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.可以牵手吗

第二次去游泳之前,薇欧拉没有告诉凑。

并不是刻意瞒着。星期一那场谈话以后,两人仍然会说话,交作业、确认展示用的材料,遇见不明白的题目,也能正常讨论。凑不再像前阵子那样冷淡,有时经过她桌边,会顺手替她拿走要交的表格,或者提醒她下一节换了教室。

她依旧注意得到。

只是他没有问周末的安排,她便也没有主动提。

星期五晚上,她提前把泳包收好,放在书桌旁。母亲进来送洗好的衣服,看见袋子,问了一句明天还去不去。她说去,又很快补充,数学已经做完了,英语剩一篇阅读,明天上午来得及。

母亲点头,将衣服放到床边:“别每次都想着来得及。回来累了,还能坐下来学吗?”

薇欧拉低头翻了一下书。

“那我上午一起做完。”

话说出口,她自己已经开始重新安排时间。早点起床,早餐后不休息,阅读和订正放在一起做。这样到了下午,她就不用在泳池里想着还剩多少东西。

母亲没有再说什幺,离开时提醒她检查毛巾干了没有。

她答应一声,等门关上,才把压在书下面的手机抽出来。

雪弥十分钟前问她在做什幺。

「检查毛巾。你呢?」

「刚收好包。」

他随后发来照片。东西比上次少,放得仍然整齐,旁边还有一张小纸片。薇欧拉放大看,发现上面写着几个时间。

「这是给我排的课表吗?」

「面包出炉的时间。」

她看着屏幕笑起来。

「你准备先教会我,再奖励我?」

雪弥隔了一会儿才回。

「没学会也可以买。」

薇欧拉把那句话读了一遍,心里忽然松了一点。她靠在椅背上,伸手碰了碰挂在椅旁的泳包,拉链早就拉好了,没什幺需要再检查。

「那我明天可能会偷懒。」

「可以。」

答得太快,显得她很没有继续讨价还价的必要。

她正准备回复,雪弥又补上一句。

「只是别突然不来了。」

薇欧拉的手指停住。

她不知道他为什幺会想到这个。也许是自己前几天情绪不好,也许他本来就容易将一句玩笑听得认真。她看着那句话,原先带着一点逗弄的笑意慢慢淡下去。

「不会。」

发出去以后,她拍了一张已经放在桌旁的泳包。

「都收好了。」

这次雪弥回了一个笑脸。她能想象他低头看手机的样子,可能还是很安静,只是唇角会擡起来一点。

她没有再逗他,认真说了明天见。

*

第二天下午,雪弥仍然先到了车站。

薇欧拉这次隔得很远便叫了他的名字,没有站在旁边等他发现。他回头看见她,随即朝她走过来,伸手指了指她提着的袋子。

“今天看起来比上次重。”

“里面装着我对学会游泳的决心。”

雪弥笑起来,伸手接了一下,她却没有马上给。

“很沉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确定?”

他看着她,眼睛里还带着笑:“可以帮你拿。”

薇欧拉松开手。他接过去以后,袋子轻轻晃了一下,里面的水瓶碰到泳镜盒,发出一声闷响。

其实只是她这次多带了水。

走到泳馆门口,雪弥停下来确认开放时间。薇欧拉站在他旁边,隔着玻璃看见大厅里有人在换零钱,还有两个背着运动包的学生往里走。

她的目光在其中一人蓝色的帽子上停了一瞬,随后移开。

不是凑。

这个念头出现得太自然,她甚至来不及假装自己没有留意。可确认以后,她心里先浮起的竟然是一点安心。

雪弥回过头:“怎幺了?”

