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.自己原来是盼过这些的

薇欧拉在吹风机前站了很久。那台吹风机的风量很小,偏偏需要一直按着按钮才能工作,她举着手,把头发从左边拨到右边,又从右边拨回来,最后发现只有额前几绺干得格外蓬松,后面仍然湿着。

手机震动时,她终于有了一个合理的休息理由。

「你在干什幺?」

她松开按钮,周围一下安静了。

「和吹风机搏斗。你呢?」

雪弥发来一张照片。大厅里的自动售货机,玻璃后面整齐摆着饮料,最下排有一罐歪了,斜斜地压着价格标签。

「在这里。」

薇欧拉靠着台面,放大看了一眼。

「第三排左边第二个是什幺?」

「柚子茶。」

「右边呢?」

「也是茶。无糖的。」

她想起自己刚才游完以后说过口渴,唇边慢慢弯起来。

「想喝柚子茶,不过会不会很甜?」

「没喝过。」

「那你替我试一下。」

发完这句,她自己先笑了,正准备告诉他不用当真,对面已经回复。

「那就买两种。太甜的话,可以换。」

薇欧拉看着那行字,一时没有继续打字。她总能很轻易地给别人一个为自己做事的机会。很多时候,人只要开始照顾谁,就会顺着那些已经付出的心思,更愿意再多做一点。她知道这个道理,也用得熟练。

可雪弥并没有费心揣摩她这句话应该怎样回应。他只是觉得她想喝,又怕太甜,于是准备了另一个选择。

她盯着屏幕,最后只回:“那我快一点。”

重新按下吹风机时,她换了一只手。

*

走出更衣区以前,薇欧拉照了一下镜子。头发没有完全干,发尾搭在肩上,比平时深一点。她用手指梳顺,抿了抿嘴唇,又低头看裙摆有没有被泳包压出褶。镜子里的女生看起来和平时没什幺不同,只是脸颊被热风吹得有点红。

她看了两秒,忽然觉得自己这番检查有些多余。刚才戴着泳镜、换气失败的样子,他都已经见过了,现在再把头发整理得漂亮一点,能挽回的实在有限。这样一想,她反而轻松下来,提起包走了出去。

雪弥坐在靠窗的长椅上,浅灰色短袖的袖口微微卷着,膝旁放了两瓶饮料。他的头发已经干了,柔软地散在眉间,低头看手机时,有一小绺翘起来,和在学校里那种整齐的样子不太一样。

他听见脚步,擡头看过来,随后站起身。凑和悠也在。

悠原本倚着另一边的椅背,见她出来,先笑着说:“吹风机输了?”

薇欧拉脚步一顿,看向雪弥。

雪弥解释:“他们问你怎幺还没出来。”

“哦。”她接过饮料,拧开喝了一口,才回答悠,“险胜。”

“难怪。”悠看了一眼她的头发,语气很体谅,“看着是打得挺久。”

薇欧拉决定下次见到他,绝不再说他可爱。

雪弥却在旁边问:“甜吗?”

她又喝了一口。柚子的味道不算浓,甜得倒很直接,但她游完泳,确实想喝一点带味道的东西,于是摇头,说刚刚好。

雪弥便把自己手里那瓶无糖茶收了回去。这个很小的动作被凑看见了。

“你不是一直喝无糖的?”他问她。

薇欧拉看向他。他站在窗边,蓝发已经吹干,肩上搭着一件外套,露出的眉眼清爽而漂亮。眼尾原本就微微上挑,此刻像带着一点笑,让这句话听起来只是很普通的闲聊。

“今天想喝这个。”

“是吗。”

他没再问,伸手拿起自己的包。薇欧拉却忽然想起,自己以前和他一起去便利店,确实总挑无糖的。不是每一次都那幺想喝,有时只是觉得那个选择显得自律,也比较像她希望别人记住的样子。

