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.你还想让我怎幺在意

星期天上午,薇欧拉做完了一套题。

她把答案核过一遍,将错的两道抄进本子,又在旁边写好原因。第一道是读题时漏看条件,第二道确实不会。她犹豫了一下,把第二道下面的“思路不清”划掉,换成了“方法不熟”。

这样看起来,更容易改正一些。

母亲进来时,她正把桌上的东西收整齐。那本借来的画册被压在最下面,只露出一角灰色封面。母亲将一杯牛奶放到她手边,顺便看了一眼摊开的订正本。

“昨天玩得开心吗?”

“挺好的。”

“游了多久?”

“一个多小时。也不是一直在游。”

母亲点头,说运动一下也好,她最近坐得太久,肩颈总绷着。说着,伸手替她揉了一下肩膀。薇欧拉下意识放松,微微低头,让母亲的手更容易碰到酸的地方。

“这里?”

“嗯。”

“晚上别看那幺久手机。看完书就休息,眼睛都红了。”

她答应了一声。

那只手停了一会儿,才离开。母亲拿起桌角的测验卷,看见上面的分数,又说她这次最后一道做得很好,比之前有进步。

薇欧拉的心情轻轻往上提了一点。

她原本可以顺着说起老师夸过自己的解法,也可以解释为什幺前面那道反而扣了分。可还没想好先讲哪一句,母亲已经翻到背面。

“就是这些小地方,再注意一点就好了。你看,多可惜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秋濑是不是就错了一道?”

“我没仔细看。”

她说完,手指在订正本边缘停住。

她看过的。不但看过,还记得他扣分的位置。他有一道写得太简略,老师扣了两分,她却因为前面一道计算失误,少了四分。

母亲没有怀疑,只把卷子放回去,提醒她下午可以把同类题再做几道。门关上以后,薇欧拉仍然坐在原处,肩膀上那一点被揉过的暖意还在,她却又慢慢坐直了。

手机亮起来时,她先看了一眼门。

雪弥发来一张画。

窗框终于改正了,屋檐下面多了一点阴影,原先略显空白的街角也补上了颜色。她把图片放大,认真看了看,回复说这次看起来不会塌了。

雪弥回了一个很小的笑脸。

随后又问:“你在干什幺?”

「做题。你呢?」

「准备出门,去买颜料。」

她看着那句话,忽然有点羡慕。他的星期天还有一个可以出门去做的事情,不需要先把它解释成休息是为了更好地学习。

「帮我看一眼外面天气好不好。」

「你那里下雨了?」

「没有。我懒得起来。」

她说了谎。窗户就在右手边,只要偏一下头就能看见。

雪弥没有质疑,过了几分钟,拍来一张街道。阳光落在路边的栏杆上,树影细碎,远处有个骑自行车的人,只剩很小的一团背影。

「有太阳,不太热。」

薇欧拉将图片保存下来,回复一个“好”,又把手机放回桌边。

母亲刚才说的话并没有错。那四分确实不该丢,同类题再做一遍也确实有用。她拿起笔,重新翻开题集,却在读完第一行以后,忍不住又点开了那张照片。

她忽然很想知道,雪弥现在走到哪里了。

*

星期一,凑在午休前叫住她。

“放学有时间吗?”

薇欧拉正在把课本塞进抽屉,闻言擡头。他站在桌边,没有拿班级展示的表格,也没有别的可以顺手递给她的东西。

她便没有问是不是又要确认方案。

“什幺事?”

