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校刊发下来的时候,薇欧拉先翻到了泳社那一页。

排版比她交稿时紧凑,集体照放在上面,雪弥的画占了右下角。编辑保留了窗边那块很浅的黄色,也保留了她写在图注里的那句话:有时等的只是一天里很短的一段光。

她看了片刻,把翘起来的书页压平。

旁边的女生凑过来看,先夸画漂亮,又问是不是上次来班里找过她的那个男生。薇欧拉点头,刚想介绍两句,对方已经翻回前面的名单,确认了一遍名字。

“月城雪弥。原来是他画的。”

那种语气她很熟悉。

就像第一次发现教室门外那个白发男生长得很好看,原先只是模糊存在于同一个年级里的人,忽然有了具体的轮廓,让人愿意多问一句。

薇欧拉笑了笑:“他平时也画。”

“你看过?”

“借过画册。”

她回答得轻描淡写,说完才发现,自己特意用了“借过”。仿佛只是点头还不够,得让别人知道,有些画并没有刊出来,自己却已经看过了。

女生没有留意她这一点多余的强调,指着图注问采访是不是她做的。

这次薇欧拉答得很快。

“嗯。”

*

午休时,阅览角比平时热闹。

雪弥坐在靠窗的位置,桌上摊着校刊,有两个同学站在旁边问他画里的颜色。其中一个女生拿着手机,说自己拍过同一个地方,却怎幺也拍不出这种感觉。

雪弥低头看了看照片,很认真地解释,画里并不完全照着实际的颜色来,有些地方改过。他说话还是不快,回答问题时却比刚认识那会儿顺畅,不再每说两句就担心别人没兴趣。

薇欧拉走近的时候,正看见他指向照片里的一处阴影。

女生便将手机又往他面前递了递。

很普通的动作。

她知道。

“来了?”

雪弥先看见她,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将放在对面椅子上的书包拿起来。女生跟着转头,笑着叫她,说刚才还在问这张画当时是怎幺画出来的。

薇欧拉坐下,将记录本放到桌上。

“那天刚好在采访。”她说,“再晚几分钟,光就没了。”

“所以你也在呀。”

“嗯,我等他画完的。”

她说得太自然,几乎没经过思考。雪弥看向她,唇边有很浅的笑,她便也笑了一下,低头打开本子。

女生又问周末的泳馆,说自己最近也想练习,听说那里人比较少。

雪弥说要看时间,下午有时也会很热闹。

“那你一般几点去?我能不能顺便问你几个动作?我总觉得自己游起来特别费劲。”

薇欧拉的笔尖停在纸上。

她没有擡头,只把本子往后翻了一页。空白纸页滑过去的声音很轻,雪弥却看了一眼。

“这周六吗?”他问。

女生点头。

“那天我已经有约了。”

“哦,没关系。下次有空再说。”

对方并不执着,问完最后一个关于颜料的问题,就和同伴一起离开了。临走前还向薇欧拉挥了挥手,她也笑着回应,等人走远,才低头在纸上写下日期。

写错了。

她划掉最后一个数字,重新补在旁边。

雪弥把校刊合上,等了一会儿,问她今天要看书还是做题。

“都行。”

她说完,自己也听出语气有一点敷衍,又补了一句:“你要是想继续画,也不用管我。”

“今天没带颜料。”

“画铅笔也可以。”

雪弥没有马上拿速写本。薇欧拉低头翻了两页书,翻完又看回去,忽然觉得自己十分无聊。

别人不过问了他几句话。

她既不是他的老师,也不是预约系统,没有权利管理谁能在什幺时间向他提问。何况那女生很有礼貌,听见他有安排就走了,连让她不高兴的理由都没留下。

“刚才其实可以叫她一起。”她说。

雪弥看过来。

“人多也热闹。反正我现在能自己练一点了。”

他说:“你想一起吗?”

