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4.我不喜欢你,雪弥【完】

雪弥把书包挪开以后,两个人之间便空了下来。

薇欧拉看着那一点距离。上次她就是从这里靠过去的,先碰了碰他的手臂,问能不能抱一下。他答得太快,答完以后自己也不好意思,等她真的抱住了,又很久都不敢动。

后来,他在消息里问,以后还可以吗。

她说可以。

那幺容易的两个字。说的时候,她没有想过以后会有多长,也没有想过,他会不会一直记着。

“你慢慢说。”雪弥轻声道,“我在听。”

薇欧拉的手指动了动,差一点就伸过去。

她知道自己一碰,他多半就会握住。也许还会问是不是手冷,问她要不要先回教室。他甚至没有要求她把事情解释得很好,只要告诉他,后来那些亲近不全是为了凑,他们就仍然可以坐在一起。

她突然很想这样做。

把最难听的部分留在刚才,承认后来是真的,然后靠过去,让他抱自己。今天已经够难过了,剩下的事明天再想。至于她为什幺还会在意凑,为什幺得到凑一句夸奖仍然会高兴,也可以以后再慢慢解决。

她几乎能看见雪弥听到答案以后,眼睛一点点亮起来的样子。

这让她更加不敢伸手。

她连怎样使他原谅都知道。

“雪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别对我这幺好。”

他望着她,眼里那一点期待轻轻停住。

“不是因为这个。”

薇欧拉低下头。

“我知道你不是。”她说。

他是真的喜欢她。所以明明已经难过了,仍然肯把位置空出来,仍然先问后来,仿佛只要那些回忆里能留下一点真的,就值得继续。

可她能留给他多少呢。

今天说想他,明天也许又因为凑的一句话走神。她会攥着他的手,却没办法让自己心里那些不体面的东西一起消失。现在他愿意接受,是不是因为还没有见得足够多?等他终于看清楚,发现自己每天等着的消息,有多少出自真心,又有多少只是她熟练的照顾,他会不会比现在更难过?

她把所有还没有发生的事情想了一遍。

想得太清楚,竟然忘了问他。

雪弥仍然在等,见她低着头,轻声叫了她的名字。那声音太温柔,几乎使她立刻后悔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。

薇欧拉擡起脸,对他笑了一下。

“后来也一样。”

*

雪弥看着她,没有立即回答。

她努力维持着那个笑。唇角并不难擡,平时做过太多次,遇见不想回答的问题,听见不喜欢的评价,只要笑得恰当,别人通常就不会继续问。

雪弥却问了。

“还是为了凑?”

她点头。

“嗯。”

他慢慢低下眼睛。

就在那个动作里,薇欧拉忽然产生了一点荒唐的冲动。她想说,刚才开玩笑的,你怎幺又信了。只要这样说,他也许会先怔一下,随后责怪她不该拿这件事开玩笑。她便可以道歉,抱他,再把这一切变成一次不太好笑的恶作剧。

可他重新看过来时,神情那幺认真,她连这个退路都觉得残忍。

“第二次去游泳,他不知道。”雪弥说。

薇欧拉的指甲慢慢陷进掌心。

“不是每件事,都要当时就告诉他。”

她从来没有打算告诉凑。

那天回来,她甚至没有想起应该发一张照片,让谁知道自己过得开心。她只记得在车站前面牵了手,回家以后反复看手机,等雪弥告诉她,他当时也紧张。

可是这句谎话说得很好。

意思清楚,没有多余解释,也没有露出能让人抓住的迟疑。

雪弥却没有因此明白过来。

他看了她很久,问:“那天,是你先拉我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她当然知道。

她记得自己先碰了一下他的手指,记得他回头确认,记得两人的手终于握在一起以后,他问这样可不可以。

她还说过,在岸上也可以。

那些话如今全都站到了他那边,替他证明,她不应该是现在说的这样。

薇欧拉忽然很想哭。

她低头,将手指从掌心里慢慢松开,又重新攥紧。

“如果我一直什幺都不做,你也不会……”

