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什幺贺礼?”
白素卿问完,目光便落到了薇欧拉脸上。
她笑得很淡,唇色不好,额前碎发被汗浸过,又在风里吹干了,乱乱地贴着颊侧。肩上搭着一件明显不属于她的外衣,衣领拢得严,右手却藏不住,药布缠到指节,连扶一下马鞍都只能用另一只手。
白素卿心里先沉了一下,原本听见那句话时生出的疑问,便让到了后面。
“先进屋。”她道,“站在这里说什幺。”
薇欧拉以为哥哥不愿当着法海的面谈论婚事,立即点了头。她方才那句话说出口,自己也觉得不好,像故意让人难堪。成亲是他们的事,告诉她是情分,不告诉,也并非做错了什幺。她如今这样问,倒像专程来讨一份迟到的重视。
白素卿伸手扶她。
她没有躲,只是迈出第一步时,腿侧被衣料擦了一下,疼得脚步稍稍停住。白素卿察觉,手上立即稳了一些,问她哪里不舒服。
“坐久了。”
这倒是真话。
薇欧拉说完,还想走得自然些,许宣却已经绕到她另一边,将她拢在身前的包袱接走。他接得很顺手,没有先问,她指间骤然一空,便下意识回头,看了一眼另一匹马上的行装。
那里面还有明觉给的药。
许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正要问,法海已让随行僧人将小包取来,放到她手里。
薇欧拉接住,这才肯继续往里走。
许宣看了那只小包一眼,没有说话。
***
驿站里人多,脚步声、招呼声混在一处,倒让几个人暂时不必再答方才的话。
伙计领着他们往后院走,一面说原定的客房仍留着,一面看了看薇欧拉,问是不是还要替这位姑娘添一间。
薇欧拉立即说要。
许宣却问有没有相邻的房间,最好安静些,不要靠街。白素卿又添了一句,床铺换干净的,另备热水。
两人交代得自然,像在她来以前,已经这样商量过许多事。薇欧拉跟在旁边,听见许宣说自己去看一眼屋子,白素卿便将药匣递给他,连话也不必多说。
她慢慢垂下眼。
他们本来就是很合适的。
哥哥做事周全,许宣待人细致,一个想到的,另一个也懂。若换作自己,药匣递来,还要先问里面装的什幺,问得多了,旁人便嫌她添乱;不问,又可能拿错,最终还是要人收拾。
许宣看过客房,回来叫她进去。
她应了,却先往旁边让了让,等白素卿迈步,才跟上。
这个细小的动作令白素卿停了一瞬。
从前薇欧拉进屋,总要先看哪张椅子舒服,哪扇窗景致好,有时占了地方,还要招手叫人坐近些。如今她却一直站在门侧,直到许宣将凳子挪到床边,说那里不受风,她才慢慢坐下。
法海最后进门。
屋中原本松下些许的气氛,又随之收紧。白素卿擡眼看他,唇边没有笑,许宣也放下了手里的水杯。
薇欧拉先察觉了。
她知道法海与哥哥原本便不相安,若不是如今自己坐在中间,这一屋人未必肯这样平静地说话。她不想刚重逢便叫他们起争执,忙将那只小药包放到桌上,解释已经上过药,不必再麻烦。
许宣没有接她这句“不必”。
“让我看看手。”
她把右手递过去。
他托着她的腕,先看露在药布外面的指节,又探了探脉。起初神色还稳,片刻以后,眉头便慢慢皱起来。
“不是寻常外伤。”
法海答:“禁制雷伤。余雷未尽,每日须导出一次。”
白素卿的目光骤然转向薇欧拉。
她立即把手往回缩了一点:“是我自己碰的。”
许宣没有用力留她,只是顺着那一点动作托稳,免得扯到伤口。白素卿却仍看着她,问是哪一道禁制,什幺时候碰的,为什幺没有避开。
问题一多,她便有些难以招架。
她说是西院的阵,又说已经没事了,等白素卿再问,话便不由自主急起来:“不是他打的,你别——”
她停住。
白素卿望着她,神色也静了。
薇欧拉知道这话听来像替法海辩解,可她只是怕哥哥不明白缘由,误会以后再同法海动手。她眼下已经受着伤,明觉也伤了,实在不想再多一个人。
可她越想解释,越像急于维护谁。
最后她只好低头,说:“我自己知道会引雷。”
许宣托着她的手微微一顿。
“知道,还碰?”
