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.雪弥会当真的

那天晚上,薇欧拉把手机放在了习题集旁边。起初只是因为刚查完一个单词,顺手放下。后来她翻了一页,手机挡着纸角,又被挪到台灯底下,屏幕朝上,恰好能在她写字时看见。

九点十七分,屏幕亮了。

「你在干什幺?」

雪弥的头像是一小片浅紫色的天空。薇欧拉看了两秒,先在草稿纸上写完等式,才拿起手机。

「做题。你呢?」

对面很快回复,说刚洗完画笔。

她能猜到他发消息之前大概想过什幺。画还没有画完,不方便拿来当话题;今天已经在学校见过,也没有什幺必须补充的话。想了一圈,最后只能问她在做什幺,仿佛确认她此刻仍然醒着,就已经值得高兴。

她没有为难他。

「洗干净了吗?检查一下。」

片刻后,照片发过来。几支画笔平放在毛巾上,笔尖拢得整齐,旁边是尚未收起来的颜料盒。桌面比她想象中乱一点,几张试色纸叠在一起,杯底还压着一小截纸巾。

薇欧拉放大照片,在角落里看见了自己的发夹。浅绿色的小珠子靠在笔袋边,下面垫着一张折好的白纸。

「右边那支,好像还有颜色。」

雪弥回复得很认真。

「那个是笔毛原本的颜色。」

薇欧拉低头笑了,刚想继续逗,母亲敲了两下房门,端着切好的水果进来。她将手机放下,屏幕还没有暗,母亲的目光在上面短暂停了停,随后看向她摊开的习题集。

“还没写完?”

“还有最后两道。”

“今天是不是又在玩手机才写到这幺晚?”

薇欧拉说没有,把笔拿起来,指了一下前面做过的部分。母亲俯身看了看,将水果放到她不常用的一侧,又替她移开桌沿的水杯。

“别弄到书上。早点做完,别又熬夜。”

“嗯。”

门关上以后,房间重新安静下来。薇欧拉盯着刚才那道题,发现自己忘记算到哪里了,只好从上一行重新读。她没有马上去看手机,仿佛这样便能证明,自己并没有因为聊天耽误什幺。

过了十几分钟,她终于写完一道,手机上多了一条消息。

「你先做题。」

底下没有别的了。

她本来应该顺势回复一个“好”,把手机放远,今晚就到这里。可她看着那句话,想到他发完之后也许仍然留意着屏幕,心里便生出一点很轻的、近乎得意的柔软。

「你准备睡了?」

「还没有。」

「那你赶我干什幺?」

这回,他隔了一会儿才回答。

「怕你做不完。」

薇欧拉拿起一块苹果,慢慢咬了一口,又问他是不是还有话要说。聊天框上方出现了正在输入的提示,消失一次,又重新出现。她耐心等着,连苹果都忘了继续吃。

最后发来的只有一句。

「怕你做完就睡了。」

她看了很久。

房间里只有台灯亮着,窗玻璃映出她坐在桌前的影子。她忽然觉得,如果雪弥就在对面,她大概不会像平时那样立刻笑他。隔着手机,他比当面更容易把话说清楚,可她看不见他的表情。她将剩下那道题拍给他。

「还有这个。做完告诉你。」

「好。」一个字,她却仿佛看见他点头。

之后的二十分钟里,雪弥没有再发消息。薇欧拉做题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,算到最后还特意检查了一遍,才拍下答案,告诉他自己完成了。

他几乎立即回复。

「辛苦了。」

薇欧拉靠在椅背上,终于笑出声。

「月城同学,你像在等我下班。」

对面静了片刻。

「那现在可以说话了吗?」

她没有再叫他月城同学。

「可以。雪弥,你刚才画的是什幺?」

*

第二天,数学测验卷在第一节课结束前发了下来。

九十六分。

薇欧拉先看见那个数字,心情是好的。这次题不容易,最后一道她重新算过两遍,交卷时还有些不确定。如今那一整片红勾摆在那里,她用指腹轻轻压了一下卷角,准备从头检查扣分的地方。

后排有人问:“秋濑,你多少?”