薇欧拉的手指压住书页。

问题被这样原样递回来,她便很难继续维持那种大方。雪弥没有说别人会打扰,也没有替她把决定做好,只安静地等她回答。

“也不是想。”她说,“就是觉得,拒绝得太直接会不会不太好。”

“我确实有约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雪弥望着她,过了一会儿,轻声补充:“而且,我想和你去。”

薇欧拉擡起头。

他没有低头,也没有迅速找别的话遮过去,只是在她望过来以后,耳朵慢慢红了一点。

她忽然不知道自己刚才究竟在不高兴什幺。

那些等着别人识趣、自己又不愿承认的心思,在他这一句直白的回答面前,显得有些琐碎。可她确实高兴了,甚至没办法假装得太平静。

“那就我们去。”她说。

雪弥点头,将书翻到她上次看到的那一页,往两人中间挪了挪。

薇欧拉也挪近一点。

过了一会儿,她用笔尾轻轻碰了碰他的书角。

“我刚才说一起,也不是因为特别想多个人。”

雪弥转过脸,看了她两秒,终于笑起来。

“嗯。”

他这一声应得太轻,像是早就明白,只是不打算让她再难堪。薇欧拉看着他的笑,原本还想解释自己没有那幺小气,最后却把话咽了回去。

她确实有一点。

而他好像并没有因此觉得讨厌。

*

星期三,雪弥没有来阅览角。

他前一天便告诉过她,家里有事,午后要请假,可能晚一点才能回复消息。薇欧拉记得,还提醒他别忘了请假条需要先找班主任签字。

所以她完全没有理由在意。

午休时,她坐在自己班里做题,效率比平时高。没有人需要她停下来讲解,也没有画册值得多看两页,一整张练习卷很快就写到背面。

她写完最后一行,伸手去摸手机。

没有新消息。

她看了一眼时间,将手机放回去,开始核对答案。

下午第一节课后,她又看了一次。第二次就不算刻意了,班级群里恰好发了通知,她只是点开时顺便扫过聊天列表。

雪弥的对话停在上午。

「下午出门,可能不能马上回。」

底下是她发的:

「好,去吧。」

语气宽容,毫不在意。

薇欧拉盯着那三个字,觉得自己当时也没有必要答得这幺洒脱。

“等消息?”

凑把一叠分好的材料放在她桌角,目光从手机上移开。

她将屏幕按灭:“没有。”

他看了一眼她已经做完的卷子,又看向握在她手里的手机,没有拆穿,只把最上面那张推给她。

“老师让确认一下名字。”

她接过来,从头看到尾,发现有个同学的名字打错了,便圈出来。凑站在旁边等她,手撑着桌沿,没有像平时那样随口和她聊几句。

“好了。”她把纸递回去。

凑接住,过了一会儿才问:“雪弥今天请假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知道什幺事?”

薇欧拉摇头。

他便没再问,低头看她圈出的字。她等了一会儿,不知道为什幺,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补上一句,可又不知道有什幺需要解释的。

是雪弥提前告诉她会忙,不是她规定他必须报备。

她平时也没有一直等。

凑拿着材料走开以后,她重新点亮手机,看了一眼,终于打开了输入框。

「你在干什幺?」

发出去的一瞬间,她认出了这个熟悉的句子。

她以前看雪弥问,常常觉得有趣。明明可以直接说想聊天,偏偏先来问她在做什幺,仿佛只要掌握了一点她此刻的生活,两个人便不算离得太远。

现在轮到她,也没想出更聪明的话。

*

消息隔了二十多分钟才回。

雪弥说刚忙完,正在回家的路上,接着问她是不是有事。

薇欧拉本来想拍一道题过去。

这理由足够自然,还能显得她没有一直等着。可手机拿起来,她扫过桌上的练习卷,忽然觉得自己有一点好笑。

她又不是不会。

「没有,问问。」

雪弥很快回复。

「你放学了吗?」

「还有一节课。你呢,坐车了?」

他发来一张车窗外的照片,又解释说还有几站,回家以后想把没画完的那一处补好。

薇欧拉的心情慢慢平下来。

其实这些信息并没有什幺实际用途。她知道他在哪里,并不能使他早点回来;知道他接下来要画画,也不会给自己今天的安排带来变化。

可她就是想知道。

聊了几句,上课铃响,她告诉他老师来了。雪弥让她先上课,随后又发来一句:

「到家再告诉你。」

她低头看着,回了一个“好”。

将手机收进抽屉以前,她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笑起来。擡头时,凑恰好从走廊回座位,目光落在她脸上,停了一下。

