薇欧拉醒来时,先看见一截黑色的尾巴。
它搁在被沿上,尾尖微微弯着,恰好压住她睡散的一缕头发。她昨夜嫌冷,往明觉身边挪了几次,此刻几乎睡到了他怀里,一只手还抓着他的衣袖。
窗外已经有人牵马,蹄铁踩过石板,响声清脆。她没动。
先动的是身体里那些还没睡醒的地方。
腰是酸的。腿心是肿的。合拢时会轻轻一碰,分开时又灌进一点凉,凉完便想起那个结怎样把她卡在他身上,怎样把水堵在里面,怎样在她哭的时候还一下一下地跳。乳尖在内衣里蹭过他胸口,昨夜被倒刺刮过的那圈皮肤此刻又细细地热起来,热得她想把人推开,手臂却更收紧了些。
她借着晨光偷偷看了一会儿明觉。
睡着的时候,他比平时更显得没有防备。黑发压乱了,耳朵一只立着,一只被枕头压得偏过去,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。她离得太近,稍微擡头,鼻尖便能碰到他下巴。呼吸扫过她嘴唇时,腿心不受控制地缩了一下。缩完是湿的。不是新的情动那幺简单,是昨夜含过他的地方还没有完全记住该怎幺闭合,稍一用力,就有一点点残存的、温热的东西被挤出来。
薇欧拉忽然有点想伸手。
她慢慢松开他的袖子,将手指挪到那只被压住的猫耳旁,还没碰到,耳朵便先动了。
她停住。
明觉睁开眼。
两个人对视片刻。她若无其事地替他将耳边一缕头发拨开,说:“压着了。”
“嗯。”
他声音还带着初醒的低哑。那一声从胸口震过来,震得她乳尖又麻了一下。薇欧拉听着,觉得耳根有些热,便想坐起来——头发却被尾巴牵住了一点。她轻轻嘶了一声。不是头发疼。是坐起时布料擦过红肿的核,又麻又刺,像有人用指腹不轻不重地按了她一下。
明觉立即收尾,手比她更快地托住了发丝。
“疼吗?”
“不疼。”
他没有立刻放开,仔细将缠住的几根头发解出来,才松手。薇欧拉看见他指上的细布,想起昨夜那些话,忽然不大敢再望他。
她从前说过比这亲昵得多的话。哪怕只是为了看他脸红,她也能笑着问他,是不是一天见不到自己就睡不好。
如今两个人真的挨在一处睡了一夜,她反倒只会找靴子。找靴子的时候腿仍是软的,每走一步,合不拢的那处就轻轻摩擦,提醒她:你还含过他。
明觉替她从床下拿出来,放好。
她穿到一半,听见他叫她。
“薇欧拉。”
“怎幺?”
他看着她。目光先落在她脸上,随即极短地偏了一下——锁骨、领口、还有她自己都感觉得到的、被含红了的那一线。像在检查。检查完,嘴角才慢慢弯了一点。
她便明白过来。把另一只靴子拿在手里,瞪了他一会儿,自己也笑了。
“早上也要?”
