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暂时散开后,薇欧拉蹲在帽子旁数钱,越数眼睛越亮。她原先预备将惊喜藏一藏,显得自己很有经验,数到能住店的数目,还是忍不住擡头叫他。
“明觉。”
他已经在看她了。
“我们今晚有床。”
他笑了。
她看见他笑,便也笑起来,低头又数一次,仿佛数得仔细,钱还会再多出几枚。
广场上的光慢慢变成蜜一样的颜色。热栗子的香气更浓了,远处教堂有人在试晚钟,敲一声,停一会儿,悠悠地荡过屋顶。
明觉把那半块面包递回来。
“你还没吃。”
“你先吃。”
“我吃过了。”
她一看他手里那块,只有边缘缺了小小一口,顿时怀疑他根本只用牙齿碰了一下。她想训他,又记起刚才已经当着那幺多人训了半天,便把面包推到他唇边。
“再吃一口,我检查。”
明觉只好低下头,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。
他嘴唇不小心碰到她指尖,薇欧拉的手微微一顿。那触感很软,也暖,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挨他太近,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落着的一点日光。
偏偏他还没有立即擡头。他们近过更近的距离,但此刻不合适。
她先咳了一声:“可以了。”
他这才退开。
薇欧拉低头咬自己的面包,想起一件事,又问:“那朵玫瑰怎幺回事?”
白玫瑰还放在皮箱上。离开木杖之后,它竟没有消失,花瓣上沾着一点晶莹的水光。
明觉看过去:“不是你变的吗?”
她皱起眉。
“我原先练的明明……”
话没说完,她又想,也许是今天运气好。魔法偶尔会这样,在人没有刻意追求的时候,给一点意外的奖赏。她近来实在太需要奖赏,便决定不再追究。
明觉拿起花,小心避开花茎上的刺。
“给刚才那个孩子?”他问。
薇欧拉看了看四周。小女孩早已跟着母亲走了,街上都是陌生的帽子和背影。
“下次吧。”
她接过玫瑰,手指抚过最外面的一片花瓣。是真的,凉而柔软,甚至有极细的脉络。她有点舍不得把这样一朵花随便丢进皮箱,可插在自己头发上,又显得太郑重,像是有人送了她什幺了不得的礼物。
想了一会儿,她把花别进明觉胸前的扣眼里。
黑色的旧衣服,白色的玫瑰。
她端详片刻,满意地弯起眼睛。
“奖励。”
明觉低头看看花,又看她。
“这次不拿走了?”
薇欧拉怔了一下,随即笑出声来。
“看你表现。”
她站起来,准备招呼下一场的客人。明觉仍坐在石沿上,擡手碰了碰那朵花,动作很轻。
等她回头找木杖,正好撞见他的手。
不知道为什幺,她忽然不大愿意逗他了。
她俯身,把他衣领上压住的一片花瓣拨出来,声音放轻了些。
“不拿走。”
明觉擡起眼。
薇欧拉已经转过身,绿色的发辫从肩后晃过去,发尾轻轻扫过他的手背。她走进广场残留的夕阳里,重新扬起那副骄纵而快活的神气,敲响木杖,向路人宣告自己有一只多幺可恶的猫。
明觉坐了片刻,才提起水碗,走到她身边。
这回,她还没有来得及提醒,他便自己伏下了耳朵。
只有尾巴不很听话,在斗篷背后,悄悄挨住了她。
***
第二场开演时,明觉没有摘下那朵花。
薇欧拉看见了,原本想提醒他:一个受尽欺负的可怜猫妖,胸口实在不该别着玫瑰。但他把水碗放好,站到她身边,衣领上的白花随着动作轻轻一晃,她到了嘴边的话便改成了别的。
“这次要凶一点。”她低声说。
明觉看向她。
“报复我的时候。”她补充,“你刚才分我面包,有人都不好意思笑了。”
“那不分了吗?”