“九十八。”

她的手停住。那声音不高,几乎要被翻试卷的响动盖过去。可她听得很清楚,连他说话前笔帽落在桌上的轻响都听见了。

“你也太离谱了吧。昨天训练回来不是还在群里问作业?”

凑笑了一声,说问作业又不代表没学。薇欧拉低下头,将自己的分数用草稿纸盖住,随后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刻意,把纸挪开了。

老师开始讲错题。她坐直,拿红笔订正,字写得比平时还整齐。旁边的女生凑过来看了一眼,轻声说她考得真好,她也微笑,回答这次只是后面碰巧会做。

一切都很正常。只有凑那边又传来笑声时,她握笔的手紧了一下。

她知道他并不轻松。训练结束以后还要写作业,有时早上来得很早,趴在桌上补眠,书里夹着密密麻麻的笔记。她见过,甚至曾经因为别人说他天生聪明,不需要努力,而替他不平。可现在,她不想记得这些。

她只看得见他领口松着,肩背舒展,和同学说笑时连声音都轻快。那两分到了他手里,仿佛不值得特意珍惜;落在她这里,却足够使原本还算满意的一张试卷变得处处不顺眼。

下课铃响,凑拿着卷子走到她桌边。

“最后一题,你用了哪种方法?”

薇欧拉擡头。他的蓝眼睛在日光里很清亮,视线落在她写满过程的卷面上,神情自然,确实是在问题。正因为如此,她更难堪。

“你不是做对了吗?”

凑顿了一下:“老师说还有一种——”

“答案一样就行了吧。”

话出口,旁边正在收书的同学看了他们一眼。薇欧拉也察觉到了。她很快低头,将卷子往他那边推了推,笑了一下:“我的比较麻烦,你想看就看。”

凑却没有接。他看着她,过了片刻,把自己的试卷收回去。

“晚点再说。”

她看着他走开,胸口那点不痛快并没有因此消失,反而添了一层新的烦躁。她讨厌自己这样,尤其讨厌他可能已经看懂,却没有当面拆穿。

这并非第一次。

上次做出那件事之前,她也曾经这样看着他的背影,觉得只要他稍微不那幺顺利一点,自己就能够轻松一些。她知道什幺会分散他的注意,知道怎样开口,他很难拒绝。

即便当时她有过一瞬间的迟疑,可后来还是做了。如今想起,那些可以拿来解释的话依旧现成:她压力太大,那几天睡得不好,家里又问起成绩。可她清楚,在决定那幺做的那一刻,她期待的确实是凑发挥得差一点。

她把试卷折起来,折痕压过右上角的分数,压了两次才平。

*

上午最后一节课前,母亲回复了她发过去的成绩。

「不错,这次比上次要稳。」

薇欧拉望着那句话,心里放松了一点,甚至想把手机直接收起来。下一条消息已经到了。

「秋濑呢?」

她打出九十八,停了一下,才发送。

母亲没有责备,只说差距不大,稍微细心一点就能赶上。随后问她校刊的事情是不是结束了,既然交了稿,最近就先把午休用来复习,周末也别安排得太满。

薇欧拉盯着“差距不大”四个字。她知道,如果自己说已经很累,母亲会让她早点睡;如果说不想和凑比较,母亲也会回答,没有比较,只是希望她不要留下遗憾。最后,她回了一个“好”。

将手机翻过去以前,新的消息跳出来。

「你在干什幺?」

这次是雪弥。

她拇指悬在屏幕上,原本准备打“看错题”,不知为什幺,最后只发了两个字。

「生气。」

对面隔了一会儿才回。

「现在方便见面吗?」

薇欧拉看着那句话,忽然有一点想笑,又没有笑出来。

「你不问我为什幺?」

「可以当面问吗?」

她垂下眼,将那张已经折过的试卷重新展开,夹进书里。

「中午见。」

*

雪弥比她先到。

他今天没有把发夹戴出来,白色额发柔软地落在眉间,听见脚步声便擡起头。薇欧拉走近时,看见他将放在对面椅子上的书包拿开,动作有一点急,书包带勾住了椅背,他又低头解了一下。她忽然发现,自己喜欢看这些小小的慌乱。至少在这里,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需要努力显得自然。

“吃过饭了吗?”他问。

“吃了。”

她坐下,把试卷拿出来。雪弥没有立即追问,先将桌面腾出一点地方,等她把笔袋放稳,才轻声问是不是测验出了什幺问题。

“考得不好。”

他看见右上角的数字,迟疑片刻:“九十六……也不好吗?”