“没什幺。进去吧。”

她说着,先替他拉开了门。

*

前半个小时练得比上次顺利。

也不全是因为她记得动作。第二次见面,她终于不再费心让每一次站稳、每一句回答都显得好看。换气没做好,她就停下来,扶住池边等呼吸平复;雪弥问要不要再试,她也会认真想一想,才决定继续还是休息。

有一次,她刚游到约好的位置,雪弥便向前走了半步,像是准备伸手。

薇欧拉立即举起掌心。

“这次是真的击掌。”

他怔了一下,随即笑着拍上来。碰过以后,她却没有立即放下手,而是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掌心。

“上次你是不是也在偷懒?”

“什幺?”

“我想击掌,你直接握住,就省得擡手了。”

雪弥看着她,耳根慢慢红起来。过了片刻,他才低声回答:“上次怕你没站稳。”

“这次不怕了?”

“你刚才说了。”

他回答得太认真,她反而不好意思再追问。她收回手,将泳镜推到额头上,低头看水面。两人站得不远,水纹从她这里晃过去,撞到他手边,又慢慢散开。

雪弥忽然说:“想拉的时候,也可以。”

薇欧拉擡头。

他已经转过脸去看浮板,仿佛那句话只是顺口提醒,偏偏露出来的耳朵比刚才更红。

她本来很擅长接这样的话。

可以笑着问他,是不是怕自己站得太稳,也可以干脆伸手,让他为刚才的承诺再紧张一会儿。可她看着他,脑子里竟然短暂地空了一下。

最后她只说:“知道了。”

声音有一点轻。

雪弥回头看她,没再说什幺,眼睛却慢慢弯起来。

*

练到后来,薇欧拉的动作开始变慢。

她原本还想把刚才那一段再做一遍,雪弥却问她要不要休息。她下意识说不累,话音刚落,手里的浮板便撞上池壁,发出不算小的一声。

两人都看过去。

“它累了。”薇欧拉说。

雪弥低下头笑了一下,没有顺着她拆穿,只把浮板接过来:“那让它休息吧。”

她跟着笑,笑完以后,终于老老实实承认:“我也有一点。”

这句话比上次容易说出口。

雪弥没有露出早就知道的神情,也没用那种很宽容的语气夸她已经坚持得很好。他只是陪她上岸,把放在篮子里的水递过来,再坐到旁边。

薇欧拉喝了几口,慢慢转动有些酸的手腕。

“你可以去游一会儿。”她说,“我在这里坐着。”

雪弥看向她,似乎还想确认。

“这次是真的。”她补充,“不是客气。我也想看看你正常游泳是什幺样子。”

“正常?”

“不是一直回头检查我有没有跟上的那种。”

他有些不好意思,最后点了头。

薇欧拉坐在池边的长椅上,看他走到泳道旁。到了熟悉的位置,他便不再像和她说话时那样处处留着一点迟疑。戴好泳镜、下水、转身,动作衔接得很快,几乎没有多余的停顿。

她目光跟着他往前,看着那道水纹一直延伸到另一端。

这一回,她不是在等他回头看自己。

她只是想看清,他在做喜欢的事情时是什幺样子。

雪弥游完一个来回,扶着池边擡头。隔着一段距离,他很快找到她,擡手示意了一下,像在问她还好不好。

薇欧拉也朝他挥手,让他继续。

他却先摘下泳镜,笑了。

她低头拧紧瓶盖,过了一会儿,又重新看过去。

*

他们这次买到了面包。

走进店里时,新出炉的一盘刚摆进柜台,玻璃上还有一点暖意。薇欧拉站在前面挑,雪弥在旁边看她,等她终于决定,又告诉她那种夹馅的要小心,有点烫。

“你吃过?”

“以前吃过一次。”

“所以惦记到现在?”

雪弥轻轻点头。

薇欧拉笑了一下,让店员装了两个。付钱时她抢先一步,拿完收据才转头看他:“上次你买了饮料,这次归我。”

他没有和她争,只接过纸袋,替她找了一个能坐下的位置。

店外有一条窄窄的长椅,刚好在遮阳棚下面。他们坐在一端,薇欧拉拆开袋口,闻到很淡的黄油香,忽然觉得自己确实饿了。

第一口没咬到馅。

她低头看了一眼,往另一侧又咬了一口,终于满意。

雪弥一直看着她,直到她转头才问:“怎幺样?”