她低头看了一眼瓶身,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。雪弥已经替她把放在椅子上的泳包提起来,递到她面前。她接过时道了谢,手指碰到他的指节,两人都没有特意避开。

凑的目光在那只袋子上停了一瞬,随后先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
*

泳馆外面的太阳仍然很亮。

悠提议从有树荫的那条路走,说反正也不着急。薇欧拉看了一眼时间,还来得及,便点头。雪弥自然地走到她旁边,凑原本在前面,到了路口,等他们跟上以后,也放慢了脚步。

四个人并排走不下,走一段便要让路,谁在前谁在后,始终没有固定。

悠倒是很擅长给自己找位置。每到要分开的时候,他都走到旁边看看店招,等另外三个人重新站好,再不紧不慢地跟上来。

“下周还是这里?”他问。

薇欧拉应了一声。

“星期六?”

“暂时是。”

“雪弥,你周六不是一般都上午来吗?”

雪弥点头,说下午也可以。

悠便没有往下问,只将视线转向哥哥,似乎想听听他有没有什幺意见。凑却看着薇欧拉:“你上午起不来?”

“起来了。”

“几点?”

“足够写完作业的时间。”

凑终于笑了一声。那一点笑意使他的神情松开,也使薇欧拉想起以前两个人说话的样子。他总能听出她什幺时候在绕开问题,又偏偏不肯轻易放过。

“那就是十点以后。”

“你今天有别的事情要统计吗?”

“睡眠调查。”他说,“对象不太配合。”

她忍不住笑了,擡手用泳包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:“去找愿意配合你的。”

凑没有躲。袋子碰上去时,他顺手扶了一下,提醒她里面还有水瓶,别甩太高。她下意识应了一声,走出两步,才发现雪弥落在了后面。

刚才有迎面的人过来,他让到外侧,便没再挤回来。

薇欧拉的笑意慢慢收了些。

她很熟悉这种变化。凑一旦开始和她讲那些不用解释的旧话,别人便容易变成旁听的人。过去她有时甚至喜欢这样,喜欢别人从插不进来的对话里发现,他们比普通同学更亲近一点。

此刻她却不怎幺喜欢。

走到路口,她停下来等红灯,也等雪弥走近。

“刚才游泳,你后来还想纠正我什幺?”

雪弥有一点意外:“什幺?”

“最后一次。你说有个地方下次再讲。”

“哦,手的动作。”他擡起手,简单比画了一下,又很快放下来,“不过现在不用记,下次我再示范。”

“你是不是觉得我回去就会忘?”

他看着她,眼里有很浅的笑。

“忘了也可以再说。”

薇欧拉低头拧瓶盖,故意慢了一点。

绿灯亮起时,她和雪弥一起迈出去,没有再回到刚才的位置。

*

经过便利店,悠停下来买冰棒。

凑说刚才不是买过饮料,悠回答,饮料不能代替冰棒。理由充分,连薇欧拉都挑不出毛病。雪弥想起需要补买一包纸巾,也一起进去。

门关上,店里的冷气被挡在玻璃后面。

薇欧拉站在门侧,将泳包换到另一只手。凑看见,伸手道:“给我。”

“不重。”

“你换了三次。”

她低头看了眼袋子。其实只是肩带有一点窄,拎久了勒手,远远不到需要帮忙的程度。可他这样指出来,她忽然不好再拒绝得太用力。

她把袋子递过去。

凑接住以后没有说话,提在靠外的一侧。他手臂垂下去,袋子的重量似乎毫无影响。薇欧拉看着那道被他握住的肩带,心里有一点不合时宜的柔软。

自己原来是盼过这些的。

“下周已经约好了?”凑忽然问。

她擡头:“嗯。”

“他时间都空出来了?”

“刚才问过,有空。”

凑点了一下头,视线却没离开她。便利店门口有人经过,他侧身让了让,等对方走开,才把声音压低。

“你倒是安排得快。”

薇欧拉看着他,刚才那一点柔软被碰散了。

“你觉得我该先问谁?”
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
“那是什幺?”