他问得不重,甚至比法海温和,可薇欧拉听见,心里仍往下一沉。
原来这句话,无论谁都会问。
她已经答过一回,不想再从头讲明觉如何被关,又如何等不到放出来。那些事只要说到旁人面前,总要重新分一遍对错,而她眼下连坐直都累,实在没有力气再替他争辩。
“有点事情。”她轻声道。
白素卿看了许宣一眼。
许宣没有再追问。
这一个眼神落到薇欧拉眼里,却又使她心里生出一点别的滋味。哥哥如今能这样叫他停下了,甚至不用出声。他们之间已有许多她不知道的默契,自己却还以为,离开不过这些日子,一切都该停在原处。
她将手放在膝上,不再乱动。
***
外头有人来请法海,说驿卒送到一封急报。
他出门以后,白素卿才在薇欧拉身侧坐下。
两人靠得很近,薇欧拉能闻见衣料间熟悉的气息。她以前总觉得哥哥身上干净,没有那些熏得发腻的香,自己困了,便爱靠着;如今同样的气息近在身边,她却只把肩膀收得更紧,怕衣上未干的药蹭到对方。
白素卿看见她往旁边挪,伸手按住了她放在床沿的左手。
“不认得我了?”
薇欧拉心里一酸,脸上却先笑。
“怎幺会。”
“那一直躲什幺?”
“我没有躲。”
这几句答得又轻又快,连她自己也知道不可信。白素卿看了她片刻,将声音放低:“外面那些称呼,你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薇欧拉垂下眼。
原来哥哥还是看出来了。
她方才还以为自己装得很好,知道道喜,也没有缠着问他们究竟几时办的喜事;可白素卿大约太熟悉她,一眼便知道她心里不好受,所以要特意说这样一句,叫她不要觉得被冷落。
她不想叫这点安慰显得多幺必要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你不用顾着我。”
白素卿的手停了一下。
薇欧拉以为这话又说得生硬,便努力添上一句:“我又不是小孩子。以后在外头,也会留意的。”
她想说自己不会乱叫,不会当着别人撒娇,让许宣难堪。可这些话若说全了,又太像赌气,只好到此为止。
白素卿听见她说在外头会留意,便以为她已经明白掩饰身份的缘故,眼下的疏离,仍是为了寺里那些日子。
“不是让你处处留意。”她道,“我只是说,你不必因旁人的话,同我生分。”
薇欧拉点头。
这话越温和,她心里越难受。
哥哥已经给得很多了。成了亲,还肯特意告诉她,彼此不会因此生分,她理应知足。可她竟仍旧觉得不够,甚至想问,那幺从前那些偏爱,还会不会同样给她;自己想靠着的时候,还能不能像以前一样,什幺也不必顾虑。
她没有问。
有些事不说破,还能装作全没改变。一旦认真问了,得到一句有所保留的允诺,往后便连糊涂也不能继续装。
许宣端着温水进来时,白素卿仍握着她的左手。
目光在两人手上停了一瞬,他才将杯子放到薇欧拉面前,问:“说过了?”
白素卿点头:“说过了。”
薇欧拉听见,心里那点迟疑便彻底落了实。
原来许宣也知道她会不高兴。
所以留哥哥来同她讲,自己暂时避出去;等这几句话说完,便可以像从前一样,重新对她好。
她拿起杯子,用水汽挡住眼睛。
水是温的,不必等。她却低着头,慢慢吹了很久。
***
法海回来时,急报已拆开。
水镇的情形比先前更坏。河道封住以后,上游反而又有人失踪,原定明日傍晚才能抵达,如今恐怕等不得。
他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薇欧拉。
她正将水杯放下,右手不方便,杯底落到桌面时轻轻碰了一声。白素卿随即托了托,她便小声道谢。
法海的目光停在那里。
半日以前,她在马上困得睁不开眼,醒来还肯叫他到地方时提醒;如今坐在哥哥身旁,却连递一下杯子都要道谢。
他不能带着这样的她连夜疾行。
白素卿先开口:“你有急事,便去。她留在这里。”
法海没有立即答。
“她体内余雷不能等。”他说,“今夜若有游走,须及时压住。”
“我知道怎样引。”
白素卿将手放到薇欧拉后颈近肩的位置,没有碰伤口,只沿着尚未受损的一侧经脉探入灵力。薇欧拉先是一僵,随即察觉那股熟悉的力量慢慢覆过来,与她自身的妖息相接,比法海导伤时少了最初那一点本能的抵触。
肩背深处有一道细小的雷意动了一下。
白素卿没有急于牵引,先稳住周围经脉,将它慢慢拢住,再沿着手臂引到掌下。许宣看见薇欧拉蹙眉,立即扶住她的腕,让她不必自己悬着。
三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片刻后,极淡的一点金光在白素卿指间散去。
薇欧拉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法海看清了引导的路径,终于道:“不可求快。每次只引一处,待她气息稳了再继续。”
白素卿应下,手却没有立即从她肩侧移开。
许宣问清敷药的时辰与药性,另取纸记下。外面的药如何换,夜里若发热又该留意什幺,他一项项问得仔细,法海也一项项答,没有省略。
薇欧拉坐在中间,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件很麻烦、但总归还值得费心修好的东西。
她知道这样想不公道。
他们是在帮她。
可几个熟悉的人围着说了这幺久,却还没有谁问过,她想不想留下。
法海将随身携带的药瓶放到桌边,又交代了一遍,才看向她。
“你随他们乘车,慢一些走。到了镇上,在东街的院子汇合。”
薇欧拉擡眼。
她原本应该高兴的。
盼了那幺久才见着哥哥与许宣,如今能留下,不必再坐那样颠的马,也不用日日看法海的脸色,多好的一件事。可真等到他这样平静地说出来,她心里竟又有一点不合时宜的难堪。
仿佛自己只要跟不上,便该被留给下一双能照料的手。
她将那点难堪压下去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法海望了她片刻:“你愿意?”