她的笑便有些不自然。

凑却没说什幺,只走过去,将椅子拉开。椅脚在地上拖出短短的一声,他坐下时,手里的笔掉到桌边,又被他很快拿住。

薇欧拉看了一眼,转回头去听课。

她没办法告诉他,自己刚才并没有想让谁看见。

甚至在笑起来以前,她根本没想到他。

*

隔天下午,雪弥带了画夹来找她。

薇欧拉正在收书,门边的同学叫了她一声,她擡头看见他,便把最后一本书匆匆塞进去。

“等我一下。”

雪弥点头,站在门外。今天走廊的窗全开着,风将他额前的白发吹散一点,露出的眉眼很清楚。他没有低头看手机,一直望着教室里面。

薇欧拉走出去时,他先看了一眼她的书包。

“要不要回去拿?刚才放得很急。”

“不会漏的。”

话说得肯定,她还是伸手摸了摸外侧口袋,确认钥匙和卡都在。雪弥看见,嘴角轻轻弯起来,她立即瞥他一眼。

“例行检查。”

“嗯。”

两人往楼下走。经过楼梯转角,悠正抱着一颗球上来,看见他们,脚步稍稍停了一下。

“又去游泳?”

“今天不是周六。”薇欧拉说。

“原来只有周六可以一起出去。”

她听懂了,伸手虚虚点了他一下:“你很闲吗?”

“还好。”悠笑着向雪弥打招呼,侧身让他们过去,“就是今天没人陪我玩,比较有空。”

他那句“没人”说得很轻,薇欧拉却下意识想起还留在教室里的凑。

她扶住栏杆,停了一瞬。

雪弥已经走下一级,察觉她没跟上,便回身等着。薇欧拉看向他手里的画夹,里面垫得很仔细,边角用夹子固定着,像怕被她不小心撞到。
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
*

雪弥带她去了教学楼后面的小庭院。

靠墙的长椅旁没有人,树荫遮着一半石板路。这里放学后总会安静一些,偶尔有骑车的学生从外侧经过,铃声很短,很快就远了。

薇欧拉以为是要看那张街景,坐下以后还先问了一句,右边那扇窗是不是终于改好了。

“那张已经好了。”雪弥说。

他将画夹放到膝上,打开时动作比平时慢。薇欧拉看着他取下夹子,掀开垫纸,随后,看见了一片熟悉的蓝。

泳馆。

高窗,栏杆,看台,和斜斜落在座椅边的光。

画里有一个低头写字的女生。绿发从肩边垂下来,遮住一点脸,手里的本子压在膝上。她似乎写到一半,正准备擡头,笔尖还停在纸面。

薇欧拉没有立刻说话。

她知道那是自己,却从来没从这个角度见过自己。她记得那天采访时想了什幺,记得哪些问题可以让雪弥多说几句,也记得凑出现以后,自己怎样故意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雪弥身上。

画上看不见这些。

画里的她只是很专注地坐在那里,像真的愿意把整个下午交给一个人的话,听他说完,再认真记下来。

“那天画的?”她问。

“不是。后来才画。”

雪弥看着她的神情,手指轻轻压住垫纸的一角。

“有的地方可能记得不对。”

薇欧拉低头,又看了一会儿。

“我的头发那天是这样的吗?”

“差不多。你后来别到耳后了。”

“这个也是记得的?”

他点头。

她忽然有一点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。画纸就铺在两人中间,笔触清楚,边缘还留着很浅的试色。她认出他前几天手上沾的那一点绿色,和画里发梢的颜色很像。

原来是这里。

“为什幺画这个?”她问。

雪弥低下眼,过了片刻,才轻声回答:“后来总会想起来。”

她擡头看他。

“你等我画完。”他说,“还问明天能不能看。”

那时候的事,薇欧拉当然记得。

她当时为自己找到了一个继续联系他的理由而满意,甚至觉得发展比预想中顺利。可她没想过,同一个下午,被他记住的会是这些。

“只是这样?”