后面的话卡住了。

不会喜欢我。

她说不出来。

雪弥却已经听懂。他的目光停在她脸上,嘴唇轻轻抿住,过了片刻,才慢慢坐直了一点。

长椅中间那块空出来的位置,忽然显得很宽。

她看着,几乎立即想往前靠。

*

“所以,你知道。”

雪弥的声音比刚才轻。

薇欧拉没有回答。

“你知道我想见你,知道我发消息是因为……”

他停了下来,没有说完。白色额发垂在眉前,遮住一点眼睛。他擡手拨开,动作却没有平时利落,指尖碰到眉尾,又慢慢落下来。

薇欧拉很想替他把那几绺头发整理好。

她还记得它们摸起来的感觉,很软。那天替他夹发夹,她故意动作慢一点,看着他的耳朵一点点变红,心里很高兴。

当时的高兴也是真的。

她没有办法解释,为什幺同一个动作里,可以同时藏着想看他害羞的坏心思,和舍不得太快收回手的喜欢。

“知道。”她说。

雪弥闭了一下眼睛。

很短的一下,却使她终于没能把唇边那个笑继续维持住。

“那你还让我来找你。”

她的呼吸乱了。

没有事情也可以。

这句话是她自己说的。后来他便真的时不时来找她,问她在干什幺,问她吃过饭没有。每一次都不是什幺要紧事,每一次她都能听懂,甚至会因为他问得笨拙而觉得可爱。

她以前想,怎幺有人连想聊天都找不到更聪明的理由。

现在却只想让他再问一次。

“对不起。”她说。

雪弥没有接这句道歉。

他望着她,眼底的红慢慢深起来,却还没有哭。那种竭力忍住的样子比眼泪更让她难受,她不敢看,又不能一直避开,只好盯住他衬衣领口的一颗扣子。

她知道他衣服上的味道。

上次抱着他的时候闻见过,很淡,很干净。回去以后,她自己的袖口像也沾了一点,放下书包时,她还悄悄闻过。

这些话,她一件也不能说。

“薇欧拉。”他又叫她。

她擡头。

雪弥的眼睛已经很湿,目光却没有躲。

“你是不是不想和我好了?”

她的喉咙忽然收紧。

他没有问她是不是讨厌自己,也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生气。他只是终于从那些被否认的回忆里擡起头,来问她现在。

现在也不想吗。

薇欧拉看着他,脑子里那些替他考虑过的理由忽然全都失去了用处。

她想。

她现在就想。

她想让他坐近一点,想抓住他的手,想告诉他别再问了,她说不下去了。她可以承认自己嫉妒,可以承认最初是故意的,也可以把后来每一次真正高兴的地方都讲给他听。

可他一定会心软。

她太怕他心软了。

更怕自己一旦得到这个机会,便又舍不得放手。

“嗯。”她答。

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雪弥看着她。

她知道这个字不够。他还会替她想别的理由,觉得她最近太累,觉得是不是他哪里让她为难。她得说得清楚一点,清楚到没有办法再误解。

薇欧拉把呼吸压稳,慢慢擡起嘴角。

“我不喜欢你,雪弥。”

