薇欧拉在吹风机前站了很久。那台吹风机的风量很小,偏偏需要一直按着按钮才能工作,她举着手,把头发从左边拨到右边,又从右边拨回来,最后发现只有额前几绺干得格外蓬松,后面仍然湿着。
手机震动时,她终于有了一个合理的休息理由。
「你在干什幺?」
她松开按钮,周围一下安静了。
「和吹风机搏斗。你呢?」
雪弥发来一张照片。大厅里的自动售货机,玻璃后面整齐摆着饮料,最下排有一罐歪了,斜斜地压着价格标签。
「在这里。」
薇欧拉靠着台面,放大看了一眼。
「第三排左边第二个是什幺?」
「柚子茶。」
「右边呢?」
「也是茶。无糖的。」
她想起自己刚才游完以后说过口渴,唇边慢慢弯起来。
「想喝柚子茶,不过会不会很甜?」
「没喝过。」
「那你替我试一下。」
发完这句,她自己先笑了,正准备告诉他不用当真,对面已经回复。
「那就买两种。太甜的话,可以换。」
薇欧拉看着那行字,一时没有继续打字。她总能很轻易地给别人一个为自己做事的机会。很多时候,人只要开始照顾谁,就会顺着那些已经付出的心思,更愿意再多做一点。她知道这个道理,也用得熟练。
可雪弥并没有费心揣摩她这句话应该怎样回应。他只是觉得她想喝,又怕太甜,于是准备了另一个选择。
她盯着屏幕,最后只回:“那我快一点。”
重新按下吹风机时,她换了一只手。
*
走出更衣区以前,薇欧拉照了一下镜子。头发没有完全干,发尾搭在肩上,比平时深一点。她用手指梳顺,抿了抿嘴唇,又低头看裙摆有没有被泳包压出褶。镜子里的女生看起来和平时没什幺不同,只是脸颊被热风吹得有点红。
她看了两秒,忽然觉得自己这番检查有些多余。刚才戴着泳镜、换气失败的样子,他都已经见过了,现在再把头发整理得漂亮一点,能挽回的实在有限。这样一想,她反而轻松下来,提起包走了出去。
雪弥坐在靠窗的长椅上,浅灰色短袖的袖口微微卷着,膝旁放了两瓶饮料。他的头发已经干了,柔软地散在眉间,低头看手机时,有一小绺翘起来,和在学校里那种整齐的样子不太一样。
他听见脚步,擡头看过来,随后站起身。凑和悠也在。
悠原本倚着另一边的椅背,见她出来,先笑着说:“吹风机输了?”
薇欧拉脚步一顿,看向雪弥。
雪弥解释:“他们问你怎幺还没出来。”
“哦。”她接过饮料,拧开喝了一口,才回答悠,“险胜。”
“难怪。”悠看了一眼她的头发,语气很体谅,“看着是打得挺久。”
薇欧拉决定下次见到他,绝不再说他可爱。
雪弥却在旁边问:“甜吗?”
她又喝了一口。柚子的味道不算浓,甜得倒很直接,但她游完泳,确实想喝一点带味道的东西,于是摇头,说刚刚好。
雪弥便把自己手里那瓶无糖茶收了回去。这个很小的动作被凑看见了。
“你不是一直喝无糖的?”他问她。
薇欧拉看向他。他站在窗边,蓝发已经吹干,肩上搭着一件外套,露出的眉眼清爽而漂亮。眼尾原本就微微上挑,此刻像带着一点笑,让这句话听起来只是很普通的闲聊。
“今天想喝这个。”
“是吗。”
他没再问,伸手拿起自己的包。薇欧拉却忽然想起,自己以前和他一起去便利店,确实总挑无糖的。不是每一次都那幺想喝,有时只是觉得那个选择显得自律,也比较像她希望别人记住的样子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瓶身,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。雪弥已经替她把放在椅子上的泳包提起来,递到她面前。她接过时道了谢,手指碰到他的指节,两人都没有特意避开。
凑的目光在那只袋子上停了一瞬,随后先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*
泳馆外面的太阳仍然很亮。
悠提议从有树荫的那条路走,说反正也不着急。薇欧拉看了一眼时间,还来得及,便点头。雪弥自然地走到她旁边,凑原本在前面,到了路口,等他们跟上以后,也放慢了脚步。
四个人并排走不下,走一段便要让路,谁在前谁在后,始终没有固定。
悠倒是很擅长给自己找位置。每到要分开的时候,他都走到旁边看看店招,等另外三个人重新站好,再不紧不慢地跟上来。
“下周还是这里?”他问。
薇欧拉应了一声。
“星期六?”
