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0.我连贺礼都没有准备

第二日醒来,薇欧拉先试着动了动右手。

比昨夜好些,指节仍肿,却不再一碰便疼得厉害。她把手举到窗边看,晨光照着新换的药布,倒显得干净,若不拆开,几乎看不出底下伤成什幺样。

她便觉得自己昨日想得没有错。

确实是能治的。

只是起身时不大顺利。肩背绷着,稍一用力便牵得深处发疼,她试了两回,才慢慢坐起来,额角已经出了汗。床边的衣裳搭得整齐,系带却偏偏要绕过伤处,她低头同那几条带子较了半晌的劲,最后只松松系住,拿外衣遮了。

明觉来时,她正在收拾药瓶。

其实没有多少东西可收。换洗衣裳都是寺里添置的,经册要留下,抄完的几遍也已整齐放在桌上,余下几张空纸,她想带,又觉得路上未必方便写,便仍压在砚台底下。

明觉站在门边,先看了一眼她肩头。

“带子是不是没系好?”

薇欧拉低头看了看:“这样也能穿。”

他没有说不好,只将带来的小包放在桌边,问她能不能转过去。她原本想说不用,瞥见他掌上的药布,又改了口:“你手不疼幺?”

“用另一只。”

她这才转身,仍不大放心,叫他若不方便便算了。

明觉没有将原先的结拆开,只从衣料外面慢慢理顺,把压到伤处的一截带子挪开,再将外衣拢好。他做得很慢,薇欧拉也没有催,两人都在等那些细碎的动作做完,仿佛做得久些,便还能多待一会儿。

待他收回手,她立即转过身,去看他的掌心。

药布比昨夜多缠了一圈,干净,没有渗血。她看不见里面,心里反而有些不踏实,问他早间换过没有,换的时候疼不疼。

明觉说换过,又说还好。

薇欧拉望了他一眼。

“你别拿这个答我。”

话出口,她自己先停住了。

原来“还好”听在旁人耳中,是这样一句没有用处的话。她昨日说过多少遍,此刻便有多少无从追问的地方。明觉看着她,唇边浮起一点很浅的笑,随后认真答,揭药布的时候疼了一阵,如今已经不大疼了。

她这才点头。

桌上那个小包被他推过来,里面除了干净的布,还有她惯用的一只药瓶。瓶塞没有完全按紧,略略松着,外面另裹一层纸,既不会漏,也方便她单手打开。

薇欧拉看了一会儿,问:“你弄的?”

明觉应了。

“昨日见你拔不开。”

她昨日以为自己已经藏得很好,原来仍有这样多的事被人看见。她伸手碰了碰瓶口,想说法海也会带药,不必另外费这些工夫,话到嘴边,却没有说。

她将小包收进自己的包袱,放在最上面。

明觉看见了,目光便停在那里,过了一会儿,才告诉她,法海已经备好了沿途暂住的地方,今日不会赶得太急。她伤处若不舒服,要及时说,不能像昨夜那样,一直等到撑不住。

薇欧拉低头整理包袱角。

“你什幺时候也学会替他说话了。”

明觉没有立即答。

她说完便有些后悔。法海至少肯带药,肯替她治伤,他这样叮嘱,也并非没有道理。她只是舍不得走,又不愿把这点舍不得说得太明白,便找了句不大好听的话,先叫旁人不自在。
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她补道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他总说知道。

薇欧拉忽然有些受不了这种轻易的宽容。她宁愿他偶尔问一问,叫她把话说清楚;可真要说,她又只会站在那里,连一句妥帖的解释也没有。

明觉将包袱替她拢好,系了一个不紧的结。

“不是替师叔说话。”他低声道,“你不舒服,总要有人知道。”

她的手慢慢停住。

窗外有人走过,问行李是否已经收妥。薇欧拉答快了,那人便继续往前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她看着桌上已没有什幺可收的东西,忽然想把包袱再打开一遍。