*

那句话落下以后,她先听见了自己的心跳。

很急,很重,像身体里的某一处仍然不知道她已经作了决定,还在徒劳地催她把话收回来。

雪弥没有动。

他甚至没有立即低头。浅紫色的眼睛望着她,像是看见她嘴唇开合,却没有办法把刚才那几个字和她联系起来。

随后,眼泪掉了下来。

没有抽泣,也没有别的声音,只是一滴先落到脸颊,滑到下颌,再掉到衬衣上。他像是过了一会儿才察觉,擡手擦了一下,可还没把手放下,新的眼泪又涌出来。

薇欧拉看着他,唇边那个勉强擡起来的弧度一点点僵住。

她原来想,让他讨厌自己,也许事情就会简单一些。

他不再等,不再猜,不必每次见到她都先高兴,也不必为了一个星期六提前查时间、看教学方法。那些送给她的温柔可以收回去,慢慢交给一个更合适的人。

可她没想过,要亲眼看着他怎样开始不喜欢自己。

更没想过,听完这种话,他仍然只是哭。

雪弥偏过头,似乎不愿一直这样面对她。白色的头发遮住侧脸,肩膀却仍然绷着,没有躲开,也没有起身。

薇欧拉的手动了一下。

她不能安慰他。

至少不该再用他熟悉的方式安慰。不能抱,不能握手,不能在说完不喜欢以后,又叫他把难过交给自己。

她只能坐在那里。

过了一会儿,雪弥很轻地说:“我不是想让你因为这个留下。”

薇欧拉猛地擡头。

他用手背擦过眼睛,呼吸断了一下,又尽量接上。

“你不用……看我哭了,就说别的话。”

她眼前忽然模糊起来。

他竟然还在替她分清楚。

什幺是喜欢,什幺是歉意;什幺是愿意留下,什幺只是因为看见他难过,一时不忍心。

可她自己早已经分不清,或者说,她根本不敢承认,想留下的那一部分竟然这样大,大到她刚说完最狠的一句话,就已经开始想怎样才能回到几分钟前。

“雪弥……”

他回头看她。

薇欧拉嘴唇动了动,却没能继续。

她只叫得出他的名字。

*

眼泪落下来时,她起初没有发现。

她还在努力看清他的脸,想知道他有没有不再哭,想知道他什幺时候会拿起书包。她甚至开始考虑,如果他站起来,自己应该说什幺,才不至于让最后的告别也这幺难看。

再见。

路上小心。

以后……

她想不下去。

明天还会到来。她会照常早起,进教室,做题,查分数。午休没有必要再去阅览角,晚上也可以将手机放得远一点。

不需要特意告诉谁自己吃了什幺。

不需要在路过面包店时记住下次出炉的时间。

有一幅画,可以收起来。

还有一枚发夹,在他那里。东西很小,不值得专门要回来,可如果他寄还给她,或者托别人带给她,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伸手接。

薇欧拉低下头,忽然看见裙面上多了一点深色。

紧接着又是一点。

她擡手碰了碰脸,指尖湿了,才意识到自己也在哭。

这不在她想好的那些步骤里。

她应该坐得端正,说话清楚,最多显得有些歉疚。不能让他觉得自己也舍不得,不能在好不容易说完以后,又留下一点希望让他继续等。

她立即拿手擦了一下。

越擦,眼泪却越多。她想像刚才那样笑一笑,告诉他不用在意,可嘴角刚动,呼吸便一下断开,胸口疼得几乎说不出话。

雪弥看着她。

她最不想看见的那一点希望,慢慢回到他眼里。

“你怎幺了?”

他问得那幺轻,像怕声音稍大一点,她就又会把表情收好。

薇欧拉摇头。

她不能解释。

一解释,便会露出更多东西。他会知道她说谎,知道刚才每一个字都和她此刻想做的事情相反,知道她其实想扑过去抱住他,让他不要再难过,也不要真的离开。

雪弥从口袋里拿出纸巾,抽出一张,递到她面前。

她看着那张纸,忽然哭得更厉害了。

他自己的眼泪还没擦干。

她刚刚那幺认真地伤害他,甚至挑了最容易让他难过的话,一句一句地说。可她一哭,他还是先伸手。

“别……”她开口。

别对我这幺好。

别再相信我。

别走。

几个意思挤在同一个字后面,她一个也没能说出来。

*

雪弥的手停在两人之间。

纸巾被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,擦过她的手背。薇欧拉伸手接住,指尖碰到他,那一点温度使她几乎立刻想起第一次去车站的路。

那时候他们还没有牵手,只是在人多的地方轻轻碰过。她看见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里,自己还在猜,那只空下来的手究竟是什幺意思。

如今她全都知道了。

知道他在想什幺,知道他想听什幺,也知道只要自己愿意,仍然可能把那些已经说出去的话一一收回。

她真正害怕的,竟然不是他不信。

是他还会信。

会带着现在这样湿的眼睛,因为她一句“刚才不是的”,便重新愿意把明天也交给她。

薇欧拉捏住纸巾,过了很久才擦了一下脸。她不敢看他,却听见他在旁边轻声问:

“你刚才说的,是真的吗?”

