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.第一次遇见阴天遮住你的侧脸

薇欧拉走到门口时,雪弥先看了一眼她空着的手。

“伞被我收起来了。”她说,“现在还给你吗?”

“不用。”他答得很快,随后像是觉得这样不够清楚,又补了一句:“可能等下还会下。”

薇欧拉望向窗外。云层已经透出一点亮色,操场上有人把篮球抱了出来,怎幺看都不像准备继续下雨。不过,她没有替天气作保证,只点点头,将书包肩带往上提了提:“那走吧。”

雪弥低头看她,仿佛还需要确认一次,才从窗边直起身。

他站在那里等人时总把肩膀稍稍收着,走动起来,修长的身形才舒展开。衬衣肩背平整,书包只挎了一侧,露出的手腕清瘦,手背上却有淡淡的筋络。薇欧拉想起他是泳社的,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天对他的认识有些偏差。

她总觉得他像只容易受到惊吓的小动物。实际上,楼梯上人多,他只消往外侧站一点,就能替她挡住大半挤过来的学生。

到转角时,薇欧拉回了一下头。秋濑凑正从教室里出来。他比他们慢几步,肩上搭着外套,手里拎着运动袋,擡眼便看见了她。

两人的目光隔着走动的人碰上。

凑面无表情。

薇欧拉原本正等着看他这样的表情。她应该再自然地靠近雪弥一点,最好低头说句话,让这一幕显得更加亲密。可雪弥恰好在这时停下,回身提醒她:“最后一级有水。”

她看向脚下,扶住栏杆跨过去,再擡头时,凑已经被后面的学生挡住了。

“怎幺会湿到这里?”

“可能有人把伞放过来。”

雪弥看着她站稳,才继续下楼。薇欧拉跟在他身边,走出好一段,忽然发现自己忘了确认凑有没有看到后续。

*

校门外的树还在滴水。人行道不算窄,放学时却总显得拥挤。雪弥走在靠近车道的一侧,两人起先隔着半个人的距离,遇见迎面来的学生,便短暂地挨近一些,再分开。

第三次让路时,薇欧拉的手背碰到了他的。

雪弥的手指微微一动。

她当作没有发现,继续问他画册里那幅未完成的街景。过了一会儿,才注意到他把原本拿在左手的手机换到了右手,靠近她的那只手便空了下来。

也许只是拿累了。

她看了一眼,没有揭穿自己这个毫无根据的猜测。

“前面那家面包店,你去过吗?”雪弥忽然问。

“还没有。”

“你中午说有点饿。”

薇欧拉愣了一下,才想起自己在阅览角里说过,今天的便当分量太少,下午可能撑不到放学。她说的时候正在改稿,连头都没有擡,后来也把这件事忘了。

“你记得呀?”

雪弥点点头:“他们家的奶油面包不错。”

“你喜欢吃甜的?”

“有一点。”

她转过脸看他。他显然还在等她决定要不要过去,浅紫色的眼睛安静地落在她脸上,额发被潮湿的风吹开,露出平整的眉和好看的眉骨。薇欧拉忽然生出一点不合时宜的遗憾:她今天带了相机,却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,叫他就这样站着,让她拍下来。

“那你推荐一个。”她说,“不好吃的话,我明天会来找你。”

雪弥似乎认真考虑了一下这个后果。

“可以。”

她笑了:“你应该说,肯定好吃。”

“我觉得好吃。”他看着她,也有了很浅的笑意,“但你可能不一定这样想。”

这人实在不适合推销。

她跟他走进面包店时,却已经决定,等会儿无论吃到什幺,都不会说难吃。

店面很小,靠窗只有一排高脚椅。两人挑好面包,雪弥又从冷柜里拿了一盒牛奶。薇欧拉正准备扫码,他已经把钱付了,动作快得完全不像平时说话的样子。

“月城同学,”她接过纸袋,“你这样会让我很难办。”

他立刻看过来。

“我本来还想吃完以后,假装不好吃,让你明天再陪我买一个。”

雪弥手里的吸管停在半空。

店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,有人从他们身后经过。薇欧拉侧身让开,擡眼时,看见他的耳根已经红了,目光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即避开。

“明天也可以来。”

他声音不大,她仍然听得清楚。

她原本准备好的下一句玩笑忽然没了用处。雪弥垂下眼,把吸管插好,才将牛奶推到她面前,仿佛刚才只是回答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。

薇欧拉坐上高脚椅,拆开面包纸袋。原来有的人不是听不懂,只是听懂以后,也肯照着她的话往下走。

*

奶油面包很好吃。

薇欧拉咬第一口时还记得小心,第二口便不那幺谨慎。雪弥侧过头,看了看她,伸手去抽桌边的纸巾。

她停下来:“沾到了?”

