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.只是想找你说话

薇欧拉第二天到学校时,书包里除了课本,还多了一把伞和一枚发夹。

伞是要还的。发夹本来就在包里,只不过昨晚收拾东西时,她特意确认了一下,放进了最容易拿到的夹层。这不能说明什幺。她自己的头发也长,天气又热,随身带一些小东西很合理。

早读开始前,秋濑凑从她桌边经过,将一张单词测验卷放下来。

“昨天缺的那份。”

薇欧拉低头看了一眼。右上角已经写好她的名字,字迹锋利。

“你怎幺替我写了?”

“顺手。”

她擡头,他也正看着她。蓝色的额发比昨天整齐,衬衣领口却依然松了一颗扣子。他垂着眼时,眉骨在眼睛上方投下一点浅影,使那双原本清亮的蓝眼睛显得更深。昨晚电话里那句“很高兴”,忽然毫无预兆地在她脑海里响了一遍。

薇欧拉将卷子压到书下。

“谢谢。”

凑没有立即走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:“中午……”

“有人约我了。”

话出口,她自己先顿了一下。其实是她主动说要去的。

凑看着她,轻轻点了下头:“知道了。”

经过她身侧时,他手里的书碰了一下她歪出去的笔袋,他顺手推正,便回了自己的座位。

薇欧拉看着笔袋,心里有一点熟悉的牵动。她以前很在意他这些不经意的小动作,会猜是不是对谁都这样,也会因为他替别人做了同样的事,整个上午都不太愉快。

此刻她仍然在意。只是早读结束后,手机亮起来,月城雪弥问她中午想不想看上次提到的那本画册。薇欧拉看着那几个字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她发现这个人很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,让一句普通的话显得不太普通。

当然,也有可能是她想得比较多。

「想。」

*

午休时,阅览角那张靠窗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两本书。一本画册,一本数学题集。雪弥坐在窗边,白色衬衣的袖口挽了一折,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。他正在低头写字,阳光透过叶片落到桌面上,细碎的亮处一直延伸到他手背。铅笔被他握在修长的指间,笔杆转动时,指节也跟着轻轻起伏。

薇欧拉走近了,他才擡起头。他先是看见她,眼神亮了一下,随后才像想起应该说什幺,开口叫她的名字。高窗落下的光映着他浅紫色的眼睛,连睫毛的影子都很清楚。

薇欧拉忽然觉得,今天来得有点晚。她本来还可以早两分钟的。

“你在做题?”

“嗯。”雪弥将对面的椅子拉开一点,“不知道你要不要学习,所以也带了这个。”

原来两本书里,有一本是备用方案。

她把书包放下来,笑着问:“如果我想学习,你就陪我学习;如果我想看画,你就陪我看画?”

雪弥想了想,点头。

“那你自己呢?”

他看向她,似乎不明白这两个选项里,有哪一个违背了自己的意愿。

“都可以。”

薇欧拉拖开椅子坐下,决定暂时不再追问。再问下去,她很容易产生一种不太谦虚的猜测。

她把伞拿出来,放到桌边:“物归原主。”

雪弥低头看了一眼,唇边有了笑。

“谢谢。”

“是我该谢谢你吧。”

“你收得很好。”

薇欧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束带扣得平整,伞套也整理过,昨晚她确实在这上面花了些不必要的工夫。

“我对借来的东西很负责。”

他说嗯,将伞放进书包。动作很小心,仿佛她还回来的时候,比他借出去时多了什幺。

她不再看那把伞,转而扫了一眼题集。

“做到这里了?”

雪弥点头,顺手把书转过来。薇欧拉的目光落在解题过程上,几乎是本能地往下读,看到第三行,发现他多绕了一个步骤。

“这里可以直接代进去。”

“这里吗?”

他指的位置不对。

她将椅子挪近,拿过他放在旁边的铅笔,在式子下面轻轻画了一道:“上一行。这两个条件合起来,你看……”

话说到一半,她已经忘了自己原本是来干什幺的。

雪弥听得认真,遇见不明白的地方就停下来问,也不因为她说了“很简单”,便假装已经听懂。薇欧拉讲完一个步骤,等着他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,他却看着纸面,很诚实地说:“这一步,我还是没明白。”

她一顿,转头看他。

雪弥也看着她,神情里有些歉意,却没有急着替自己找理由。

“能再说一遍吗?”

薇欧拉平时不太喜欢别人问第二遍。倒不是嫌麻烦,只是她很容易因此觉得,自己刚才讲得不够好。她低头重新看题,把原先习惯跳过的过程补上。这回雪弥跟着算了一遍,终于点头,浅紫色的眼睛里浮起一点明亮的笑意。

“这样就懂了。”

她松了一口气,比自己做出来还轻松。

“所以不难吧?”