“那要看和谁比。”

声音比她预想的冷。雪弥的手停在画册边,原本准备说的话没有继续。薇欧拉低下头。她刚才甚至有一点恶意地等着他夸自己,等他说已经很好,再拿“你不明白”堵回去,好把这一上午无处安放的不快发泄掉。可现在他真的安静了,她又觉得那点胜负心毫无意义。

窗外有人推着器材车经过,轮子在地砖缝上轻轻颠簸。她听着那声音,过了一会儿才开口。

“对不起凶了你。”她用笔帽抵住试卷边缘,“我今天有点不开心。”

说完,竟然比想象中难堪。

她平时擅长的道歉总有一点余地。可以说自己着急,可以说表达不好,可以在承认错误的同时,让人理解她并非故意。可这次没有。

雪弥没有马上说没关系。他看了她片刻,问:“你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吗?”

薇欧拉的手指收紧。她明白这是体贴,却还是本能地擡头,像他已经站起来准备离开。

“不想。”

雪弥轻轻点头,将刚才拿起来的画册重新放下。

“那我在这里。”

他没有再劝,也没有特意找话题。薇欧拉翻开试卷,他便拿出自己的本子,在对面安静地画。偶尔需要换铅笔,他会把笔袋拿到腿上,拉链的声音很轻。

她订正完第一处错误,擡眼看了他一次。第二处改到一半,又看了一次。

他低着头,窗边的光勾着鼻梁和眉骨,嘴唇因为专注而轻轻抿着。没有说话的时候,他的轮廓显得比平时清楚,也更安静。白色发梢随着低头的动作落下来,他擡手拨开,发现她在看,便停住了。

“怎幺了?”

“没什幺。”

她低头继续写,过了几秒,又忍不住问:“你不觉得我很烦吗?”

雪弥想了一下。她立刻有点后悔让他想。

“刚才有一点不知道该说什幺。”他回答。

薇欧拉握住笔,没有擡头。

“不过,你已经告诉我了。”

这样的回答并不特别漂亮,甚至算不上安慰,可她慢慢松开手,终于能把剩下的过程写完。写到最后一行时,桌边推来一小块橡皮。

她刚才用错笔了。

薇欧拉看着那块橡皮,先是沉默,随后笑了一声。

“你一直在看啊?”

雪弥被她问得耳朵发红,低头指了指她的草稿:“你的字写得很近。”

她把橡皮接过来,故意在指尖转了一下:“我还以为你也觉得我长得很好看呢。”

雪弥没有接这句话。

她正准备放过他,却听见他很轻地说:“你不开心的时候也一直在写。”

“所以呢?”

他看着她,目光从她皱着的眉间落下来,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。

“想让你歇一下。”

薇欧拉手里的橡皮停住了。她原本很容易把这种话解释成某种赞美:他在意她,舍不得她累,说明自己在他心里已经足够重要。可这一刻,她只把试卷合了起来。

“那歇五分钟。”

雪弥点头,眼里终于有了笑意。

*

五分钟最后变成了十二分钟。

起因是雪弥提到,自己周六准备去学校附近的公共泳馆。他说那边浅水区旁边有一排很高的窗,下午水面会照得很亮,和学校泳馆不一样。

薇欧拉问:“你到底是去游泳,还是去看窗户?”

“都可以。”

“真忙。”

他笑了,伸手将速写本翻到前面,给她看以前画过的小稿。薇欧拉凑过去,原本只是想看看画,目光却先落在了他手上。

指节修长,握笔时有一点不明显的力道。她见过他抱画夹,也见过他替自己从夹子里挑出头发,却一直没有认真看过他游泳。采访那天,她忙着看凑有没有注意自己。想到这里,她将目光移回纸上。

“我能去吗?”

雪弥擡起头:“当然可以。”

“我是说,和你一起。”

他没有立刻回答,浅紫色的眼睛看着她,像是需要把这句话重新确认一次。

薇欧拉忽然又轻松起来。原来这句话对他有这样的作用。

“不过我游得不太好,换气总是乱。月城老师愿意指导一下吗?”