明觉却先往旁边退了半步,让出她走向门口的位置。

她抓住了他的衣袖。

同昨夜不同,这次她知道自己在做什幺,也清楚看见了他的停顿。可等他转过脸来,等着听她说话,她仍旧卡在那里,只能盯住那排浅浅的针脚。

袖口没有洗坏。

她缝得歪的地方还歪着,线头却已剪净,很仔细地收在里面。

“那日的蜜饯……”她终于开口,“我记得。”

明觉看着她。
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字条里写了。”

薇欧拉怔了一下,才想起来,那张送了几次都没有送成的纸,昨夜终于交到了他手里。

她忽然有些窘,想松手,又没有松。

“其实也没有那幺难吃。”

这句话说得比她原本准备的轻,也笨。她低着头,心里却很紧,像终于将一件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放出去,不能再用一句玩笑收回来。

明觉静了一会儿。

“那下回还买那种。”

薇欧拉听见“下回”,眼眶忽然热了。

她没有答应,也没有拒绝,只慢慢松开手,把那一小截被自己攥皱的衣袖抚平。明觉由着她,直到门外又有人经过,才伸手拿起桌上的包袱。

她跟着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屋里。

经纸还放在原处,笔也洗干净了。她本来以为自己走时会高兴,毕竟在这里日日盼着下山,盼得连窗外那一截墙都看腻了。

如今门开着,竟比关着的时候更难迈出去。

***

山门外备着两匹马。

薇欧拉先看见马鞍,才知道自己要怎样走。山路窄,车行不便,法海要先从后山下去,再接官道。另一匹由随行僧人骑着,驮了药箱与行装,她的包袱也要一并放上去。

明觉将东西递过去,仔细说药别压在下面。

法海站在马侧,等他们说完,才朝她伸出手。

薇欧拉没有立即递过去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蹬,想自己踩上去,左脚擡到一半,肩背便跟着发紧。她停住,尚未来得及掩饰,法海已经扶住她未伤的一侧,将她稳稳送上马鞍。

动作很快,却没有碰疼她。

她坐稳以后,才发现自己原本准备好的那点倔强,连用的地方都没有。

法海随后上马,坐在她身后。

薇欧拉下意识往前挪。他一手收缰,另一只手在她身侧拦了一下,掌心没有直接落下,只隔着一点距离,免得她再向前便碰到鞍桥。

“坐稳。”

她只好不动。

明觉站在山门前,擡头看着她。这个角度使她忽然觉得,他离自己已经有些远了,分明只需伸手,或许还能碰到,可马一走,便不能再随意停下来说话。

她想叮嘱他别再把手弄湿,开口时却先道:“我不是——”

话说到这里,明觉便轻轻点了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她这一次没有恼。

法海的手臂从她身侧经过,牵动缰绳。马向前迈了两步,她身体微晃,本能抓住鞍前的带子,回头时,明觉仍站在那里。

她看了第一回,又看第二回。

等到山门被树影挡住,她才慢慢转回来,手还攥着那根带子,没有放。

法海没有催她坐正。

只是下坡时,手臂始终拦在她身前。

***

山道比薇欧拉想的颠。

起初她还坐得很直,想把自己同法海之间那一点空隙留住。可马蹄落在石路上,每一下都牵动肩背,她绷得越紧,疼得越明显,没走多远,呼吸便开始变轻。

法海察觉,放缓了马速。

“往后靠些。”

她摇头:“这样便好。”

又走了一段,前面有一道浅浅的横沟。马跨过去时,她身体猛地一倾,伤处骤然抽疼,手里的带子险些脱开。法海伸手稳住她,将她带回身前,这一次没有再立即松开。

她半边背贴在他的衣襟上,疼倒确实轻了些。

可她更不自在了。

莲塘边,明觉扶住她,法海便让他松开;如今自己却坐在他怀中,连想离远一点,也会被重新拦回去。她知道情形不同,知道自己有伤,山路又不好走,可这点明白没有使心里舒服多少。

法海低声道:“不必自己撑着。”

薇欧拉望着前面的路,没有答。

他的衣料并不柔软,却暖,隔着一层,能感觉到平稳的呼吸。她原本不想留意这些,可身体疲倦到一定地步,便不再全听自己的使唤,走着走着,肩背终于一点点松下来。

她靠得很轻,像只借一个地方,暂时放下撑不住的那点重量。

法海握缰的手微微收紧。

他没有低头,也没有再说话。

山间有风,她鬓边散落的一缕发被吹起来,碰到他的手背,又轻轻滑开。他将速度放得更缓,前面骑马的僧人回头看了一眼,便也跟着慢下来。

薇欧拉看见了。

“是不是我耽误了?”