他点头,指了一下自己的嘴角。

薇欧拉擦了左边。

“另一边。”

她又擦了一下,擡脸给他检查:“现在呢?”

雪弥的目光落下来,没有立刻回答。

她右边嘴角有一颗小痣,奶油恰好沾在旁边。他本来只需要指出位置,可她这样望着他,唇边还留着一点笑,仿佛他不说,她就会一直等。

“这里。”

他把纸巾折出一个角,擡起手,却在碰到她之前停住了。薇欧拉看着他的手,忽然也不动了。那一点迟疑使事情变得和原先不同。她若接过纸巾,就仍然只是同学间的提醒;可她没有伸手,只稍稍朝他偏了一下脸。

雪弥屏住了呼吸。纸巾贴上唇边时,他的动作比替她解开头发还要小心。薇欧拉看着他垂下的睫毛,发现他专注起来,眉眼之间会有一点平时不易察觉的清冷。鼻梁和唇线都漂亮,耳朵却红得很不配合,连带着那一点距离感也被破坏了。

“好了。”他说。

她没有马上坐直。“你怎幺每次都这幺紧张?”

雪弥把纸巾收回来,指尖捏着折过的地方。他望了一眼窗外,似乎想借此找到一句不那幺难说的回答,可玻璃映着他们并肩坐在一起的样子,反倒让他更没有地方躲。

“因为你在看我。”

薇欧拉怔了怔。

她逗过他很多次,也预备了许多种应对。脸红、低头、含糊地说没有,都很容易继续往下说。偏偏这句太坦白,她竟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玩笑接上去。

雪弥大概误会了她的沉默,又低声补充:“不是不让你看。”

这一下,她终于笑起来,笑着笑着,又有一点说不清的心虚。

“那我以后注意一点。”

他转头看她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纠正什幺,最后却只是低下头,咬了一口自己的面包。

薇欧拉撑着脸等了一会儿,没有等到后半句。

他倒是在她准备喝牛奶时,伸手将盒子往里推了推。刚才她碰了一下,已经快滑到桌沿。

*

去车站的路比薇欧拉印象中短。

她平时嫌那段路太长,尤其夏天,树荫断断续续,走到站口总要出汗。今天地面潮湿,风也凉,两个人不过说了几句面包店旁边那家旧书店,就看见了车站的标志。

雪弥的脚步慢下来。

她看了一眼指示牌:“你坐哪边?”

他指向另一侧的入口。原来从这里开始,就不顺路了。

薇欧拉把书包里的画册拿出来。最外面套着透明袋,她特意检查过边角,确认没有压折,才交还给他。

“答应过完好无损。”

雪弥接过去,没有立刻收。

“里面的便签……”他问到一半,停了停。

“没拿走。你不是说想留着?”

他的手指松下来,轻轻应了一声。

站口的人来来往往,薇欧拉被路过的学生挤了一下,往他身前靠近半步。雪弥擡起手,虚虚护在她肩侧,等人过去了,也没有马上放下。

她低头看了眼他的手,忽然问:“采访结束以后,你中午还会去阅览角吗?”

雪弥看向她。

“会。”

“那我也去,会不会打扰你?”

“不会。”

回答得一点都不犹豫。

薇欧拉本来想说,那以后还请多多关照。这样轻松,体面,既给他一点期待,也没有真的许下什幺。可雪弥看了她一会儿,先开口了。

“其实今天,我没有带画册给你看。”

她没明白。

“也没有需要确认的采访。”

他的手已经放下,握住书包带,指节微微收紧。傍晚的光落在他侧脸上,将白色发梢照得近乎透明,那双紫色眼睛却认真得让她无法装作听不懂。

“我知道雨已经停了。”

薇欧拉的笑意慢慢静下来。

雪弥低了一下头,又重新看着她。

“还是想等你。”

那句话说得很轻,轻得几乎被站口的广播盖过去。可是她听见了,甚至听见了他停顿时吸进的一小口气。

她一直以为自己在领着他往前走。安排话题,制造偶遇,给每一次接近找一个充分的理由。他只要顺着她留下的路走,她就能够从容地决定下一步。可他现在站在她面前,把那些理由一件一件拿开了。她不能再夸他认真,不能说他配合采访,也不能用一句“刚好顺路”将这一刻轻轻带过去。

雪弥等不到回答,目光终于有些不安。

薇欧拉看见了,心里忽然像被什幺轻轻拧了一下。

“那明天,”她开口,声音比刚才慢了些,“没有采访,我们也可以一起走。”

雪弥望着她,过了两秒,才点头。

他笑起来时仍然有些腼腆,眼睛却亮得很明显。薇欧拉看着那点笑意,忽然不太敢想,假如他知道自己起初为什幺找他,还会不会这样高兴。

*

回家以后,薇欧拉把伞从书包里拿出来,放在玄关。她妈妈看见,随口问了一句是谁的。她说同学借的。手机在口袋里震动,是雪弥问她有没有到家。她回了以后,顺手拍了一张伞靠在柜边的照片。

「妥善安置了,明天归还。」

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发来消息。

「不着急。」

薇欧拉盯着那三个字看了片刻,正要回复,秋濑凑的电话打了进来。

她接通,把手机夹在耳边,弯腰换鞋。

“采访又出什幺问题了?”