“你这样讲就不难。”

薇欧拉擡起眼。他说得自然,已经低头去写下一道。她看着他漂亮的侧脸,忽然不太想纠正这个不够客观的归因。

好听的话,如果对方不是为了哄她而说,就尤其好听。

*

雪弥算到一半,薇欧拉的手机震了一下。母亲问她上周的测验卷发下来没有。她回了分数,紧接着拍了一张放在书包里的卷子。为了让画面清楚,她将旁边的画册往外挪了挪,镜头里便只剩下试卷和题集。

母亲先发来一个笑脸。

「不错。」

薇欧拉看着屏幕,没有立即放下手机。过了几秒,下一条果然来了。

「最高分多少?」

她报了分数。

「后面那道为什幺扣了?是不会,还是不仔细?」

薇欧拉将试卷往下拉了一点,找到扣分的位置。她记得原因,答案算对了,过程漏写了一项必要条件。老师已经在旁边批了字,她又把那句话换了个说法打过去,补充自己订正过,下次会注意。

「这些分本来不用丢的。」

「知道了。」

「中午有时间就再看看同类题。你不是不会,就是有时候心不够细。」

薇欧拉回了一个“好”,又加上小小的笑脸。发出去以后,她才发现自己一直握着铅笔,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了一个黑点。雪弥没有看她的手机。他已经算完那道题,正在收散落的橡皮屑,等她擡头,才将书往她这边转了一点。

“是这个答案吗?”

薇欧拉看了看,点头:“对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他将题集合上,把原先被推远的画册拿回来,却没有直接打开。

“你还想看吗?”

薇欧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试卷。她应该趁现在再做两道题。午休还剩半个小时,足够订正,也足够把明天要背的东西预习一遍。画册什幺时候都可以看,尤其借回家以后,她甚至能在睡前翻。

雪弥等着她,没有催。手掌松松地扶在书脊上,白色的发梢垂下来,碰着眉尾。他刚才还在因为一道题做对了而高兴,此刻便安静地把选择留给她。薇欧拉忽然不想再看那张卷子。

“想。”她把试卷折好,收进书包,“我今天本来就是来看这个的。”

雪弥唇边那一点笑意重新浮起来。他把画册打开,翻到夹着书签的一页,又将书往她这边挪了挪。薇欧拉没有提醒他,那样一来,他自己就很难看清了。她只是连着椅子,一起往他身边坐近了一些。

*

画册里有一幅很大的庭院,树影压着白墙,窗户只开了一半。

薇欧拉看了一会儿,指向墙根。

“这里是不是有只猫?”

雪弥低头辨认:“应该是花盆。”

“……哦。”

他又看了两秒,很轻地补充:“不过确实有点像。”

薇欧拉转头:“你不用这幺照顾我的面子。”

雪弥的嘴角擡起来。他笑得不明显,眼睛却先弯了,浅淡的瞳色在光里显得很温柔。她盯了片刻,伸手把书往他那边推回去一点。

“那这个总是猫了吧?”

“这个是。”

“很好。我进步了。”

他终于笑出声。薇欧拉很满意。她发现自己喜欢听他这样笑,声音不大,带着一点没藏好的气息,比平时说话更近。为了再听一次,她又指了几个不太像猫的东西,雪弥渐渐明白过来,后面不再认真纠正,只看着她笑。

“这个也是?”她问。

“你觉得是的话。”

“月城同学,你的学术态度有问题。”

“……那不是。”

她笑着偏过头,肩膀轻轻碰上他的手臂。雪弥没有避开,只垂眼看了看两人相碰的地方,耳尖慢慢红起来。薇欧拉原本准备坐正,动作却停了一下。他身上有很清淡的洗衣液味道,混着纸张和一点铅笔木屑的气息。坐得近了,她能够看清他衬衣领口露出的一小截颈线,干净修长,吞咽时喉结轻轻动了一下。

她忽然记起,昨天在面包店,他说自己紧张是因为她在看。于是她这次体贴地把目光转回书上。只不过稍微慢了一点。

雪弥翻到下一页,给她看画家在旁边留下的小幅草图。他自己也带了速写本,想起其中一幅构图类似,便拿出来给她比较。额发在他低头时滑下来,他用手背蹭开,过了一会儿,又落回去。

薇欧拉看了两次,终于将手伸进书包。

“你等一下。”

雪弥停住。她从夹层里拿出那枚备用发夹,摊在掌心。很普通的款式,细细的一枚,末端有颗浅绿色的小珠子。

“要不要用这个?”

雪弥看着发夹,又看了看她,没有马上接。

薇欧拉笑起来:“不喜欢也没关系。我没有强制别人改变发型的爱好。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那是什幺?”

他擡起手,似乎想自己夹,手到了半途又停住了。薇欧拉忽然明白,可能这个动作对他来说,比解一道没见过的数学题还要陌生。

“我帮你?”

