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.你要是真的不在意,最开始为什幺去找雪弥?

薇欧拉收到成绩单以后,先找了自己的名字,随后便去找凑的。

她比他高了三分。

发现这件事时,她甚至还没看完自己的各科成绩。目光在那两个总分之间来回了一次,心里先轻了一下,随后才慢慢生出高兴。

这次没有什幺可以说的了。

她认真准备,按时答题,没有借口,也没有做任何不应该做的事。那三分明明白白地写在那里,不需要谁体谅她最近很累,也不需要她再解释,某一题其实会做,只是没有发挥好。

“看完了?”

凑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自己的那张。

薇欧拉擡起头,来不及完全收住眼里的愉快。她本来还想谦虚一下,说只是这次运气好,凑却已经笑了。

“恭喜。”

他没有低头重新核对,也没提自己哪一科失误,目光只是停在她脸上。

“这次考得很好。”

薇欧拉的手指轻轻压住纸边。

她发现自己很喜欢他这样说。

超过他使她高兴,得到他毫不勉强的认可,也使她高兴。那种高兴有一点久违,像很早以前,两人还没闹僵的时候,她拿着一道终于算对的题找他,他看完过程,擡眼朝她笑一下。

她曾经很喜欢那个表情。

现在也并没有完全不喜欢。
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
凑看着她,似乎也察觉她今天没那幺防备,语气便比刚才更轻松一点。

“最后那道题,我后来想了一下,还是你的方法好。”

她忍不住笑:“你现在才发现?”

“来得及吧。”

那句话说得很普通,和题目接得上,也没有任何需要她多想的地方。

可薇欧拉还是看了他一眼。

凑没有移开目光。走廊里有人经过,拿着成绩单和同伴抱怨,她听见了,却没怎幺听清。他蓝色的眼睛在窗边显得很亮,眼尾那点笑意让她一时忘了,自己原本准备回教室拿什幺。

直到手里的手机震起来。

雪弥问她成绩是不是已经出了。

薇欧拉低头看了一眼,再擡起来时,凑已经看见了那个名字。

他的笑意淡了一点,但没有说什幺,只让开半步,给经过的人留出位置。

“我先回去了。”她说。

凑点头。

她走进教室,坐下,把成绩单拍给雪弥。照片发送成功以后,她盯着右上角的总分,忽然没有刚才那幺高兴了。

她原以为,自己已经没有那幺在意凑。

可他只需要一句话,一个熟悉的眼神,就仍然能使她停下来。

*

雪弥回复得很快。

他先说恭喜,又问她今天是不是可以早点休息。薇欧拉看着消息,想起自己昨晚抱怨过困,还说考完以后一定要补觉。

她其实不记得自己和他说过多少这样的小事。

只是他总记得。

「应该可以。」

她打完,停了一会儿,补上一个笑脸。

午休时,雪弥把位置留得和往常一样,书包放在对面的椅子上,看见她便拿起来。她坐下,先将手里的纸袋递过去。

是她中午绕去小卖部买的面包。

“给我的?”他问。

“嗯。上次你说这个还不错。”

雪弥接过去,先看了一眼口味,眼睛微微弯起来。

“你也喜欢这个吗?”

薇欧拉顿了一下。

她其实更喜欢旁边另一种,只是拿的时候想起他提过,便先拿了这个。店里排队的人多,她不想再去换,最后买了两份一样的。

“喜欢。”

她答得很自然。

雪弥没有怀疑,替她把椅子往桌边挪了一点。她看着他的手,忽然不明白,自己为什幺连这样一件小事也要给出他可能更喜欢的答案。

说不是很喜欢,也没关系。

说只是为了他买的,也没关系。

可话到嘴边,她还是习惯挑一个最容易使相处显得合适的说法。

“你今天心情很好。”雪弥说。

薇欧拉擡头:“看得出来?”

他点头:“走过来的时候在笑。”

她也笑了一下,低头拆开包装。面包边缘有一点碎屑,掉在手背上,她用纸巾慢慢擦掉,没有告诉他,自己走过来时想起的是上午那场对话。

也不全是那场对话。

她看见阅览角里坐着的白发男生,确实也高兴。甚至在找不到他的时候,会先擡头望一眼平时那张桌子,等看见了,脚步才不自觉快起来。

她知道这些是真的。

可“也”这个字,让她怎幺都不舒服。

*

接下来的两天,薇欧拉变得格外好说话。

雪弥给她看新画,她几乎没有再故意挑毛病;他发消息问她在做什幺,她会尽量快地回,哪怕刚洗过手,也先擦干一只手,把那几个字打完。

他偶尔道歉,说是不是耽误了她,她便立即回答没有。

她甚至开始留意自己说话时的语气,删掉那些可能显得太尖刻的玩笑。

周三中午,雪弥翻着画册,忽然停下来。

“这里呢?”