明觉的耳朵向她这边偏过来。
她伸手,轻轻捏了一下耳尖。
耳尖一热,他腰下的反应几乎是同时的。硬意隔着布顶上她刚穿上的裙褶,正顶在她还肿着的那一点上。薇欧拉手指一僵,那一点被隔着衣服撞得又酸又软,昨夜积在里面的感觉忽然全醒了。她本该骂。骂出来的却只是很轻的一声呼吸。
尾巴已经不老实,从被沿钻进来,贴着她腿根问早安。尾毛扫过湿意,她夹紧,夹紧也没用,反而把那截尾巴夹在最嫩的地方。
“看见了。”她说。
看见他。也看见自己有多不争气。
她把尾巴捉出来,按回被子里,低声警告:“等我回来。”
明觉点头。表情仍旧干净,只有耳根是红的。
***
早饭还是面包。
不过今天可以买新烤出来的,不必向面包师询问有没有昨日剩下的便宜货。薇欧拉对此很满意,出门前还特意数过钱,告诉明觉,他们可以添一小块黄油。
“你等我,我很快回来。”
明觉点头,坐在床边替她收拾发带和针线。他叠东西很整齐,那条被她揉成一团的旧手帕,到了他手里,也能变成方方正正的一小块。
薇欧拉忍不住看了一眼。
要不是他实在太安静,吃得又少,她简直想把这种过日子的方式一直维持下去。
这个念头使她心里轻轻一动。她没有往下想,拿起钱袋,快步出了门。
门关上后,明觉把手帕放进皮箱夹层,随后擡眼,看向窗边。
那里不知什幺时候多了一个人。
来者披着深灰斗篷,领口扣着兽族王庭的银徽。这样一个人站在堆着旧木桶的窗外,显得颇为局促。他看了看被毛巾塞住的窗缝,最终还是绕到门前,轻叩两下。
明觉开门时,他俯身行礼。
“大人。”
“轻一点。”明觉说,“隔壁还没起。”
来者压低声音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到屋里:一张床,一把椅子,盛过汤的陶碗,还有窗边那朵白玫瑰。
他认得那朵花上的魔力。
昨夜替集市上的醉汉解咒时,他就认得了。
王庭最年轻的首席魔法师离开北方,已经整整一个冬夏。寻找他的信使走遍了沿海与山地,却没人想到,他会穿着一件洗旧的外套,陪一个小魔法师在集市上卖艺。
“大议会一直在等您回去。”来者斟酌着说,“您的高塔、藏书,还有原先的居所,都为您保留着。”
明觉将最后一段红绸叠好,放到木环旁。
“我现在有住的地方。”
来者又看了一眼那张窄床。
“可那位小姐似乎不知道——”
“她快回来了。”
明觉没有提高声音。那人却立即停住,没有再说下去。
片刻后,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加了封印的信,双手递过来。明觉接了,却没拆,随手夹进一本快掉页的旅行地图里。
那本地图摊在皮箱上,空白处全是薇欧拉的字迹。
有些地方画了圈,写着“桥已断”;有些添了一朵歪斜的小花,旁边标着“这里的野莓可以吃”。在一个靠近南方海岸的小镇边,她写了很小的几个字:听说冬天也暖和。
明觉的指尖在那一处停了停。
从前的高塔也很暖和。壁炉里燃着不会熄灭的火,侍从按时送来饭食,窗外下雪也和他没有关系。他在那里住过很多年,看着前来拜访的人由畏惧变成恭敬,后来又学会用赞许的口吻解释他的出生,说黑猫并非不祥,而是古老魔力偏爱的颜色。
他听过许多次,始终没觉得有什幺不同。
薇欧拉倒没有解释过。
她在一座废弃钟楼下遇见他时,他已经独自走了很久。她蹲下来,打量他露在兜帽外的黑耳朵,伸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,又把仅有的面包掰开。
她分得不太均匀,将两块并在一起比了比,才把大的给他。
“我也没什幺钱。”她那时先说明白,“你要是不嫌弃,可以先跟我走一段。”
他便跟到了现在。
楼下响起熟悉的脚步,明觉合上地图。
灰斗篷来者退到门旁,看见那位绿头发的小魔法师抱着纸包进来。她本来在笑,看清屋里多了个人,脚步立即慢了。
“找谁?”
她看一眼明觉,又看一眼陌生人的银徽,眉间微微收紧。
明觉走到她身边,接过热面包。
“问路的。”
来者静了片刻,低下头。
“……已经问到了。多谢。”
薇欧拉让开门,看着他走远,才凑近明觉,小声问:“你认得路?”
“不太认得。”
“那你怎幺给人指?”
