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.月城老师!

周五晚上,薇欧拉终于把泳镜找了出来。

它被塞在衣柜最底下一只很少用的袋子里,和旧泳帽、半包纸巾待在一起。她蹲着翻了十分钟,起身时腿有一点麻,扶住柜门站了片刻,手机恰好震起来。

「你在干什幺?」

她拍了一张床上的东西发过去。

「考古。你呢?」

雪弥说自己也在整理泳包,随后问她泳镜还能不能用。她将镜带拉开一点,试着戴上,对着镜子看了一眼,又立即摘下来。镜框在脸上压出两道印子。

她原本还考虑过明天要不要稍微打扮一下,现在觉得准备一副好看的表情比较重要。毕竟人很难在戴着泳镜的时候,继续保持自己在阅览角里的从容。

「能用,但不太漂亮。」

消息发出去,雪弥隔了一会儿才回。

「戴着游就看不见了。」

薇欧拉坐到床边,忍不住笑。

「你是在安慰我,还是泳镜?」

对面似乎意识到这句话有点问题,正在输入的提示停停续续。她没有等他纠正,又问他包里装了什幺。雪弥便当真把东西列给她看,从毛巾到水瓶,还提醒她带一只装湿衣服的袋子。

她看着那几行字,把原本遗漏的东西一样样放进去,打字时仍然很不服管。

「明天也要这幺管我吗?」

这回,他没有让她等太久。

「你愿意的话。」

薇欧拉的手停在拉链上。

屋里很安静,母亲正在外面收拾餐具,瓷碗相碰的声音隔着房门传进来。她低头又读了一遍那句话。雪弥偶尔会这样,明明没有准备什幺厉害的回答,只是顺着她的话认真往下说,就能让她先不知道该怎幺办。

她将泳包拉好,回复:

「那先看看月城老师的水平。」

雪弥发来一个“好”。

过了一会儿,又问她是不是准备睡了。她说还要再看一会儿书,顺口问他在做什幺。这次他没有立即回答,几分钟后才发来一张手机截图,是他存下来的游泳教学笔记。

薇欧拉看清标题,慢慢坐直了。

「你不会现在才开始学吧?」

「不是学游泳。」

「学教我?」

「嗯。怕说不清楚。」

她盯着那张截图,手指轻轻抵住手机边缘。她原本觉得明天不过是换个地方相处,自己游得好不好无所谓,只要能让他陪着,再趁机说几句使他脸红的话,这个下午就不会无聊。可他似乎从答应的那一刻起,就认真想过怎样才能让她玩得开心。

她没再开玩笑。

「别看太晚。我也没有那幺难教。」

发完,她想了想,又添了一句。

「明天见。」

那边很快回了同样的三个字。薇欧拉将手机放到枕边,起身时经过镜子,忽然停下来,将自己的头发拢起,试了试明天要扎的位置。

*

周六中午,母亲看见她背着泳包下楼,问作业做完了没有。

“做完了,订正也写了。”她弯腰穿鞋,回答得很熟练,连下一句都已经预备好,“晚饭前回来,不会太晚。”

母亲走到门边,替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天气:“和学校同学?”

“嗯。”

“秋濑他们?”

薇欧拉的手停在鞋扣上。

她知道母亲并没有别的意思。平时从她口中听见的名字不多,凑是其中最熟悉的一个,成绩好,又在同一个班。提到他,整件事便很容易理解。

“不是。”她站直,“月城雪弥。”

母亲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,问是不是也是泳社的。她说是,随后几乎本能地想补充,他会画画,上次校刊用过他的画,人很认真。话到嘴边,她却觉得没有必要。

母亲已经替她将门打开,说路上小心。她点头走出去,直到转过路口,才拿出手机。

「出门了。你呢?」

这句话发得太顺手,她发完以后才反应过来,雪弥还没有来问她。

他回了一张车站出口的照片。

「已经到了。你慢慢来。」

距离约定还有二十分钟。

薇欧拉望着照片,先确认了一下角落的钟,再看向自己面前的路,不知不觉加快了脚步。

走出车站时,她一眼就看见了他。雪弥站在入口旁的树荫里,穿着一件浅灰色短袖,运动包放在脚边。没了校服领带的拘束,他显得比平时更清爽,白发被风吹得微微乱了,低头看手机时,睫毛在眼下留着浅浅的影子。

