
薇欧拉摸着衣带,停了一下。
“那你来的时候,先叫我一声。”
白素卿望着她。
她赶紧解释:“我把头发理好,衣裳也整理好,便不用再麻烦你。”
这话说得体贴,白素卿却许久没有答。
薇欧拉等着,心里隐约觉得自己又说错了。可她确实已经认真想过,提前做好能做的事,便不会再让哥哥因为替自己整理这些琐碎,留得太久。
也不会再发生方才那样的事。
过了一会儿,白素卿才轻声道:“这些并不麻烦。”
薇欧拉点点头。
她知道哥哥会这样说。
所以才更该自己留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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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偷吃过的人互相瞧不起中hhh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