明觉垂下眼睛,没有回答。
她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,担忧片刻,最终决定先顾自己这边的早饭。
“算了。他穿得那幺体面,总能再找人问问。”
***
他们没急着出城。
薇欧拉说昨天收场收得不好,倘若就这样走了,附近的孩子以后说不定真会觉得黑猫倒霉,连一场戏都演不完。
明觉便陪她又去了一趟喷泉广场。
晨间的广场和傍晚很不一样,阳光照在空陶罐里,石雕少女肩上的鸽子少了几只。卖栗子的老人已经来了,看见他们,朝旁边指了指。
“地方还给你们空着。”
薇欧拉怔了一下,道了谢。
她把皮箱放下,重新画了一个圈。这次没有拿出红绸,也没有用水碗,只把木环和苹果摆在石沿上,又郑重地戴好自己的帽子。
明觉站在旁边,等她安排。
她端详他片刻,忽然伸手,把帽子摘下来,扣到了他头上。
帽檐有些窄,压住了猫耳。他微微偏头,试着将耳朵挪出来,惹得刚凑过来的一个孩子笑出声。
薇欧拉也笑了,替他扶正帽子。
“今天换你当魔法师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做学徒。”
他似乎有些犹豫。她便靠近,替他理好衣领,低声补充:“很难教的那种。”
明觉看着她,终于点了一下头。
这场表演开得仓促,却比她想象的顺利。
小魔法师的学徒怎幺也学不会最简单的法术。老师让她变一枚钱,她变出一颗栗子;让她变一条缎带,她变出半截鞋带;最后让她点亮一朵火花,她举着魔杖,憋了半天,帽子里忽然飞出一群绿蝴蝶。
蝴蝶是纸做的,被她的一点魔力托着,扑扑簌簌,飞得不高。
孩子们伸手去接。她则愁眉苦脸地看着明觉,问自己是不是实在没有做魔法师的天分。
明觉照他们刚才商量的,摇了摇头。
她伸出手,等老师敲一下掌心。
明觉低头看了一会儿,从石沿上拿起苹果,放进她手里。
薇欧拉又愣住了。
人群里有人笑着喊:“哪有这样教学生的!”
明觉擡起眼,声音很轻,却没有含糊。
“她已经学得很认真了。”
薇欧拉手心托着苹果,忽然觉得他今天也不肯好好照着说定的演。
但她没法当着这幺多人的面责备他,只好装出洋洋得意的模样,拿袖子擦了擦苹果,咬下一大口。
随后,她擡起魔杖。
最后一只纸蝴蝶飞过来,落在明觉肩头。绿翅膀轻轻扇动,擦着他的黑发,停了很久。
这一场没有谁输得狼狈。
他们最后依旧一起谢幕,明觉摘下帽子,尾巴便从衣摆后探出来,托住帽底。铜币一枚枚落进去,昨天替他偷面包的孩子也来了,攥着母亲给的一枚钱,跑到他们跟前。
“下次还来吗?”
薇欧拉蹲下来,想了想。
“也许。”
孩子不大满意。
她便取下明觉肩上的纸蝴蝶,放进孩子掌心。魔力散去,它不再动了,绿色的纸翅膀安安静静,折痕有些歪。
“这个送给你。”
孩子小心地捧住,终于高兴起来。
等人群散了,薇欧拉坐到石沿上数钱。明觉在她身边收拾东西,刚将木环放好,忽然听见她说:“明天真的不演了。”
他擡头。
她把钱分成几份,住店、吃饭,还有一小堆,单独推到他面前。
“够买车票。我们坐车去南边。”
明觉看着那堆钱。
“听说那里冬天也暖和。”她低着头,将几枚铜币重新摞整齐,“你不用总把尾巴藏进外套里。”
他没有说话。
薇欧拉等了一会儿,忍不住擡眼:“你想去别处也可以。”
“不。”他说,“就去那里。”
她这才把钱收好,心里竟生出一点与昨日数钱时不同的满足。仿佛地图上那个遥远的小圈,已经有一间可以住下的小屋,窗户关得严,屋外晒着两个人的衣服。
她被自己的想象弄得有些不好意思,站起来,拍了拍裙摆。
“走吧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