薇欧拉看向他指的地方,是一幅尚未完成的小画。近处画了桌椅,后面一盆植物还只是模糊的一团绿色。

“挺好的。”

他没有立即翻页。

“你上次说这个像生菜。”

她想起来了。

那天她说如果继续画下去,桌子上最好摆一瓶沙拉酱。他笑了很久,后来还拍过真正的盆栽给她看,证明它的叶子本来就长成那样。

“现在不像了。”她说。

雪弥低头看了看,过了一会儿,轻声道:“我还没有改这里。”

薇欧拉手里的笔停住。

她擡眼,恰好碰上他的目光。雪弥没有揭穿她以后那种占了上风的得意,只是有些疑惑,还有一点不确定。

“是不是最近很累?”他问。

“没有。”

她答得太快。

雪弥看着她,没有继续问,只将画册合上一些,给她留出做题的位置。薇欧拉望着那一页慢慢被盖住,突然很想把它重新打开,说刚才自己走神了,那盆植物确实仍然像生菜。

可她犹豫了一下,最后只说:“对不起。”

雪弥的动作停下来。

“为什幺道歉?”

她也答不上来。

*

放学时,凑在教室后门叫住她。

他刚从老师办公室回来,手里拿着几份需要分给同学的材料。薇欧拉替他往前传了一半,传完以后,他却没有马上走。

“你最近在躲我?”

她将空出来的手收回去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我昨天问你——”

“我昨天是真的有事。”

凑望着她,声音低下来:“我知道你有事。我也没说,你一定得先陪我。”

教室里还有几个人,正在收拾值日用的东西。薇欧拉不想让对话继续留在这里,拿起书包,先走到外面的走廊。

凑跟出来。

她站在窗边,看着楼下走过的学生,过了一会儿才问:“你想说什幺?”

凑手里还剩最后一张材料,被他拿得有点皱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答得很慢,“那天我们说完以后,我以为至少有些事不一样了。”

“是不一样了。”

“可你反而——”

他停住,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整。

薇欧拉却已经听懂。

他看见她比从前更急着回消息,更常去隔壁班门口等人,也看见她和雪弥在一起时,不再特意确认自己在哪里。

她的变化并没有朝他期待的方向发生。

“我没有答应过你什幺。”她说。

凑看着她,神情慢慢变了。

这句话太生硬,也太像她以前会用来为自己留下退路的说法。她说完便知道不好,可已经没有办法把语气重新换一遍。

“我知道。”他道,“你从来都可以这幺说。”

“凑——”

“你要是真的不在意,最开始为什幺去找雪弥?”

声音不大,却足够清楚。

薇欧拉的手指在书包带上收紧。

走廊另一端有人停了下来。

她先看见一截熟悉的白色袖口,随后才擡头。雪弥站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,手里拿着昨天说要借给她的那本书,目光落在两人之间。

凑也看见了。

那张被他捏皱的材料慢慢垂下去。他像是忽然清醒,嘴唇动了一下,先叫了雪弥的名字。

雪弥轻轻点头。

他没有问刚才在说什幺,只望向薇欧拉,过了片刻,把书往前递了一点。

“我来送这个。”

她伸手接过。

封面凉凉的,边角被保护得很好。雪弥递过来时还让开了她手指的位置,和以前每一次交东西给她没什幺不同。

她却险些没拿稳。
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
雪弥应了一声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。

“你们先聊。”

他转身离开,没有走得特别快。薇欧拉望着他的背影,直到他绕过楼梯口,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有呼吸顺畅。

凑站在旁边,低声说:“对不起。”

她没有看他。

“我不是想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这次她是真的知道。他那句话原本是对她说的,带着没能控制好的嫉妒和委屈,并不是准备好讲给雪弥听。

可知道这一点,并不能使刚才那句话消失。

凑沉默片刻:“我去和他说。”

薇欧拉终于转过头。

“说什幺?”

他没答出来。

她轻轻摇头,把那本书抱到怀里。

“我自己说。”

*

雪弥没有像往常那样问她在干什幺。

薇欧拉回到家,将书放到桌上,手机也放在旁边。她做完一页题,又去洗了手,回来时屏幕仍然没有亮。

他今天有训练。

她知道,也知道这个时间通常还没结束,不回消息很正常。可她已经忍不住去想,他是不是从楼梯口离开以后,就开始重新想起所有事情。

第一次采访,她怎样向他打听凑。

后来凑一出现,她又怎样忽然变得格外亲近。

那些动作单独看都可以解释,放到一起,却很难说她没有刻意。

她打开聊天框,写下“今天的事”,停了很久,没有发出去。

屏幕忽然跳出新消息。

「明天放学能见面吗?」

薇欧拉盯着那句话,胸口一点点沉下去。

她回复可以。

雪弥又问在小庭院行不行。那里不吵,也不用担心堵住放学的路。

他连问这件事,都记得挑一个她不需要当众难堪的地方。

她把手机放下,过了一会儿,又拿起来。

「你到家了吗?」

这次他隔了几分钟才回。

「刚到。」

她想问今天训练累不累,晚饭吃什幺,昨天那盆植物有没有继续改。每个问题都很熟悉,平时随手便能发出去,如今却像在故意拖延另一件更重要的事。

最后,她只说:“早点休息。”

雪弥回复她:“你也是。”

*

第二天,薇欧拉到庭院时,雪弥已经坐在那里。

还是上次那张长椅。阳光比那天薄一些,树影落在脚边,风吹过来,叶子的影子便缓慢地往一侧挪。

他看见她,先拿起放在旁边的书包,空出位置。

薇欧拉在他身边坐下,隔着一点距离。她的手放在膝上,想起不久以前,自己就在这里主动抱过他。

雪弥没有立即问。

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手里的书包带,才转向她:“昨天凑说的话,是什幺意思?”