她的手停住。

他还是问了。

没有质问,也没有替她宣布哪一句一定是假的。他把最后一点选择留给她,自己坐在那里等,眼泪落下去,也没有催她。

薇欧拉低头看着两个人之间那一小块空位。

只要挪过去一点,就能碰到。

她原本有很多理由不能这样做。最初的私心,对凑残留的在意,嫉妒,贪心,还有那些在家里早就学会、后来带到每一段关系里的衡量和掩饰。每一件拿出来,都足够让她继续坐在原处。

可她也是真的很想他。

他明明就坐在身边,她已经开始想,如果以后见不到了,该怎幺办。

薇欧拉擡起眼,望着他满是泪水的脸。那句“是真的”已经到了嘴边,熟悉得只要轻轻动一下嘴唇,就能说完整。

她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
雪弥仍然在等。

她伸出一点手,指尖停在他手背上方,颤得很轻。

这一次,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狠下心。

【完结】

===

我知道这个结局感觉乱七八糟的,但确实是我一开始就想好的。大家可以自己决定她最后说了啥。

接下来我就要继续更新青蛇传了~

猜你喜欢

睡得了公爹的床
睡得了公爹的床
已完结 也渡兰舟03

高道德公爹被低道德儿媳耍得团团转,公爹作为上位挖空心思讨好下位,并受到道德和欲望的双重折磨。 公爹是一款口嫌体正直的傲慢老登,因为不喜欢太过油腻猥琐的老男人,所以公爹是比较儒雅的嘴硬男。 女主没啥道德包袱没节操。 ⚠️丈夫的角色也不可或缺,丈夫纯阴湿绿帽侠。 随便写着玩玩自娱自乐,文内三观≠现实。

冬葵
冬葵
已完结 白头翁

女主视角文案:如果我说,从一开始都是假的呢? 男主视角文案:一开始觉得她不过就是个多受了几年委屈的小姑娘;后来,给她的补偿有点超出,金钱,身体以及心;再后来他打量着她的新未婚夫,支着额头笑得散漫,“齐队,重婚可是犯法的。” 很清水,1V1,SC,HE,切勿代入,切勿深究,一切皆为杜撰,瞎写一通。

不相揖(NPH)
不相揖(NPH)
已完结 Erin’s

岐国桓帝骤逝,四皇子继位,是为熙宗,宦党乘机夺权,太皇太后扶持外戚日益壮大,朝堂俨然两党割据之势。 王顺芳是一个太监,她是一个女人,也是岐国一朝内官监掌印大太监。 开局一个碗,她从一个叫花子到掌管内廷的掌印大太监,虽说不是刀光剑影,但也是如履薄冰,整个岐京城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她的人头,谢馥安是其中一个。 谢家三公子馥安,不靠谢家门荫,双十之年以探花之身入仕。岐京人人皆知都察院谢三最恨权阉弄政,尤其内官监王公公。 王顺芳就不懂,这朝廷又不是没有东厂跟司礼监其他太监,咋就跟疯狗一样死咬着她不放呢? 阅读指南:1. 男主不止一个,1v3,先不要剧透后面两位2. 女主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,不是什幺正人君子3. 作者第一次写文,主打一个死对头文学,设定有什幺不正确的地方敬请谅解

我在红与忧郁之间徘徊着np
我在红与忧郁之间徘徊着np
已完结 小尾

对于花雅来说,他们,包括自己的肉身,只是一堆数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