“没有。”

她没有再问,却把原本已经倚过去的身体稍稍坐直。法海察觉那点退让,手臂没有顺着收回,仍稳稳护在她身侧。

“路本就不好走。”他补了一句。

薇欧拉低低应了。
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重新靠回来。

***

午间停在山脚一处旧亭。

法海扶她下马时,她的腿已经有些僵,落地以后站了一会儿,才慢慢走到石凳边。衣料贴在腿侧,有一点说不清的刺痛,她以为只是坐久了,没有在意。

随行僧人去取水,法海在亭侧替她导出余雷。

他让她伸出右手,手掌虚覆在腕间,灵力沿着经脉缓缓往里探。薇欧拉起初只觉得凉,随后肩背深处传来细小的抽痛,像有许多扎进去的刺,正被一点点拔出来。

她低头看着两人的手。

方才在山路上,他的手几次扶过她,此刻又这样托着,好像这一日里,她总在被他摆到合适的位置,坐稳,靠后,伸手,不要动。

他做得并不粗暴。

甚至比她预料的小心得多。

可她忽然想起明觉在墙里等她的那一阵。她停下来,他也停,没有叫她快些,没有嫌她不会,只说不急,慢慢来。

肩后一阵疼忽然深了。

薇欧拉的手指猛地蜷起,法海立即停住,等她缓过呼吸才继续。她看着他,问:“这个只有你能做幺?”

法海擡眼。

她忙补道:“我就是问问。”

他没有立刻回答,先将那一缕残雷压到掌下,淡淡金光一闪,便散在了风里。

“须有人稳住你周身经脉,再将雷意逐寸引出。”他说,“所用灵力与你不合,或急于一时,都会伤得更重。”

薇欧拉听了,便以为果然只能如此。

她有些泄气,正要收手,却听他又道:“白素卿若在,也能做。”

那个名字使她擡起头。

法海看见了她眼中来不及藏好的变化。

“他与你的妖力相熟,能护住经脉。”他语气仍平,“外伤再交由医者照看,不必一人兼顾。”

薇欧拉的手留在他掌中,过了一会儿,才轻轻抽回。

“可他不在。”

她说完,便低头整理腕上的袖口,像只是陈述一件眼前的事实。没有问哥哥在哪里,也没有问能不能请人去找。

法海望着她。

他已经准备好应对她接下来的要求,却没有等到。她将衣袖放平,又摸了摸包袱里明觉留的那只药瓶,确认没有漏,便把小包重新系上。

“下午还要走多久?”她问。

法海告诉她,赶在天黑前到前面的驿站便停。

她点点头,说知道了。

***

再次上马以后,薇欧拉渐渐困了。

昨夜没怎幺睡,早间又始终绷着,如今余雷散去一些,疼痛不再时时顶着,困意便慢慢漫上来。她起先还努力睁眼,看路旁的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,后来眼皮垂下去,再擡起来,便已经不记得上一段路走到了哪里。

她的额头轻轻一偏。

法海将她往身前稳了一点,避开受伤的肩,让她能靠在自己臂弯里。她似乎察觉,睁眼看了一下,眼神却散着,没有平日那点随时准备应付旁人的笑。

“到哪里了?”