“好吃。”

她回答得毫不犹豫,他脸上的笑便也明显起来。薇欧拉看了片刻,故意问:“如果我说一般,你会不会很失望?”

“可能会。”

答案出乎意料地坦白。

她顿了一下:“那怎幺办?”

雪弥低头看了一眼附近的店铺,认真想了想。

“再找一家。”

薇欧拉笑出声,嘴里还没咽完,只好擡手挡了一下。他把纸巾递过来,自己也跟着笑,似乎终于明白她又在故意问难回答的问题。

“没有一般。”她接过纸巾,解释得很认真,“真的好吃。”

他点头,这才低头去吃自己的。

她看着他的动作,忽然意识到他刚才一直没动。明明是他惦记过的东西,却先等着看她喜不喜欢。

她没有把这个发现说出来,只把装着另一种口味的袋子打开,往两人之间放了放。

“这个也尝尝。”

*

母亲的电话打来时,薇欧拉刚吃完。

她看见屏幕,坐姿先变得端正了一点。接通以后,母亲问她是不是已经出来,又问今天有没有学会。

“学会了一点。”她说,“换气比上次好。”

“那就好。现在在哪?”

薇欧拉看了一眼手里的纸袋。

“在外面坐着休息。”

“别坐太久,湿头发吹风不好。你书包里那篇阅读,我刚才看还放在桌上,做完了?”

“做完了,还没收。”

她回答得很快,随后又解释上午已经核过答案,错的地方也标好了。母亲说知道了,只是看见所以问一句,让她记得回家吃饭。

挂断以后,薇欧拉仍然握着手机。

她刚才明明已经说明做完了,后面那些细节却像自己从嘴里跑出来的。没有谁要求她当场证明,可她总担心一个停顿就会显得心虚。

雪弥在旁边等了一会儿,才问:“需要现在回去吗?”

她看了眼时间,摇头。

“还可以待一会儿。”

他点头,把两人吃完的纸袋收在一起,留出一个干净的袋子装她没吃完的那半个。

薇欧拉望着他的手,忽然说:“其实今天也没做什幺。”

雪弥擡头。

“就是游泳,吃东西。”她把手机翻过来,扣在膝上,“一下午就过去了。”

他想了想,问:“你本来还有别的想做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她答完,自己也停住了。

既然没有,就不应该觉得缺了什幺。可这种感觉很熟悉,每当一段时间结束,她都习惯检查自己得到什幺,学会了多少,有没有哪里本来可以安排得更好。

她今天学会了换气。可以这样告诉母亲,也可以这样告诉自己。可她清楚,即使没学会,只是坐在这里,她也没有很想走。

雪弥低头折好袋口,轻声说:“我觉得今天很好。”

薇欧拉看向他。

他像是怕自己的评价太简单,又补充:“你说累的时候,没有马上说还要再练一次。”

她怔了一下,忍不住笑。

“这个也值得记?”

“嗯。”

“要求真的很低。”

雪弥没有反驳,只把留好的面包递给她。接过来时,她看见他食指上有一点没洗干净的颜料痕迹,比上次淡,应该是后来又沾上的。

她伸手指了指。

“这个呢?今天早上又画画了?”

雪弥点头:“改了一点。”

“还是那扇窗?”

“不是。”

他回答完,像是不准备继续往下说,又有些不习惯这样隐瞒,目光短暂地移开。薇欧拉看出端倪,故意凑近一点。

“有秘密?”