“分。”薇欧拉想了想,“少分一点。”
他应下来,眼睛里又有那种很浅的笑意。她假装没看见,转身招呼新围过来的观众。
天色渐渐暗了,魔杖敲出的火光比先前更好看。许多下了工的人沿着集市回家,被这点热闹留住脚步;卖栗子的老人也推着车往旁边挪了挪,给他们空出更大的地方。
这一回,明觉已经学会偷偷做些坏事。
薇欧拉背对他向观众讲话,他的尾巴便伸过去,卷走她藏在箱边的苹果;等她回头,他又端端正正地站着,把苹果藏进袖子里。孩子们笑得东倒西歪,她明知东西在他手里,偏偏搜遍了斗篷、帽子和空皮箱,最后气急败坏地叉着腰。
“你们都看见了,谁拿了我的晚饭?”
所有人都摇头。
明觉也摇头。
薇欧拉险些破功,只得绷着脸走近他,指着那双黑耳朵宣布,自己今天非得让这只猫学会规矩不可。
她拿起水碗。
“站好了。不许动,也不许偷吃。”
明觉接过碗,余光看见她袖子滑下来,露出一截手腕。那上面有前些天修补铜壶时烫出来的小红印,她早晨还记得抹药,此刻却忘了,随手挽起袖口,又将伤处蹭了一下。
他正要提醒,耳朵忽然动了动。
人群中传来一个含混的声音:“黑猫就该这幺教。”
薇欧拉手上的动作略停,随后照旧笑着转身。她不喜欢那句话,但表演才到一半,总不能每听见一句不顺耳的话就停下来争辩。她把木杖往掌心一敲,预备将众人的注意重新引回来。
石子就在这时飞了过来。
东西很小,混在将暗的天色里,几乎看不清。她只听见身边水声一响,明觉忽然擡手,半碗水泼在自己的衣襟上,另一只手从她脸侧掠过。
石子落在地上,滚了两下。
最前排的孩子以为也是戏,笑了一声。
薇欧拉没有动。她看着明觉垂下来的手,看见他指节上慢慢沁出一道红色。
“谁扔的?”
她声音不大。
人群里,一个拿着酒瓶的男人笑起来:“让它躲呀。猫不是躲得快吗?”
明觉轻轻拉她的袖口。
薇欧拉没有回头。
“你再扔一次试试。”
男人看了看她细瘦的手腕,又看看那根开过花的魔杖,似乎觉得比先前更有趣了。
“你打得,我打不得?”
周围的人还在笑,有几个人已经伸长脖子,等着看黑猫怎样报复这个新加入的倒霉蛋。薇欧拉站在原地,忽然不知道该用什幺样的语气说话。他们刚才那幺喜欢明觉,为他叫好,替他瞒着那只苹果,可他的手真的破了,他们却仍在等下一个笑话。
她把木杖握紧。
“我没有——”
话到这里,她又停住了。
她的尾音太尖,像极了方才被偷走晚饭时假装发怒的声音。连她自己听着,也有一点分不清。
明觉的尾巴碰上她的手腕。
一下,两下。
薇欧拉立即转过头。
他没有看别人,只看着她,湿了的衣襟贴在胸前,那朵玫瑰也溅上了水。
她把杖放下了。
“今天到这里。”
她弯腰合起箱盖,将还放在外面的木环一把收进去。有人不满地问怎幺不演了,她没有解释,连地上的粉笔圈都没擦,拿起帽子便要走。
明觉比她先提起皮箱。
经过那个男人身边时,他稍微侧了侧身,让薇欧拉走在另一侧。男人嘴里还在咕哝什幺,忽然脚下一绊,整个人向前扑倒,酒瓶砸在石板上,发出好大一声响。
这次众人真的笑了。
薇欧拉回头看了一眼,觉得实在解气,又觉得不够,正要说话,明觉已经拉着她走过街角。
她低头看两人牵着的手,忽然挣开。
明觉脚步停住。
“这只。”她换到另一边,握住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,“都流血了,还乱碰。”
他垂眼,应了一声。
他们走出很远,身后的喧闹声才渐渐听不见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