“还早。”

“到了叫我。”

这句话说完,她便重新闭上眼。

法海低头看她。

她只有在累得顾不上时,才会这样自然地将一件事交给他,不先试探,不问缘由,也不怕自己求得多。那一点毫不设防的依赖很轻,落到他心里,却使握缰的手迟迟没有调整原先的姿势。

隔着尚未完全封断的感应,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牵动。

他没有主动去看。

可明觉的念头仍清楚了一瞬:她肩后不能压,睡着以后也要留意。

法海眸色微沉。

他将那道感应压低,手却依着方才的提醒,略略换了位置。

怀中的人并不知道。

她只觉得终于不那幺疼,睡得比先前沉了一点。

***

入了官道,人声渐渐多起来。

薇欧拉醒时,夕阳已经落到树梢下面。马速慢着,前面有车停在路边,几个人围在车旁说话。她刚醒,尚未分清那些声音,便先听见一个熟悉的嗓音,叫人将水递过去。

她背脊忽然僵住。

法海察觉,低头看了一眼。

薇欧拉已经坐直,目光越过前面的行人,停在驿站门前。

许宣站在那里,袖子挽着,正替一个赶路的老人查看手臂。旁边停了一辆马车,车帘掀起半幅,一只戴着素色镯子的手从里面伸出来,将干净的布递给他。

她认得那只手。

从前替她束过头发,捏着她的下巴看过有没有又乱吃东西,也曾在她不肯走时,任她抱住手臂,一路拖着都不嫌烦。

如今那只手垂在车窗边,腕上多了一只镯子。

女子装束的白素卿从车里下来,先同许宣说了两句话,随后擡眼,朝他们这边看过来。

薇欧拉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幺模样。

头发睡散了,脸上大约还有衣料压出的痕迹,整个人几乎被拢在法海怀中。她想立即坐远一些,身子却因为方才那段骑行而发僵,动了一下,便被法海稳住。

白素卿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。

许宣也已经看见她。

他原本还在替老人收拾药布,手上的动作忽然慢下来,随后把东西交给旁边的人,朝他们走了两步。

薇欧拉看着他,心里涌上来的第一句话竟是:你怎幺在这里?

可她没有问。

问出来,便像她这些日子一直在等,一见着便顾不得别的,要先讨一个解释。她分明已经写过信,已经体体面面地说过一次“若有空,可以来看看”,不能如今在路上遇见,又把那些没有得到回应的话重新摆出来。

法海勒住马。

许宣走到近前,先看见她指上的药布,目光随即往肩头移,神色一点点变了。

“又受伤了?”

薇欧拉垂下眼:“已经在好了。”

白素卿也到了马侧,手伸出来,像从前那样要接她。

她原本几乎就要俯过去。

驿站里却在这时有人追出来,拿着一只落下的药匣,扬声叫道:“许夫人,您东西忘了。”

薇欧拉伸到一半的手停在半空。

白素卿回头,接过药匣,道了声谢。那人又说房间已经备好,问他们夫妻今晚是否仍住原先说定的那一间。

许宣看了一眼周围的人,又看向白素卿。

谁也没有立即否认。

薇欧拉的手慢慢落回马鞍。

原来如此。

她想起信送出去以后,自己替每一日沉默找过的缘由。也许药铺忙,也许人不在,也许信路上耽搁了。那些猜测在这一刻都有些可笑,分明还有一个最简单的答案,她却始终没有想到。

他们这段日子,也有自己的事要做。

白素卿重新朝她伸手。

“小青,下来。”

语气仍是从前的语气。

薇欧拉看着那只手,又看了一眼许宣,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边去。许宣以为她腿上无力,走近些,低声说自己扶着,不会碰到肩伤。

她便笑了笑。

“有劳。”

许宣伸出的手微微停住。

法海在她身后,没有说话。她扶着马鞍,一点点挪下来,直到脚踩到地面,才发现腿比方才更疼,站稳以后也不敢立即走。

白素卿扶住她,问怎幺这样生分。

薇欧拉没有回答。

她先将滑下来的外衣拉好,遮住肩侧露出的绷带,又把目光转向白素卿腕上的镯子。那镯子其实没有什幺特别,只是她从前没见过,如今便觉得每一处都像另有缘由。

她看了片刻,终于轻声道:“怎幺也没告诉我?”

两人都望着她。

她努力使自己的笑自然些,接着说了下去。

“我连贺礼都没有准备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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