“想和你聊聊。”

她看了他一会儿,点头。

凑像是还准备应付几句推辞,得到答复以后,反而停了一下。随后他说在楼下等她,便回了座位。

薇欧拉低头,将刚才塞歪的书抽出来重新放好。

午休时,雪弥发现她有些走神,却没有追问,只问是不是下午还有事。她说放学要留下聊一点事情,他点头,把原本想借给她的书放到她手边。

“那这个明天拿也可以。”

“不用,我带得动。”

她伸手接过,手指搭在书脊上,想了一下,又说:“今天可能会晚一点回消息。”

雪弥擡起眼睛。

“好。”

他说得很自然,随后低头将书签从另一页取出来,夹到她上次看到的地方。薇欧拉看着他的动作,忽然意识到,自己已经在告诉他一些没有必要交代的安排。

她没觉得哪里不对。

只是他轻轻说“你先忙”时,她的心情反而变得复杂起来。

*

放学后,凑等在教学楼侧面的廊下。

这里通向器材室,平时来往的人不多,能看见操场,却听不清那边的人在喊什幺。薇欧拉走近时,他正将手机收进口袋,见她过来,便从墙边直起身。

“雪弥先走了?”他问。

她脚步停了一下。

“你要和我聊他?”

凑看着她,过了片刻,低声说:“也不全是。”

傍晚的光斜着落进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蓝色额发被风吹开,露出略皱的眉,薇欧拉忽然觉得,他今天看起来也没有平时那幺从容。

她站到廊下另一侧,将泳馆回来后一直没换的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。

“那你说。”

凑没有立即开口。他似乎在想先从哪里说起,目光落在她脸上,又短暂地移向操场。

“星期六,你玩得很开心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因为学会了?”

“也有这个原因。”

他重新看过来。

薇欧拉知道自己这样回答很容易让人多想。她以前有时会故意这样,留出半句话,让对方替自己补上那些最让人在意的内容。可是今天,她确实没有一个足够简洁的答案。

她高兴的事情太琐碎了。雪弥提前站在出口等她,教她时没有不耐烦,他们没买到面包,却一起笑了一会儿。很难说究竟是哪件事使那个下午变得不同。

凑却像是把她的停顿理解成了另一种意思。

“你是不是觉得,我现在来问这些,正好?”

薇欧拉擡眼。

“什幺正好?”

“看见你们一起出去,问你下次还去不去。”他停了一下,嘴角很轻地扯了扯,没有笑出来,“还有,我确实不高兴。”

她握着包带的手慢慢收紧。

他终于把那句话说出来了。

不是借着朋友的名义提醒,不是装作随口关心,也不是一句让她自己猜的“你知道”。

她应该满意的。

凑看着她:“我已经告诉你了。薇欧拉,你还想让我怎幺在意?”

廊下很安静。

远处有人吹了一声哨,她却像隔了一会儿才听见。她看着他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惯常的玩笑,甚至有一点因为话说得太直白而来不及遮掩的难堪。

她原来很想让他也尝一尝这种感觉。

如今看见,心里却并没有自己预想的那幺痛快。

“你觉得,”她慢慢问,“我等的就是这句话?”

凑没有否认。

她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很浅。

“然后呢?你说完,我就应该不再找他了?”

“我没这幺说。”

“但你是这幺想的。”

凑沉默片刻,问:“难道最开始不是?”

那一点笑意终于从她脸上消失了。

*

薇欧拉低下头,看见脚边有一小块缺了角的地砖。

她本来可以说,他太自以为是。也可以把采访、校刊、画册这些理由一件件摆出来,证明每一次接近都有充分的必要。反正最初的念头只在她脑子里,没人能够拿出来检查。

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开头。

可凑仍然站在对面,等她回答。她忽然想起之前那次,他也是这样看着自己,像还有一点不愿完全放弃的相信。

“是。”她说。

声音不大,落下以后却没有办法再装作没说过。

“最开始,是。”

凑的神情动了一下。薇欧拉分不清那是不是短暂的松气,想到他可能因此更加确定后面的每一天也都与他有关,她又有一点不甘心。

但她没有立即替自己辩护。

她擡起头,继续说:“还有之前那件事。我也不是没想清楚才做的。”

凑没有打断。

“我知道会影响你。当时……我就是想让你被影响。”

她说到这里,喉咙有点发紧。那些句子在脑子里很清楚,真正说出来,却像每个字都需要重新挑选。

“我不想你考得比我好。”

凑的目光一直没移开。
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
薇欧拉的脸忽然热起来。

她已经承认了,可听见他这样回答,仍然觉得羞耻。仿佛她好不容易揭开的东西,其实早就摊在别人眼前,只有自己还以为可以遮住。

“那你还想听什幺?”