薇欧拉擡眼。

她其实已经准备过答案。晚上躺在床上,她想过许多种说法,怎样承认得不那幺难听,怎样让他明白自己后来确实不一样了,甚至连停顿的位置都考虑过。

可真正看见他,那些话却很难照着顺序说出来。

“我和他之前闹得很不愉快。”她说,“他不怎幺理我。”

雪弥安静地听着。

“采访泳社,本来就需要找人。我知道你和他关系好,也知道……”

她停下来,拇指慢慢按住另一只手的指节。

“知道他会看见。”

最后几个字说出口,她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
雪弥没有出声。

远处有门被风带上,响了一下。薇欧拉望着脚边的影子,忽然很想把后面那些解释一口气讲完。她想告诉他自己没有故意说他的画好看,想告诉他后来那些聊天也不是全算好的,可她越急,越觉得每一句都像在替自己减轻责任。

雪弥终于问:“所以,是想让他不高兴吗?”

她点头。

“嗯。”

“不是因为想采访我?”

“采访也是真的。”

她回答完,立刻觉得这句话很狡猾。

工作是真的,问题是真的,稿子也是真的。可他问的并不是她有没有交出一篇合格的采访。

她低下头,重新说:“但选你,有这个原因。”

雪弥握着书包带的手慢慢收紧。他没有问她为什幺偏偏选自己,也没有说早知道就不会答应,只垂下眼睛,过了很久才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
薇欧拉看见他的嘴唇抿了一下。

他的难过没有很大的动静,却让她几乎不敢继续坐在那里。

“对不起。”她说。

雪弥点了一下头,像是听见了,却还没想好该怎样回答。

薇欧拉的手指动了动。她本能地想碰他,像以前见他紧张时那样,轻轻碰碰他的手臂,或者叫他一声,让他重新擡起头来看自己。

她最后没有伸手。

那正是她已经用得太熟的办法。

*

过了一会儿,雪弥转过脸。

“那后来呢?”

薇欧拉擡起眼。

他看着她,眼底已经有一点红,声音仍然很轻。

“第二次去游泳的时候。只有我们两个。”

她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
雪弥没有催,只继续把话慢慢说下去。

“那天你说想坐一会儿,我们就坐着。后来回车站,你先碰了我的手。”

薇欧拉记得。

她连当时脚边的影子都记得。他先看过来,确认她没有收回,才小心地握住。那几步路,她走得很慢,希望站口再远一点,又不好意思真的停下来。

“还有前几天,你问我在做什幺。”雪弥说,“那时候凑也在吗?”

“不在。”

这一次,她答得很快。

雪弥眼里的紧绷松了一点,随即又小心起来,像怕自己因为一个回答就高兴得太早。

“我不是完全没有觉得奇怪。”

薇欧拉望着他。

“有时候他一来,你就一直留意他。”他低下眼睛,“可是后来,不见他的时候,我们也会说很多话。”

他说到这里,停了一会儿。

“所以我想,也许已经不一样了。”

薇欧拉胸口慢慢发酸。

她一直以为他不知道。

以为自己将每一次变化都藏得合适,亲近的时候有理由,走神的时候也能及时回来。原来他看见过,只是没有据此否定后来发生的一切。

雪弥把书包放到旁边,手掌空下来,轻轻搁在膝上。

“最开始的事,我会难过。”他说,“也可能还要想一阵子。”

她点头,几乎说不出话。

“但我问的是后来。”

风吹开一点他额前的白发。他没有去拨,浅紫色的眼睛一直望着她,目光里有迟疑,也有她已经熟悉的认真。

“如果后来和我在一起,不是为了让他看见……”

他停了一下,像这句话说到这里,需要更多勇气。

“那我们还像以前一样,可以吗?”

薇欧拉的手猛地收紧。

“你不用现在就说喜欢我。”雪弥看见她的反应,又轻声补充,“我只是想知道,你想不想和我待在一起。”

她想。

那个答案几乎已经到了嘴边。

她想坐在他留好的位置上,想看他还没画完的画,想知道他今天几点回家,想在累的时候听他说一些没什幺要紧的事。她甚至想,此刻就抱住他,让他不要再这样小心地等自己回答。

雪弥望着她,眼里的难过并没有散去,可仍然往旁边挪开一点书包,像是怕它隔在两人之间。

“你慢慢说。”他道,“我在听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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