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5.退半步

换好药,许宣没有立刻让她起身。

他先把外衣轻轻搭回去,替她将伤口附近的褶皱理平,又将衣带放到她够得着的地方,才绕回她身前。

薇欧拉低头系带,右手不灵便,结打了两次都没成。

许宣看了一会儿,问:“我来?”

她的手停在衣襟边。

若只是哥哥,她大概不会犹豫。可面前是许宣,她一直以为他同哥哥有了别的关系。她知道这只是一条衣带,知道自己肩上有伤,许多事情可以不计较,可一旦点头,又像默许自己继续占着那些不该再贪恋的亲近。

她还没想好,他便已察觉她的迟疑,手没有伸过来。

于是那一点迟疑又成了她自己难堪的证据。

“好。”她轻声说。

许宣俯下身,只握住衣带的两端,没有碰别处。他离得近,眉眼便比站在远处时清楚,眼底有一点疲倦,下巴也不像从前那样收拾得整齐。唇上还留着方才吻过她的痕迹,他却装得若无其事。

薇欧拉看了一眼,立即移开。

她想问他这些日子是不是很忙。

也想问那封信。

她本来只写了几句话,想来不会占用多少工夫。哪怕真的不便过来,回一句近来无暇,也比什幺都没有好。

可是他正在替她系衣带,神情认真,没有一点敷衍。此刻问出来,好像将这份照料也变成了讨债,非要他拿眼下的好,去补前些日子的沉默。

她终究没有开口。

许宣打好结,稍稍往外提了提,确认不勒伤处,才直起身。他的指尖在她锁骨上停了一停,又收回去。

“夜里睡得如何?”

“还好。”

他看她一眼。

薇欧拉想起早间自己对明觉说过的话,慢慢改了口:“会醒两三次。醒了,换个姿势还能睡。”

许宣点头,问她是疼醒,还是做梦。

她认真想了一会儿,说都有,梦里也没什幺,不过有时以为自己还在寺里,想起功课没有抄完。

“这里不必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也不必急着赶路。”

她擡起头。

许宣看着她,神色仍像在交代养病的规矩:“先把伤养稳。别总算着什幺时候能走。”

薇欧拉心里微微一动。

这一句话太像挽留。

她明知未必是那个意思,仍忍不住在心里多停了一瞬。若他只是怕自己伤没好便赶路,也可以说慢些走;如今却让她不必总想着走,好像她留下来,对他也有一点分量。

她望着他,迟迟没有答。

许宣却先将药瓶收好,解释:“雷伤未清,奔波会反复。你哥哥也是这个意思。”

那一点才生出的欢喜,便轻轻落了回去。

薇欧拉点头,说知道了。

她想,幸好没有问。

***

门外传来脚步时,许宣正在替她查看手背上新起的一处红肿。

那处不在伤口附近,她自己没有留意,他问是不是昨日也磕过,她便低头回想。两人靠得近,她左手搭在桌边,右腕仍被他托着,药箱敞开,椅子也比最初挪近了许多。

白素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叫了一声小青。

许宣先擡起头。

随后,他将薇欧拉的手轻轻放回桌上,起身退开,连语气也一并恢复了平常。

“药已经换好。肩后磨开一点,不要再靠硬物。”

门被推开。

白素卿抱着新买的衣物进来,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,先看见许宣收拾到一半的药箱,再看见薇欧拉领口新打的结。

“手上的也换了?”她问。

许宣答换了。

“有没有疼得厉害?”

这句是问薇欧拉的。

薇欧拉摇头,随后才想起自己方才答应过不要只说还好,便补了一句:“揭的时候疼了一点,现在没有。”

白素卿走近,将衣物放到床边,许宣便侧身让开。两人没有争执,甚至各自问答得妥帖,谁也没有露出不高兴的神色。

可薇欧拉看见了许宣方才退开的那半步。

那动作很轻,不至于显得仓促,却足够将独处时那些不好分辨的近,重新变回大夫与病人的距离。她的唇还肿着,耳朵还湿着,他却已经退到了该站的地方。

她垂下头,拢好衣领。

也许这本来就是该有的分寸。

独处时可以稍稍宽松些,是因为没人看见;哥哥来了,便不能再这样。许宣做得没有错,甚至已经替她免去难堪,她总不能因为心里那一点不该有的失落,便怨人家守礼。

白素卿拿起一件新衣,让她看颜色是否喜欢。

是浅青的,比寺里那些素净衣裳鲜亮一些,袖口也宽,方便裹着伤穿。薇欧拉摸了摸布料,说喜欢。

白素卿便笑了笑:“方才还怕你嫌淡。”

“不会。”

她将那件衣裳放在膝上,低头慢慢抚平。许宣说药要收在阴凉处,另有一瓶夜里用,放在桌角,不要混了。白素卿应下,两人说了几句,她始终没有擡头。

等许宣提起药箱要走,她才忽然叫了一声。

“许宣。”

他在门边停住,回过头。

薇欧拉原本想问的,是那封信。

这问题就在嘴边,稍一用力便能说出来。可白素卿站在身侧,许宣站在门边,方才那一点被重新摆正的距离仍在那里。她忽然觉得,问了以后,无论他怎幺答,自己都不大好看。

一个她以为已经有了归属的人,总有许多不方便。

她却还在计较,他为什幺不肯私下回自己几句话。

许宣等了一会儿,问:“怎幺了?”

薇欧拉摸着膝上柔软的新衣,慢慢笑了笑。

“今日麻烦你了。”

他的手停在门框上。

过了片刻,才说不麻烦。

门重新合上,脚步渐渐远去。白素卿还在替她将另外两件衣裳叠好,问明日想穿哪一件,她指了指膝上这件,语气已经很平静。

只是晚上换衣时,她发现肩侧那个结系得松紧恰好。

单手一拉,便能解开。

她的指尖在上面停了许久,最后没有拆,慢慢把手收了回来。

今夜将就着睡,也不是不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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