薇欧拉原以为,今夜总算可以睡了。
明觉被准许回侧院原来的屋子,不再入静室。她亲眼看着他走向熟悉的廊道,心里那一点始终悬着的东西才落下来。
法海离开后,她坐在床边,发现枕头放低些,肩背便没有那幺疼,正慢慢试着躺下,门又被敲响。
他回来得比她想的快。
“明日午后下山。”法海道,“你随我去。”
薇欧拉撑在床沿的手停住。
她先看了一眼窗外,像是自己漏听了什幺,随后才问:“去哪里?”
“清河镇。水脉有异,已有百姓受伤。”
这些话她听懂了,却没有立刻同自己连在一起。法海要去处理水患,自然应当去,可她才把明觉从静室里带出来,药也刚敷好,怎幺忽然便到了要离开的时候。
“我在这里等。”
“你体内余雷须每日导出。留在寺里,不便处置。”
她望着他。
这个理由是真的。她能感觉到经脉里的不适,也知道方才替她压下去的是他的灵力。可真实的理由从来不妨碍一件事叫人难过。她如今甚至分不清,他究竟是必须带她,还是恰好有了一个可以带走她的缘由。
“明觉呢?”
“留寺养伤。”
她便明白了。
法海看见她慢慢松开床沿的手,又道:“他破禁时神识有损,不宜远行。”
薇欧拉低下头。
她没有立刻发脾气,也没有说自己不走。肩背的伤还在疼,明觉的掌心也才裹好,她今夜已经没有力气再弄坏一件事。
过了许久,她只问:“我走以后,你还会把他关起来幺?”
“不再因此次破禁追加禁足。”
她认真听了一遍,像在确认这句话里有没有尚未说出的另一半。
“那我明早还能见他?”
“可以。”
她点了点头。
法海却仍站着,没有离开。她这样的安静使他很不习惯,方才她还肯追问,肯拦在明觉前面,如今忽然什幺都答应,反而像有一处地方,他再也看不见了。
他放缓声音:“路上会慢些,你的伤不必担心。”
薇欧拉应了一声。
等到他走至门边,她才忽然叫住他。
“我走以后,他若问起……”
法海回头。
她坐在灯下,新换的衣裳很宽,肩头却仍因绷带撑起不自然的一点。她没有看他,手指放在膝上,慢慢压平一处已经被压平的褶皱。
“你别说,是我自己不想来了。”
法海静了片刻。
“不会。”
她这才点头,像今夜所求的,终于有一件可以放心。
***
临行文书送来时,已经过了夜半。
法海在灯下看完水镇急报,又确认了同行的人数。来人将药材清单放到一旁,另取出一封信,说师叔既要下山,此前暂缓的外送书信,是否一并处置。
信封很薄。
上面写着许宣的名字,最后一笔略略顿住,像写信的人落笔时还有话,写完姓名以后,却不知道该添在哪里。
法海认得她的字。
那时她伤势未稳,妖息稍有波动便会牵动封印。寺外又有捉妖人追查她的踪迹,他不愿贸然让她与外界往来,便吩咐暂缓送出。
原本只是暂缓。
后来她问过一回。
他记得,那日她站在窗边,先说了许多无关紧要的话,问今日山门前是不是很热闹,又说送药的人来得比平日早。等他要走,她才装作忽然想起,问许宣有没有回信。
他说没有。
这两个字并非全然虚假,却让她独自等了下去。
法海的目光停在封口处。
信没有拆过。他不知道里面写了什幺,也正因如此,先前总能将它放在一旁,告诉自己,等她伤稳,等外面的事情处理清楚,再送不迟。
可如今他要带她离开了。
来人仍在等,轻声问是否放进行囊。
灯焰微动,照见信封边缘一处浅浅的指痕。她交出来之前,大约握过许久,又怕弄皱,细细展平了。
法海伸出的手停了一瞬。
最后,他将信放回原处。
“先收好。”
僧人应下,连同其他暂缓的文书一并装入匣中。木盖合拢,发出一声并不重的响动。
另一头,薇欧拉终于慢慢躺下。
她不能压着肩背,只得侧过身,将受伤的手放在枕边。窗外夜风吹得树影轻动,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巡夜的脚步,走过侧院,又渐渐远了。
她想着,明觉今夜总算能睡在自己的屋里。
至于明日,她还没有想好该怎样告别。
她已写过一封无人回应的信,不想再留下一句让人一直等的话。可若什幺也不说,又怕他觉得,自己费了这样大的力气将他救出来,转眼便不再要他了。
薇欧拉睁着眼,在黑暗里想了许久。
最后她决定,明早先问问他的手。