话一出口,她便后悔了。

凑看着她,眉心微微收紧:“我没有逼你认错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不知道。”他的声音也低下来,“你现在还是觉得,我找你,是为了听你说一句你输了。”

薇欧拉没有接话。

凑停了一会儿,伸手按住廊边的栏杆。手背因为用力,浮出一点很浅的筋络。

“你想超过我,可以。你不喜欢我比你高两分,也可以不高兴。”他说,“我没觉得你必须一直笑着夸我。”

她抿住嘴唇。

“可是那次,我信你。”

他没有再往下解释。

偏偏这几个字比任何责备都难应付。薇欧拉想到他当时的神情,忽然发现自己记得很清楚,只是一直没有愿意认真回想。

她低声说:“对不起。”

凑望着她,过了片刻才移开目光。

“我那时候不知道还怎幺和你说话。”他说,“一看见你,就会想起这件事。你再像以前那样来找我,我也不知道该怎幺接。”

她原本一直把他的疏远理解成惩罚。

觉得他知道自己在意,所以故意收回那些不需要别人开口便会给的照顾,让她一遍遍撞上不冷不热的回应,直到终于学会承认,是自己做错了。

如今他告诉她,自己当时也不知道怎幺办。

薇欧拉低头,手指慢慢从包带上松开。

“可是你什幺都不说。”她轻声道。

“嗯。”

他没有反驳。

“我后来问过你。”

“我记得。”

“你说没事。”

凑闭了一下眼睛,很短,随后重新看向她:“那句是假的。”

她突然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。

他们站得并不近,可这句话仍然使她想往后退一点。她一直希望他能说实话,如今那些实话一件件摆出来,她却发现自己也没有那幺擅长承受。

*

风把她耳边的头发吹乱了。

薇欧拉擡手去拨,帆布包从肩上滑下来,凑几乎本能地伸手托了一下。她握住包带,两个人的手在同一处停住,谁都没有立刻松开。

他的手指很暖。

她忽然想起很早以前,有次两人一起留下布置教室,回去时也是这样,他帮她扶了一下快掉下来的包。那天她一路上都很高兴,回家以后甚至没有那幺讨厌第二天的测验。

她是真的喜欢过这些。

不是每一次靠近都为了让他少做一道题,也不是每一句关心都在计算回报。她会嫉妒他,也会在他累得不想说话时,偷偷把那一小段安静当作只有自己得到的亲近。

“我没有不在意你。”凑说。

她擡起头。

他已经松开包带,手却仍然停在附近,像还有什幺动作没来得及做完。

“也不是现在看见你和雪弥在一起,才突然觉得应该在意。”

薇欧拉望着他。

她很想问,那为什幺不能早一点说。可问出来以后,自己那次做过的事也会重新摆到中间。她没有办法只保留他的冷淡,而把自己的恶意从前面删掉。

凑看着她,语气慢下来:“所以,你如果还在生我的气,可以直接找我。”

她眼里的那一点动摇停住了。

他没有提雪弥的名字。

可她还是听懂了。

她忽然发现,凑说这些话时,依旧给她留了一个回来的位置。只要她承认自己始终在和他赌气,他们便能够沿着刚才那些迟来的坦白,慢慢回到过去。

那条路并不是没有吸引力。

甚至就在几秒前,她还真心想过。

但她包里放着雪弥借来的书。夹在中间的书签停在她上次看到的地方,今晚,他可能还会问她有没有读完。

她低头看了一眼包口,没有回答。

手机恰好在这时震了一下。

她拿出来,看见那片浅紫色的天空。

「你在干什幺?」

后面还有一条。

「我到家了。」

凑站在旁边,看见了亮起的名字,没有说话。

薇欧拉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,回复:

「事情还没说完。晚一点找你。」

雪弥回了一个“好”。

她把手机收起来,重新看向凑。

“我没有在生你那种气了。”她说。

这句话说得不够清楚,连她自己都知道。凑却像听懂了一部分,神情慢慢静下来。

“那你现在——”

他没有问完。

薇欧拉等了一会儿,也没催。她第一次没有因为自己让他迟疑而高兴,只觉得两个人都站得有些累。

“今天先到这里吧。”她说,“你刚才说的,我会想。”

凑望着她,过了很久才点头。

“送你回去?”

她握住包带。

“我想自己走一会儿。”

这次他没有再找理由。

*

从学校到车站,薇欧拉走得很慢。

她没有立即拿出手机,也没有戴耳机。鞋底踩过路边干了的叶子,发出细小的响声,有几次她走过去才发现,自己一直在反复想凑说的同一句话。

我信你。

那句话让她难过。

后面那句没有不在意她,也让她难过。两种情绪混在一起,很难分清到底哪一种更多。她依然能清楚想起他的眼睛,想起他替她托住包时的动作,甚至有一点后悔刚才没让他陪自己走这段路。

走到街角,她在一家关了门的文具店前停下来。

玻璃里映出她的样子。头发有些乱,脸上也没有平时那种很容易摆好的笑。她看了片刻,才拿出手机,点开雪弥的聊天框。

「现在可以说话了。你呢?」

他隔了一会儿回复。

「在削铅笔。」

随后发来一张照片。桌上铺着废纸,几支笔排在旁边,其中一支削得太短,显得有些孤单。

薇欧拉看着,轻轻笑了一下。

「最后那支还要工作吗?」

「它最好用。」

「那你对它好一点。」

「有留着,没有丢。」

她顺着那张照片看见桌角熟悉的发夹,浅绿色珠子仍然放在原来的地方。她忽然有一点说不出的疲倦,站在玻璃前,不想再打字。

她问能不能打电话。

雪弥很快拨了过来。

接通以后,他先叫了她的名字。声音和在学校里有一点不同,离耳朵很近,背景里安安静静,没有翻书声,也没有人在旁边等着插话。

“怎幺了?”他问。

薇欧拉低头看自己的鞋尖。

她可以把刚才发生的事讲出来,也可以说只是想找他讨论画。前一种太复杂,后一种又太容易,几乎不需要思考就能变成一个体面的理由。

最后她只说:“没怎幺。有点累。”

雪弥在那边停了片刻。

“你还在外面?”

“嗯,准备去车站。”

“那你走慢一点。”

她轻轻应了一声,重新往前走。

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,他没有急着把空白填满。薇欧拉听见他似乎挪开了一点东西,随后是一声很轻的关抽屉声。

“铅笔削完了?”她问。

“还剩两支。”

“那你继续呀。”

“等一下再削。”

“为什幺?”

他说:“会听不清你说话。”

薇欧拉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
她并没有很多话要说。刚才拨通电话以前,也没有想好接下来究竟聊什幺,可他已经把手里的事情收起,认真空出一小段时间。

她低头抿了一下嘴唇,声音也跟着轻了。

“其实我现在不太会聊天。”

“没关系。”

“可能会很无聊。”

电话那头传来一点很浅的笑意。

“那我说。”

她握紧手机,走过路边的公交站,听他讲今天午休时有人把画册放错书架,自己找了很久,最后在旅游那一栏找到。说到一半,他又觉得这件事好像没什幺意思,停下来问她是不是已经到车站了。

“还没有。”

她其实已经看见入口。

雪弥说好,接着讲下去。

薇欧拉听着,走到路旁不挡人的地方,站了一会儿。

她知道自己仍然会为凑的话难过。

可此刻,她不想挂掉这个电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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