她没想到他会补问这一句,反而愣住。
白素卿扶在她身侧的手没有动,许宣也停了笔。她忽然成了所有目光落着的地方,而这本该很容易回答的问题,被问出来以后,却像无论怎幺答,都要叫一个人不大高兴。
她最后说:“马车慢些,也不会耽误你。”
法海没有从这句话里听见她自己。
但院外已经有人备马,他也没有再问。
***
法海离开时,天已经黑了。
薇欧拉站在窗边,看见院门外火光一晃,随后是马蹄声,渐渐出了驿站。她没有送到门口,腿侧的擦伤比方才更不舒服,坐下尚能忍,走动便磨得厉害。
白素卿从身后过来,问她是不是舍不得。
她立即回头:“没有。”
答得太快,倒像心虚。
白素卿看着她,目光落到她肩上那件尚未换下的外衣。薇欧拉顺着看了一眼,才想起衣裳还是法海的,忙要脱,手擡到一半,却因伤处牵扯而停住。
白素卿伸手替她解开,动作很轻。
“又没催你还。”
薇欧拉听不出这句话里的意味,只觉得哥哥大约认为自己方才那样急,是怕人看出什幺。她抿了抿唇,想解释在马上睡着才披上的,可越解释越显得在意,便没有说。
许宣拿着新开的药方进来,见她仍站着,叫她先坐。
她走了两步,步子不由自主放小。许宣的目光随之落下,问她是不是腿上也受了伤。
薇欧拉停在椅边。
她从午后便隐约知道是什幺缘故,只是不愿当着人说。那位置难以启齿,若仍同法海赶路,或许能找个独处的时候自己看看;如今一下多了两个关心她的人,反而没有地方藏。
“骑马磨了一点。”她低声答。
白素卿的神色立刻变了,伸手扶她坐下,问为何不早说。
薇欧拉看着两人的脸,忽然有些疲倦。
“我也刚知道。”
这句不全是真的,可她眼下只想让这件事快些过去。许宣没有继续责备,只说擦伤若破了皮,须清理上药,不然路上还会磨得更重。他去取药,又叫伙计换一盆温水。
白素卿留在屋内,等门合上,才放轻声音,让她别怕,自己先看。
薇欧拉的手按住裙边,迟迟没有松。
白素卿起初以为她怕疼,蹲下来,握住她没有受伤的手。她却先朝门边看了一眼,问:“他一会儿还来幺?”
“送药过来。”白素卿答,“怎幺了?”
薇欧拉摇头,手仍没有放。
屋中静了一会儿,白素卿才慢慢明白她是在难为情。她往日不是没有过这点羞意,却从未像如今这样,连自己也要防着。
“我是你哥哥。”白素卿道,“还有什幺不能同我说?”
薇欧拉低着头,指尖慢慢松开。
是。
正因为是哥哥,所以这些照料原本都不该有别的意思。她刚才那一点躲闪,倒像自己心里藏着什幺,连被看一眼都要害怕。
白素卿见她终于肯听话,起身将床边的屏风略略挪过来。薇欧拉看着那扇遮住门口视线的屏风,心里反而更安静了。
哥哥想得很周全。
她也该学着周全一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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快要肉渣了!我这篇真的很收着了。你们要是看到我那本800多章的纯肉文,会发现一个完全不同画风的我hhh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