凑没有立即回答。他看起来也不满意这几句对话的走向,眉间轻轻皱着,握袋子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
玻璃门里面,悠已经挑好冰棒,正站在货架边和雪弥说话。雪弥低头看着一包东西,听完以后笑了笑。

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语气更低了一些。

“他不太会分辨你什幺时候开玩笑。”

薇欧拉的视线慢慢转回来。

“你会?”

凑看着她。

她本来可以再笑一下,说那你猜猜今天算不算。那是她很擅长的办法,让话留在半真半假的位置,既不承认,也不给别人责怪自己的确切理由。

可雪弥就在里面,手里拿着一小包纸巾。

她忽然觉得这样说很不好。

“下周我会去。”她答,“这个没开玩笑。”

凑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还想说什幺。便利店的门却在这时开了,悠叼着冰棒走出来,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,十分自然地问:“等急了?”

薇欧拉摇头。

雪弥从后面出来,将纸巾拆开,抽了一张递给她。

“瓶子外面有水。”

她低头,才发现自己一直握着的饮料瓶上全是凝出来的水珠,手心也湿了。她接过纸巾,说了谢谢,转头向凑伸手要回泳包。

凑没立即松开。

“不是说勒手?”

“我换个拿法。”

她握住肩带,他这才放手。

雪弥看见了,却没有接过来争着替她拿,只等她把肩带叠宽一点,再将纸巾包装放进自己口袋。

重新走出去时,薇欧拉和凑之间隔了一个悠。

她没有刻意改变这个位置。

*

离车站还有一个路口时,母亲发来消息,问她什幺时候到家。

薇欧拉看了眼时间,估算好路程,回了六点前。母亲说今天准备早点吃饭,让她别在外面买零食。

她打出“知道了”,擡起头时,雪弥正望着街对面。

那里有一家面包店,玻璃门旁贴着新做好的价目表。他们来的时候经过,他说周末有一种平时不做的面包,如果回去时还有,可以买一个尝尝。

当时她说好。

“你是不是得回去了?”雪弥察觉她看过来,先问。

她点头,又看了一眼那家店。

凑已经走到分岔的地方,回身说:“这边近一点。”

他知道她回家的方向,也知道她平时赶时间会走哪一侧入口。薇欧拉听见,习惯性地往那边迈了半步,随即停下来。

“你不买了?”她问雪弥。

“下次也可以。”

他说得自然,已经准备跟着她往车站走。薇欧拉看着他的运动包,又看了一眼那扇玻璃门,忽然不想让今天就这样结束。

他们刚才一直在说话,可不知道为什幺,她觉得自己还有话没有和他说完。

“去看看吧。”她说,“只看,不买。”

悠含着冰棒笑了一下:“这话我一般只在进商场前说。”

“那说明我们很有自制力。”

“对。”他点头,“只是偶尔发挥不稳定。”

凑没有跟着笑。

“不是要回家吃饭?”

“看一眼来得及。”

薇欧拉说完,才意识到自己用了怎样肯定的语气。她甚至还没重新计算一次时间,却已经认定多绕几分钟没有关系。

雪弥站在她旁边,轻声问:“真的可以吗?”

她点头:“刚才说好了的。”

悠把吃完的冰棒棍包回纸袋,朝哥哥擡了下下巴:“走吧,我们又没说好。”

凑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。

“到家说一声。”

“嗯。”

她答应了。

那句话仍然让她心里动了一下。她知道自己并没有像刚才表现得那幺不在意,也知道,如果凑现在再说一句别的,她可能还会想很久。

但红灯转绿,雪弥看向她,她便跟他一起走向街对面。

*

面包已经卖完了。

空托盘旁边还留着一张小卡,写着名字和价格。薇欧拉站在玻璃柜前看了一会儿,觉得自己刚才那番坚持忽然有了一个有点丢脸的结果。

“自制力保住了。”她说。

雪弥转头看她,终于笑起来。

她也笑了,原本在便利店门口积下来的不快,在两人同时看向那只空托盘时,松开了一些。他们没买别的,只向店员问了下次大概几点出炉,便重新走出来。

“白绕了一趟。”雪弥说。

薇欧拉摇头。

“也没有。”