薇欧拉没有马上叫他,而是在几步外停住,给他发消息。

「我到了。」

他立即擡头,目光在人群里找了一圈,很快落到她身上。

那一瞬间,薇欧拉原本准备好的玩笑忽然没那幺想说了。他发现她以后先笑起来,随后才收手机、拿包,动作有一点匆忙,仿佛光顾着高兴,忘了还需要迎过来。

“等很久了吗?”她问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你二十分钟前就到了。”

雪弥看着她,顿了顿:“怕出口弄错。”

“是怕我弄错,还是你弄错?”

他没有回答,耳朵却慢慢红了。

薇欧拉终于笑起来,伸手指向前面:“走吧。我要是迷路,今天就都算你的。”

雪弥提起运动包,和她并肩走出去。

“好。”

他答得很轻,却让她一路上都没再看导航。

*

泳馆里面比外面凉。

薇欧拉换好衣服、冲过水,走到池边时,雪弥已经在等她。他戴好泳帽,额发都收了起来,眉眼便比平时看得更清楚。浅紫色的眼睛望过来,先确认是她,才向她走近。

她忽然明白,自己之前为什幺一直觉得他很安静。

他的身量其实并不单薄,只是穿着校服时总将肩膀稍稍收着,又习惯让别人先说话。如今站在熟悉的泳池边,肩背舒展开,肤色在蓝色池水的映照下显得很白,手臂上有常年运动留下的匀称线条。取浮板、看泳道、领着她往浅水区走,每个动作都很利落。

薇欧拉跟着走了几步,才发现他正在问自己会游到什幺程度。

“能游一点。”

“换气呢?”

“随缘。”

雪弥转过头。

她神情诚恳:“换成功了就再游一段,没换成功就站起来。”

他似乎忍了一下,最后还是笑了。薇欧拉看见他笑,自己也放松下来,把泳镜在手里转了一圈。

“很好笑吗?”

“不是。”他摇头,目光里却还留着笑意,“这里能站稳,可以慢慢练。”

他说着,将浮板放到水边,自己先从台阶下去,再回身看她。薇欧拉扶住栏杆,脚尖试了一下水温,停了片刻。

雪弥没有催她,只把手伸过来。

她原本能够自己下去。可他这样等着,她便也很自然地将手递了出去。他握住时比她想象中稳,掌心温暖,等她双脚落到池底,确认站稳,才轻轻松开。

薇欧拉低头看了一眼水面。

两人的手分开了,水纹却还挨在一起,慢慢往外散。

“冷吗?”他问。

“一点。”

“先适应一下。”

她擡头,忽然笑着问:“你以前教过别人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我很重要。关系到你以后有没有信心继续教人。”

雪弥认真看了她两秒,才说:“今天先教会你。”

她发现,到了这里,他并不是每句话都会被她带偏。她绕来绕去,他却记得她还没戴好泳镜,手里的浮板应该怎样拿,以及这一侧有人要经过。

这种变化使她有一点新鲜,也有一点不甘心。

于是他示范的时候,她故意叫了声:“月城老师。”

雪弥转回来。

“今天听你的?”

他大概终于听懂她想逗什幺,耳根有些红,回答却没有退缩。

“在水里的时候,先听我的。”

薇欧拉怔了一下,随即笑着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*

第一遍练习并不顺利。

她太在意自己擡头时的样子,动作便有些乱;第二遍又急着证明刚才只是偶然,反而比第一次更快站起来。泳镜里进了一点水,她将镜框掀开,抹了把脸,已经开始不太想继续。

“是不是很难看?”她问。

雪弥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先看了一眼她的泳镜,发现镜带歪了,问能不能帮她调一下。

她点头,他便走近些。

隔着泳帽,指尖的动作其实不太容易感觉到。薇欧拉只能看见他的眼睛离得近了,神情专注,眉间轻轻蹙着。馆里的声音很杂,有人拍水,有人在远处说笑,他却很认真地检查镜框两侧,确认没有压住帽边。

“现在呢?”