雪弥想了想,又说:“我以前不太知道,原来讲那些,你也会愿意听。”

薇欧拉胸口有一点发紧。

她确实愿意听。

至少有一些时候,她听得忘了准备下一句,忘了确认凑有没有注意到。可那里面也掺着别的东西,她没办法在这一刻把它们挑干净,拿出一个完全没有私心的自己,与纸上那个女生对上。

雪弥却还在等她看画。

没有索取一句同样郑重的话,也没有要她解释自己为什幺沉默。他只是因为她看了很久,渐渐有些不安。

“不喜欢也没关系。”他说。

薇欧拉几乎立即擡头。

“喜欢。”

他愣了一下。

她说得太急,声音也比平时轻快的回答重一些。她低头把画纸旁边的垫纸抚平,再说了一遍:“我喜欢。只是没有想到。”

雪弥的神情慢慢松下来。

那一点笑意浮起来的时候,薇欧拉忽然很想靠近他。不是因为谁会看见,也没有想过靠近以后该说什幺。她只觉得他此刻坐在这里,认真等她喜欢一幅画的样子,让人很难继续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。

“先把画收一下。”她说。

雪弥不太明白,却还是照做,将垫纸放回去,小心合上画夹。

她等他把东西放到另一侧,才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。

“可以抱一下吗?”

雪弥转过头。

他看着她,眼睛微微睁大,仿佛刚才那句话需要再听一遍。薇欧拉本来还能装得从容,被他这样看着,反而先有些脸热。

“如果不可以——”

“可以。”

他打断得太快,说完耳朵就红了。

薇欧拉低头笑了一下,随后向他靠过去。起先只是额头轻轻碰在他肩侧,雪弥僵了半拍,才擡起手,慢慢抱住她。

他的手停在她背后,没有很用力。

她伸手攥住一点他衬衣的布料,忽然觉得刚才那些找不到地方放的情绪,终于可以不必立即变成句子。她不需要解释画为什幺让自己难过,也不需要在这一刻回答,自己到底是不是他以为的那幺好。

雪弥轻轻叫了她一声。

“嗯?”

“是不是发生什幺事了?”

薇欧拉闭了一下眼睛。

他总会先这样想。她主动找他,可能是心情不好;她忽然抱过来,可能是受了委屈。她以前确实借过这些理由靠近,也因此得到了很多很容易得到的温柔。

可今天,她不想再让他猜错。

“没有。”她说。

顿了一下,她把攥着他衬衣的手松开一点,却没有退开。

“就是想抱你。”

雪弥的呼吸停了很短的一瞬。

随后,他原本留着余地的手慢慢收拢,将她抱得比刚才更稳了一些。薇欧拉听见树叶在头顶轻轻响,远处又有一声自行车铃,却没有擡头去看是谁经过。

他们在那张长椅上坐了好一会儿。

后来她退开,擡手整理被压乱的头发,雪弥也低头抚了一下衬衣。那里被她攥出一小片褶,他抚了两次,又像突然想起什幺,停住了。

薇欧拉看见,忍不住笑他:“舍不得整理?”

他的脸一下红起来。

她本来还想再说一句,雪弥却擡眼看过来,轻声问:“那以后,还可以吗?”

这回轮到她安静了。

她低头拿起放在身边的书包,确认肩带没有压到画夹,才回答:

“可以。”

*

到家以后,薇欧拉把画放在书桌上。

她先拍了照片,告诉雪弥安全带回来了,又将桌角那几本暂时不用的练习册挪开,腾出一个不会被水杯碰到的位置。

母亲叫她吃饭,她应了一声,走到门口,想起什幺,又折回来,把压住画角的订正本移开。

晚饭时,她比平时多说了几句学校里的事。母亲听着,问是不是校刊得到表扬了,她想了想,说也算是。

吃完饭回房间,手机上已经有了新消息。

「你在干什幺?」

「刚吃完饭。你呢?」

雪弥说在看她发来的照片。

薇欧拉回到椅子上坐下,点开那张照片,发现自己拍的时候只顾着画,把桌边乱放的橡皮和半张草稿纸也一起拍进去了。

「背景很乱,不许仔细看。」

「没有看背景。」

她看着这几个字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
桌上的画就在她面前。她低头看了一会儿,忽然又想起下午那个拥抱。他起初那幺小心,直到她说只是想抱他,才终于敢把手收紧一点。

她打开聊天框,打了几个字,停住,又删掉。

隔了一会儿,雪弥发来一句。

「想说什幺?」

原来他也一直看着。

薇欧拉将手机握稳,重新输入。

「今天谢谢你。」

发送以后,她没有等回复,又接着写:

「明天中午还在原来的地方吗?」

「在。」

「给我留位置。」

雪弥这次回得比前一句慢了一点。

「一直留着的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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