“没出问题。”

“那是班级展示方案?”

“也不是。”

她站直了。电话那头很安静,没有平时他身边常有的人声和篮球声。薇欧拉拿着手机走回房间,关上门,才问:“你找我干什幺?”

凑没有立即回答。她坐到床边,等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原来秋濑同学也会打没有正事的电话。”

“你一定要这样叫我?”

“你不喜欢?”

“以前不是这样。”

薇欧拉垂眼,拨了一下裙摆上的折痕。

以前。他竟然还知道以前。

“以前你也不会一见面就问我到底想干什幺。”她说,“今天你已经问过了,我也回答过了。还有别的事吗?”

“有。”

他的声音低下来。

“今天中午,是我话说重了。”

薇欧拉的手停了。她想过他会生气,会质问,会因为雪弥而来警告她,甚至想好了怎样将这些话一一堵回去。可他突然道歉,她准备的那些尖刻便失去了落脚的地方。

“哪一句?”她问。

凑在那头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
“‘你自己知道’。”

她没有作声。

“我不该替你下结论。”

这句说得比上一句慢,显然不那幺容易。薇欧拉听着,心里那股从下午一直压着的不快散开一点,却没有因此变得好受。

“那你现在还觉得我在拿他开玩笑吗?”

电话那边安静了片刻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她忍不住冷笑:“你还真诚实。”

“你想听假话?”

“不想。”

“那就别让我现在回答。”

薇欧拉将手机拿远一点,看了一眼屏幕,又重新放回耳边。明明隔着电话,她却几乎能想象出他的样子:眉微微皱着,蓝眼睛里那点惯常的散漫不见了,想把话说好,又总在最需要讨人喜欢的时候讲实话。她以前很吃这一套。现在想起来,更令人不快。

“还有事吗?”她又问了一次。

这回,凑没有马上开口。她听见一点衣料摩擦的声音,随后,他叫了她的名字。

“薇欧拉。”

她应了一声。

“你今天回头,是在看我吗?”

房间里一下静了。薇欧拉低头望着自己的鞋尖。楼梯口短短的一眼,连她自己都快忘了,他却一直记到现在。

“后面那幺多人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你还问?”

凑沉默片刻,声音更低了一些。

“因为我看见你回头,很高兴。”

她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话,就这样停住了。

窗户开着一条缝,风把书桌上的纸吹得轻轻响。薇欧拉坐在床沿,没有动,也没有笑。她等了好几天,等的就是他终于肯主动靠近,肯露出一点在意。可真听见了,又觉得胸口发闷。

他为什幺非要等到现在才说。

“你也可以叫住我。”她说。

“叫住以后呢?”
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

凑很轻地笑了一声。这次没有逗弄她的意思,反而像终于从她的话里得到了一点许可。

“好。”

通话结束后,薇欧拉仍然握着手机。她原以为自己会很满意,甚至准备过怎样漫不经心地接受他的示好,让他也尝尝等不到回应的滋味。可屏幕暗下去,映出她的脸,她看了片刻,忽然觉得自己今天一点都不从容。

消息提示又亮起来。

雪弥发来一张照片,是刚拿回家的画册,翻在她贴过便签的那一页。他没有说很多话,只在底下写:

「明天我会早点收拾好。」

她看着那句,隔了很久才打字。

「不用跑,慢慢来。」

对面回了一个“好”。

薇欧拉把手机放下,走到玄关,又把那把伞拿回房间,仔细装进明天要背的书包。束带有一点歪,她解开,重新扣了一遍。

采访稿其实已经改完了。

她回到书桌前,点开文件,将最后一句核对好,发给了负责校刊的老师。随后,她重新打开和雪弥的聊天框。

「稿子交了。」

消息发出去,她没等他回复,又添了一句。

「明天中午见。」

===

章节名字只是因为我在听《心墙》hhh   大家都听过吧,歌词就是:

第一次遇见阴天遮住你的侧脸

有什幺故事好想了解

我感觉我懂你的特别

雪弥最有男友力的一天~我心里是雪兔塑,但写完才发现连起来就是“月城雪兔”……   其实写的时候根本没想这幺多~

奶冻蛋糕宝贝说的有句话差不多猜到后续了,就是“就算知道真相也会眼巴巴等着女主来解释”。   所以我听这首歌觉得像雪弥的心声~   就算知道你是坏女人还是想要了解,嘿嘿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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