她试着眨了眨眼睛:“好多了。”

“太紧就告诉我。”

他向后退开半步,薇欧拉却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两次失败不算什幺。至少换来了一个他全神贯注看着自己的机会。这个念头使她重新有了精神,扶好浮板准备再来。雪弥却先说,可以只练短一点。

“我是不是很笨?”

他摇头:“你刚才太着急。”

“那不是一样吗?”

“不一样。”

他回答得很肯定,随后在她面前重新示范了一次,动作刻意放慢。薇欧拉看着他,不知不觉也跟着安静下来。他并没有因为她看着不高兴,就说已经足够好了;也没有催她赶紧学会。他把问题指出来,再陪她重新试,仿佛多花一点时间完全不值得为难。

她第三次出发时,终于没再分神去想旁边的人会不会看自己。游到他指定的位置,她站起来,擡手将泳镜推高,第一句话便是:“这次呢?”

雪弥望着她笑。

“这次很好。”

她几乎立刻信了。

因为前两次,他都没有这样说。

薇欧拉扶住池边,慢慢平复呼吸,过了片刻才发现自己也在笑。笑得有点傻,她想收一收,雪弥却已经看见了,唇边的弧度也跟着深了一点。

“还来吗?”他问。

她点头,又伸手示意他先别走:“你站近一点。”

“这里?”

“再近一点。”

雪弥依言走回来。水面晃动,他停在她面前,距离已经比刚才短了一半。

薇欧拉擡头看他,终于说出真正的意思:“刚才擡头没找到你,吓了一跳。”

他微微怔住。

她说完才觉得,这句话听起来比自己原本的意思更依赖。她正想补一句只是怕游偏,雪弥已经轻声答应。

“这次我在旁边。”

于是下一次,她每次擡头,都能看见他。

*

他们休息的时候,窗边的光已经往池中央移了一些。

薇欧拉扶着池沿,雪弥站在旁边,问她要不要上去喝水。她说再待一会儿,忽然想起什幺,转头问:“你昨晚看到几点?”

“什幺?”

“怎幺教人的那个。”

雪弥的目光短暂地移开:“没有很晚。”

“几点?”

“十一点多。”

她挑起眉。

他立刻解释,后面不只是在看那个,还把第二天要带的东西重新检查了一遍。

薇欧拉听完,反而没笑他。她低头拨了拨水,水纹碰到池壁又折回来,轻轻撞在手背上。

“我以为你随便陪我游一会儿就好了。”

“怕你不开心。”

他说完,像是觉得这个答案还不完整,停了一下,又看向她:“你前天心情不好。”

薇欧拉的手慢慢停住。

她前天和他说自己不开心,后来便尽量不再提那件事。那不是一个很好看的状态,最好能被其他轻松有趣的事盖过去,等他再想起她时,只记得她今天说话很好笑,或者某一次对他特别体贴。原来他还记得。

“今天已经好了。”她说。

雪弥望着她,眼睛里有一点松下来的笑意。

“嗯。”

她忽然又想为难他,像是这样就能把刚才那点不习惯的触动藏起来。

“万一我下次心情也不好呢?你还要重新备课?”

雪弥想了想:“可以不用练。”

“那做什幺?”

“陪你待一会儿。”

薇欧拉看着他,准备好的玩笑忽然全部没了用处。

泳馆里当然不是一个安静的地方。隔壁泳道有人转身,水声响得很近,广播还在提醒泳客注意个人物品。可她望着他,竟然有一小会儿不想说话,也不担心沉默会使对方觉得无聊。

她以前总得想办法让相处显得有意思。此刻雪弥只是站在旁边,就已经很高兴了。

过了一会儿,她用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。

雪弥低头。

“那今天先陪我再游一次。”她说,“这次远一点。”

他点头,却没有立即转身,先问她累不累。薇欧拉说不累,为了证明还擡起手臂活动了一下,结果泳镜从头顶滑下来,险些掉进水里。

雪弥眼疾手快接住。

两人对视一眼。

薇欧拉先开口:“刚才不算。”

他笑起来,把泳镜递还给她:“嗯,不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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