“愿意。”

她弯起眼睛:“都不问我有多难教?”

“可以慢慢来。”

“要是一直学不会呢?”

雪弥看了她一会儿,轻声说:“那下次再练。”

她本来只是想让他为难一下,没想到这样轻易便得到一个下次。窗外的器材车早已推远,午后的树影落在他衬衣袖口上,她望着那片缓慢移动的光,忽然不想再故意问些难回答的问题。

“好。”她说,“那你把时间发给我。”

回教室时,薇欧拉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
雪弥发来泳馆的地址,跟着是周六下午两个可以选择的时段。她刚回复完,第二条消息又到了。

「你想早点去,还是睡醒再去?」

薇欧拉站在桌边,笑着打字。

「你怎幺知道我周末想睡懒觉?」

「昨晚你说今天不想起床。」

她昨晚确实说过。洗漱前抱怨了一句明天还要早起,连自己都不记得放在了哪几句闲聊中间。

她低头往上翻了一点,找到了。

旁边有人拉开椅子,声音使她回过神。凑拿着班级展示的确认表站在过道里,目光从她手机上移开,落到她脸上。

“心情好了?”

薇欧拉收起手机:“怎幺了?”

“问你。”

她看了他片刻,轻轻笑了一下:“不能好吗?”

凑没接话,将表格放到她桌上,手指却还压着纸角。就在这时,屏幕再次亮起。

月城雪弥。

「那一点半可以吗?不用太赶。」

凑的视线停了一瞬。

“周六?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们去哪?”

她本来完全可以把手机按灭,让他自己猜。她知道留一点空白,会比直白告诉他更使人在意。那种熟悉的、想看看他究竟能忍到哪一步的心思又浮上来,使她短暂地愉快。可她随后想起,雪弥还在等自己确认时间。于是她先低头回了“好”,才回答:“游泳。”

凑按着纸角的手指不动了。

“你找他教?”

“是啊。”

“你之前不是嫌——”

他停住,没说完。

薇欧拉擡眼。凑脸上的神情已经收了回去,只是嘴角绷得比平时紧,那双蓝眼睛看着她,像是觉得她应该明白自己在问什幺。她当然明白。

“确认表哪里要签?”她问。

凑垂眼,指了一个位置。

她拿笔签完,把纸递回去。他接得很慢,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:“雪弥会当真的。”

薇欧拉原本还停在唇边的一点笑意淡了。

教室后面有人在拍桌子,催午休后值日的人去擦黑板。她听着那些声音,看见凑握着表格,没有像往常那样转身离开。她忽然很想问,他所说的当真,究竟是指教她游泳,还是别的什幺。最后,她只说:“我也没说不去。”

凑看了她几秒,终于松开压在桌边的另一只手,拿着表格走了。

薇欧拉坐下来,刚才短暂的好心情像被掐住了一角。她知道他为什幺那样看自己,也知道自己并不无辜。

手机里,雪弥又发来一句。

「我会先到。你到了告诉我就好。」

她看着那行字,没有立即回复。

过了一会儿,她问:

「我找不到入口怎幺办?」

「我去接你。」

很快,第二句也来了。

「在车站等你也可以。」

薇欧拉将手机握在掌心,慢慢靠回椅背。她隔着教室里走动的人望向凑,他已经坐下,手里的确认表却还没有翻页。

她原本可以把屏幕举起来,可以说一句雪弥要来接自己,看他是不是还能维持刚才那种笃定。

她没有。

她低下头,给雪弥回消息。

「那在车站等我吧。」

发送以后,又补了一句。

「我会早点起床的。」

===

在听丁肆的《明明(深爱着你)》~凑君狠狠心痛中,附上我觉得很合适的歌词:

旅行游戏随意我都可以

怎幺好像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

不关心的话题想关心的是你

而你似乎并不太在意

分开继续随你我都可以

或许这样看起来我还算洒脱得体

不用刻意远离不会纠缠不清

就算心再痛也会咬牙说一句真没关系

有多委屈

明明深爱着你

明明想在一起

明明说出口的祝福是违心是赌气

解释不清你却对我客气表示了谢意

oh   输给你我的问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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