他看着她,等她往下说。

她却没有立即给出一个足够有用的解释。确认了营业时间,知道下次要早点来,这些都算不上什幺值得高兴的收获。她只是觉得,刚才一起站在面包柜前的那几分钟,很好。

没有人突然提起以前,没有人等着看她究竟要做什幺。

她将泳包往身前提了一点,问他:“今天是不是耽误你练习了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你自己几乎没游。”

雪弥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包,过了一会儿才回答:“今天本来就是来陪你的。”

已经听过一次的话,换了个地方,她仍然有些不知道该怎幺接。

雪弥也像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直白,目光移向路边,耳朵慢慢红起来。他头发被风吹起一点,露出清秀的眉尾,神情里却没有要把那句话收回去的意思。

薇欧拉望着他,忽然不想再问“你对谁都这样吗”。

答案她已经知道了。

“那你今天开心吗?”她问。

“开心。”

“被我折腾这幺久?”

雪弥笑了一下,这次没有低头。

“你后来笑得很多。”

薇欧拉的脚步慢了半拍。

她确实笑过很多次。有些是为了逗他,有些是因为悠说话太好玩,还有一些,连她自己都没记清为什幺会笑。可他竟然把这些当作了今天值得高兴的事情。

她低头拧紧瓶盖,又松开,再重新拧了一遍。

“你要求好低。”

雪弥没有反驳,只是和她一起走,走到站口时,才有点迟疑地开口:“下次……”

“会来。”她说。

他怔了怔,随即笑起来。

薇欧拉看着那一点笑,才发现自己答得太快,好像怕他没把今天的话当真似的。她轻轻咳了一声,补充:“不过我要先把换气练好。你不能总是说下次再讲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也不能因为我脸色不好看,就什幺都不说。”

他认真点头。

她还想再找一条要求,让这场告别显得不那幺舍不得,手机却震了一下。母亲问她上车没有,她只好把屏幕给他看了一眼。

“这次真的要走了。”

雪弥应了一声,往旁边让开,让她进站。

薇欧拉走到闸机前,刷卡进去,忍不住回了一下头。他还站在那里,发现她回头,便擡手朝她挥了一下。

动作不大,笑得也有些不好意思。

她转回身,往下行的扶梯走去,直到看不见入口,嘴角才慢慢放下来。

*

车上有空座。

薇欧拉坐下,将泳包放到膝上,先给母亲回了消息,又点开凑的聊天框,告诉他自己已经上车。

凑过了一会儿回复。

「买到了?」

「没有,卖完了。」

对面没有再发来别的话。

她望着聊天框,想起便利店外他握着自己泳包的手,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酸。她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在不高兴,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再解释什幺。

车门关闭,列车慢慢驶出去。

另一个聊天框亮起来。

「你在干什幺?」

薇欧拉低下头,唇边先有了笑。

「刚坐下。你呢?」

「还在等车。」

「我们不是刚分开吗?」

这句话发出去,对面停了一会儿。

她看着正在输入的提示,已经有些后悔。她当然知道刚刚分开,她只是在逗他,可这样问,好像显得他不应该再来找她。

还没等她补上一句,雪弥已经回复。

「嗯。」

紧接着是下一条。

「还有几分钟,想再和你说一会儿。」

薇欧拉望着屏幕,手指慢慢松开了泳包肩带。

车窗映出她的脸,她看见自己正在笑,这次没有谁坐在旁边,也没有人需要留意。

她把饮料瓶放稳,两只手拿起手机。

「那你说。」

想了想,又发了一句。

「我还要坐五站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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