“暂时是。”
“雪弥,你周六不是一般都上午来吗?”
雪弥点头,说下午也可以。
悠便没有往下问,只将视线转向哥哥,似乎想听听他有没有什幺意见。凑却看着薇欧拉:“你上午起不来?”
“起来了。”
“几点?”
“足够写完作业的时间。”
凑终于笑了一声。那一点笑意使他的神情松开,也使薇欧拉想起以前两个人说话的样子。他总能听出她什幺时候在绕开问题,又偏偏不肯轻易放过。
“那就是十点以后。”
“你今天有别的事情要统计吗?”
“睡眠调查。”他说,“对象不太配合。”
她忍不住笑了,擡手用泳包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:“去找愿意配合你的。”
凑没有躲。袋子碰上去时,他顺手扶了一下,提醒她里面还有水瓶,别甩太高。她下意识应了一声,走出两步,才发现雪弥落在了后面。
刚才有迎面的人过来,他让到外侧,便没再挤回来。
薇欧拉的笑意慢慢收了些。
她很熟悉这种变化。凑一旦开始和她讲那些不用解释的旧话,别人便容易变成旁听的人。过去她有时甚至喜欢这样,喜欢别人从插不进来的对话里发现,他们比普通同学更亲近一点。
此刻她却不怎幺喜欢。
走到路口,她停下来等红灯,也等雪弥走近。
“刚才游泳,你后来还想纠正我什幺?”
雪弥有一点意外:“什幺?”
“最后一次。你说有个地方下次再讲。”
“哦,手的动作。”他擡起手,简单比画了一下,又很快放下来,“不过现在不用记,下次我再示范。”
“你是不是觉得我回去就会忘?”
他看着她,眼里有很浅的笑。
“忘了也可以再说。”
薇欧拉低头拧瓶盖,故意慢了一点。
绿灯亮起时,她和雪弥一起迈出去,没有再回到刚才的位置。
*
经过便利店,悠停下来买冰棒。
凑说刚才不是买过饮料,悠回答,饮料不能代替冰棒。理由充分,连薇欧拉都挑不出毛病。雪弥想起需要补买一包纸巾,也一起进去。
门关上,店里的冷气被挡在玻璃后面。
薇欧拉站在门侧,将泳包换到另一只手。凑看见,伸手道:“给我。”
“不重。”
“你换了三次。”
她低头看了眼袋子。其实只是肩带有一点窄,拎久了勒手,远远不到需要帮忙的程度。可他这样指出来,她忽然不好再拒绝得太用力。
她把袋子递过去。
凑接住以后没有说话,提在靠外的一侧。他手臂垂下去,袋子的重量似乎毫无影响。薇欧拉看着那道被他握住的肩带,心里有一点不合时宜的柔软。
自己原来是盼过这些的。
“下周已经约好了?”凑忽然问。
她擡头:“嗯。”
“他时间都空出来了?”
“刚才问过,有空。”
凑点了一下头,视线却没离开她。便利店门口有人经过,他侧身让了让,等对方走开,才把声音压低。
“你倒是安排得快。”
薇欧拉看着他,刚才那一点柔软被碰散了。
“你觉得我该先问谁?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是什幺?”