他的耳朵一下红了。

“还没画好。”

她望着他,笑意慢慢深起来,却没有再问。

“那画好了再给我看。”

他擡眼,轻轻应了一声。

*

从面包店到车站,他们走得很慢。

起先是薇欧拉说脚有点累,雪弥便也放慢了。后来她其实已经缓过来,却没有提醒,两人仍然照着原来的速度往前走,偶尔被后面赶路的人超过。

路边有一家文具店,门口挂着会随风转的小风车。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,雪弥便站在旁边等。她问他哪种绿色比较好看,他选了偏浅的那个,选完以后看向她的头发,又迅速把目光收了回去。

薇欧拉看见了。

她本来应该逗他,却不知为什幺,只低头笑了笑。

再往前,车站的标志已经能看见。她换了一次提包的手,垂下来的那只手恰好离他很近,两个人走动时,手背偶尔会碰到。

第一次,她没有动。

第二次,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。

雪弥脚步慢下来,转头看她。

薇欧拉盯着前面的路,明明是自己先伸的手,此刻却不太愿意对上他的目光。她甚至想找一句话解释,比如手腕有点酸,又或者借他扶一下。

可哪一句都不太像真的。

她便没有说,只将手留在那里,没有收回去。

雪弥过了一会儿才握住。

很轻地试了一下,确认她没有往回缩,才把手指慢慢合拢。掌心贴上来时,薇欧拉低头看了一眼,他的手比自己的大,刚好能稳稳包住。

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。

走出十几步,雪弥忽然问:“这样可以吗?”

她差点笑出来,又觉得自己如果笑了,他可能真的会松开。

“可以。”她答。

顿了顿,又补充:“在岸上也可以。”

雪弥转头看她,终于也笑了。

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收紧了一点,仍然不重,却不再像刚才那样随时准备退开。

薇欧拉望着前面的站口,第一次觉得这条路有点太短。

*

到了闸机前,他们才松开手。

雪弥把一直替她提着的泳包递回来,又提醒她面包最好今天吃完。她一一答应,将袋子收好,擡头时却发现他还在看自己。

“怎幺了?”

他摇头。

薇欧拉等了一会儿,故意问:“没有事情也不能看吗?”

雪弥怔住,随即低下头笑了。她用他以前没说出口的话逗他,自己却也有些脸热,最后只好说车快来了,转身去刷卡。

走进站以后,她没有马上回头,直到扶梯将她带下去一点,才忍不住向后看。

他仍然站在原处。

看见她回头,便擡起刚才牵过她的那只手,轻轻挥了挥。

*

那天晚上,薇欧拉把没吃完的面包放在书桌边,做阅读订正。

她原本不需要再做一遍,只是习惯坐下来以后,总要找一点看起来值得做的事情。手机放在手边,九点过了几分钟,屏幕终于亮起。

「你在干什幺?」

她把摊开的书和面包一起拍进去。

「学习,顺便吃剩下的。你呢?」

「刚把今天的东西收好。」

随后又来一句。

「手臂酸吗?」

她活动了一下,才发现确实有一点。

「有点。你呢?」

「我还好。」

薇欧拉看着这个不太公平的回答,想了一会儿,故意打字。

「今天你比较轻松。」

雪弥那边安静了片刻。

「没有。」

她弯起嘴角。

「哪里不轻松?」

这次等得稍微久一点。她原本以为他又要说担心自己没教好,或者怕她游得不开心,甚至已经想好怎样回答。

消息却比她预想的短。

「回车站的时候,很紧张。」

薇欧拉看着那句话,手慢慢离开了桌上的笔。
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,像那里还留着一点下午的温度。窗户关着,房间很安静,没有谁在旁边等着看她的反应。

她打出“看不出来”,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。

最后发过去的是:

「我也是。」

对面很久没有回复。

她开始后悔,又不想撤回,拿起面包咬了一小口,发现自己根本尝不出味道。

手机终于再次亮起。

「那下次呢?」

薇欧拉读懂了。

她把面包放下,认真回复:

「下次可以早点。」

这回,雪弥回得很快。

「好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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