他轻轻点头,随后很自觉地俯下身。这一下离得比她预计的近。

白色的发丝落在她指尖,柔软得让人想再碰一下。薇欧拉用手背轻轻拢住他额前的头发,挑出最容易滑下来的几绺。雪弥低着眼睛,任由她摆弄,长睫在下眼睑投出薄薄的影子。

她本来以为他会闭眼,没想到他一直看着她。

那目光并不大胆,甚至还有些紧张,可距离太近,薇欧拉避不开,也没法继续装作只是在处理一件小事。

“不要动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发夹合拢时轻轻响了一声。她松手,指尖却不小心擦过他的眉尾。雪弥的睫毛颤了一下。薇欧拉将手收回来,低头把书包拉好,给自己留了一点恢复从容的时间,才重新看他。

露出额头以后,他的眉眼比平时更清楚。平直秀气的眉,挺直的鼻梁,眼尾干净,没有被碎发遮住的那一边显得格外漂亮。那枚浅绿色发夹又不太合时宜地替他添了一点乖巧,使她很难决定该先看哪一处。

雪弥擡手轻轻碰了一下发夹,问:“会不会很奇怪?”

薇欧拉看着他,过了半秒才回答。

“不会。”

她声音太认真,他反而有一点不好意思。

“很好看。”她补充。

雪弥的手停在发侧,随后慢慢放下。耳朵红得明显,嘴角却轻轻弯起来,像是想把这个反应收一收,又实在没收住。

薇欧拉看着,忽然后悔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
紧接着,她又觉得,这样也很好。

*

午休快结束时,雪弥把画册借给她,自己开始收拾桌面。

薇欧拉抱着书,忽然问:“你是不是很好哄?”

他动作一顿,擡眼看过来。

“我夸一句好看,你就这幺高兴。”

话说出口,她才觉得自己有一点过分。明明喜欢看他这样的反应,却还要特意点出来,让他无处可藏。

雪弥低下头,将铅笔放进笔袋,过了一会儿才回答:“不是每个人说,都一样。”

薇欧拉安静了。

他没有继续解释,认真把笔袋拉链拉好,仿佛这句话的含义已经十分清楚。

确实很清楚。

她原本准备的下一句玩笑便显得多余起来,只能低头看画册的封面。书名印着烫银的字,她看了两遍,没有记住。

雪弥收拾完,想起头上的发夹,擡手准备取下来。

“先别摘。”她脱口而出。

他停住。

薇欧拉很快补上理由:“等会儿你不是还要看书吗?借你用一天。”

“那你呢?”

“我还有。”

雪弥看着她,眼里浮起一点笑。他似乎已经知道她有时会迅速找理由,却没有当面拆穿,只轻声答应:“好。”

两人走出阅览角时,楼梯口有人经过,目光在雪弥脸上停了一下,又看向他头上的发夹。

薇欧拉忽然有点心虚。

她刚才只顾着自己看得高兴,忘了他戴着这个,还要回教室。

“如果有人问……”她开口。

雪弥转过头。她本来想说,可以告诉他们是自己随便找来的。话到嘴边,又觉得没有必要。他想怎幺解释就怎幺解释,只是一枚发夹,又不是什幺需要隐瞒的东西。

“算了。”她笑了笑,“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
雪弥擡手碰了一下发侧,确认它还好好待在那里。

“不能说是你借的吗?”

薇欧拉望着他。

走廊的风将他没有夹住的碎发吹得轻轻晃动,那双浅紫色的眼睛却很安静,认真等着她的回答。

“能。”

她顿了顿,又说:“当然能。”

*

下午第二节课后,薇欧拉收到一张照片。

雪弥把借来的发夹放在掌心,拍得很清楚,下面附着一句解释。

「体育课,先摘下来了。」

薇欧拉盯着那只漂亮的手看了一会儿,才打字。

「不用每件事都向我汇报。」

消息发出去,她又担心语气听起来不太好,正要补一句,对面已经回复。

「嗯。」

她皱了一下眉。

过了两秒,下一条才出现。

「只是想找你说话。」

薇欧拉的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
教室里很吵,前排在讨论晚上的作业,窗边有人笑着抢走同伴的练习册。她却像忽然被单独留在了一个安静的地方,周围的声音都远了一点。

她把那两句话重新看了一遍,终于忍不住低下头笑。原来他不是每次都需要她引着,才肯往前走。有时候,他也会走到让她措手不及的地方。

她想了想,回复:

「那你下课以后再找我说话。」

发完消息,薇欧拉把手机收起来,将下一节课要用的书拿到桌上。画册压在课本下面,露出一角浅灰色的封面,她伸手把它往里推了推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今天中午,她给雪弥讲了题,看了他的习题集,也听他说了最近的课程。但她始终没有问,他上次考试是多少分。她想知道他体育课结束没有,发夹会不会弄丢,放学时会不会还戴着。那些平时很容易就记住、比较、归类的数字,竟然到现在也没有想起来问。

===

这篇大概十五章内完结~然后回到我的《青蛇传篇》了……   不过你们有没有感觉,我好像写文有点惯性了。女主为了白素卿去勾引许宣。被法海的无视气到了,去勾引明觉。为了让秋濑凑不高兴去勾引雪弥。感觉现在剧情都太想太像了。我下一个篇章一定要安排全新的人物关系。我也是刚刚写的时候才意识到了,但现在也不好改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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