凑没有立即回答。他看起来也不满意这几句对话的走向,眉间轻轻皱着,握袋子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玻璃门里面,悠已经挑好冰棒,正站在货架边和雪弥说话。雪弥低头看着一包东西,听完以后笑了笑。
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语气更低了一些。
“他不太会分辨你什幺时候开玩笑。”
薇欧拉的视线慢慢转回来。
“你会?”
凑看着她。
她本来可以再笑一下,说那你猜猜今天算不算。那是她很擅长的办法,让话留在半真半假的位置,既不承认,也不给别人责怪自己的确切理由。
可雪弥就在里面,手里拿着一小包纸巾。
她忽然觉得这样说很不好。
“下周我会去。”她答,“这个没开玩笑。”
凑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还想说什幺。便利店的门却在这时开了,悠叼着冰棒走出来,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,十分自然地问:“等急了?”
薇欧拉摇头。
雪弥从后面出来,将纸巾拆开,抽了一张递给她。
“瓶子外面有水。”
她低头,才发现自己一直握着的饮料瓶上全是凝出来的水珠,手心也湿了。她接过纸巾,说了谢谢,转头向凑伸手要回泳包。
凑没立即松开。
“不是说勒手?”
“我换个拿法。”
她握住肩带,他这才放手。
雪弥看见了,却没有接过来争着替她拿,只等她把肩带叠宽一点,再将纸巾包装放进自己口袋。
重新走出去时,薇欧拉和凑之间隔了一个悠。
她没有刻意改变这个位置。
*
离车站还有一个路口时,母亲发来消息,问她什幺时候到家。
薇欧拉看了眼时间,估算好路程,回了六点前。母亲说今天准备早点吃饭,让她别在外面买零食。
她打出“知道了”,擡起头时,雪弥正望着街对面。
那里有一家面包店,玻璃门旁贴着新做好的价目表。他们来的时候经过,他说周末有一种平时不做的面包,如果回去时还有,可以买一个尝尝。
当时她说好。
“你是不是得回去了?”雪弥察觉她看过来,先问。
她点头,又看了一眼那家店。
凑已经走到分岔的地方,回身说:“这边近一点。”
他知道她回家的方向,也知道她平时赶时间会走哪一侧入口。薇欧拉听见,习惯性地往那边迈了半步,随即停下来。
“你不买了?”她问雪弥。
“下次也可以。”
他说得自然,已经准备跟着她往车站走。薇欧拉看着他的运动包,又看了一眼那扇玻璃门,忽然不想让今天就这样结束。
他们刚才一直在说话,可不知道为什幺,她觉得自己还有话没有和他说完。
“去看看吧。”她说,“只看,不买。”
悠含着冰棒笑了一下:“这话我一般只在进商场前说。”
“那说明我们很有自制力。”
“对。”他点头,“只是偶尔发挥不稳定。”
凑没有跟着笑。
“不是要回家吃饭?”
“看一眼来得及。”
薇欧拉说完,才意识到自己用了怎样肯定的语气。她甚至还没重新计算一次时间,却已经认定多绕几分钟没有关系。
雪弥站在她旁边,轻声问:“真的可以吗?”
她点头:“刚才说好了的。”
悠把吃完的冰棒棍包回纸袋,朝哥哥擡了下下巴:“走吧,我们又没说好。”
凑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。
“到家说一声。”
“嗯。”
她答应了。
那句话仍然让她心里动了一下。她知道自己并没有像刚才表现得那幺不在意,也知道,如果凑现在再说一句别的,她可能还会想很久。
但红灯转绿,雪弥看向她,她便跟他一起走向街对面。
*
面包已经卖完了。
空托盘旁边还留着一张小卡,写着名字和价格。薇欧拉站在玻璃柜前看了一会儿,觉得自己刚才那番坚持忽然有了一个有点丢脸的结果。
“自制力保住了。”她说。
雪弥转头看她,终于笑起来。
她也笑了,原本在便利店门口积下来的不快,在两人同时看向那只空托盘时,松开了一些。他们没买别的,只向店员问了下次大概几点出炉,便重新走出来。
“白绕了一趟。”雪弥说。
薇欧拉摇头。
“也没有。”
他看着她,等她往下说。
她却没有立即给出一个足够有用的解释。确认了营业时间,知道下次要早点来,这些都算不上什幺值得高兴的收获。她只是觉得,刚才一起站在面包柜前的那几分钟,很好。
没有人突然提起以前,没有人等着看她究竟要做什幺。
她将泳包往身前提了一点,问他:“今天是不是耽误你练习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自己几乎没游。”
雪弥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包,过了一会儿才回答:“今天本来就是来陪你的。”
已经听过一次的话,换了个地方,她仍然有些不知道该怎幺接。
雪弥也像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直白,目光移向路边,耳朵慢慢红起来。他头发被风吹起一点,露出清秀的眉尾,神情里却没有要把那句话收回去的意思。
薇欧拉望着他,忽然不想再问“你对谁都这样吗”。
答案她已经知道了。
“那你今天开心吗?”她问。
“开心。”
“被我折腾这幺久?”
雪弥笑了一下,这次没有低头。
“你后来笑得很多。”
薇欧拉的脚步慢了半拍。
她确实笑过很多次。有些是为了逗他,有些是因为悠说话太好玩,还有一些,连她自己都没记清为什幺会笑。可他竟然把这些当作了今天值得高兴的事情。
她低头拧紧瓶盖,又松开,再重新拧了一遍。
“你要求好低。”
雪弥没有反驳,只是和她一起走,走到站口时,才有点迟疑地开口:“下次……”
“会来。”她说。
他怔了怔,随即笑起来。
薇欧拉看着那一点笑,才发现自己答得太快,好像怕他没把今天的话当真似的。她轻轻咳了一声,补充:“不过我要先把换气练好。你不能总是说下次再讲。”
“好。”
“也不能因为我脸色不好看,就什幺都不说。”
他认真点头。
她还想再找一条要求,让这场告别显得不那幺舍不得,手机却震了一下。母亲问她上车没有,她只好把屏幕给他看了一眼。
“这次真的要走了。”
雪弥应了一声,往旁边让开,让她进站。
薇欧拉走到闸机前,刷卡进去,忍不住回了一下头。他还站在那里,发现她回头,便擡手朝她挥了一下。
动作不大,笑得也有些不好意思。
她转回身,往下行的扶梯走去,直到看不见入口,嘴角才慢慢放下来。
*
车上有空座。
薇欧拉坐下,将泳包放到膝上,先给母亲回了消息,又点开凑的聊天框,告诉他自己已经上车。
凑过了一会儿回复。
「买到了?」
「没有,卖完了。」
对面没有再发来别的话。
她望着聊天框,想起便利店外他握着自己泳包的手,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酸。她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在不高兴,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再解释什幺。
车门关闭,列车慢慢驶出去。
另一个聊天框亮起来。
「你在干什幺?」
薇欧拉低下头,唇边先有了笑。
「刚坐下。你呢?」
「还在等车。」
「我们不是刚分开吗?」
这句话发出去,对面停了一会儿。
她看着正在输入的提示,已经有些后悔。她当然知道刚刚分开,她只是在逗他,可这样问,好像显得他不应该再来找她。
还没等她补上一句,雪弥已经回复。
「嗯。」
紧接着是下一条。
「还有几分钟,想再和你说一会儿。」
薇欧拉望着屏幕,手指慢慢松开了泳包肩带。
车窗映出她的脸,她看见自己正在笑,这次没有谁坐在旁边,也没有人需要留意。
她把饮料瓶放稳,两只手拿起手机。
「那你说。」
想了想,又发了一句。
「我还要坐五站。」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